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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报应

第190章 报应

几日后。
宋柠去城东的铺子盘账。
马车在街口停下,她刚掀开车帘,便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从斜对面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一家铺子门口围了一圈人,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人群中央,一个穿着粉衣的年轻女子正挥着一把扫帚,怒气冲冲地往外赶人。
“滚!都给我滚!什么肃王府不肃王府的,我孙家不伺候!仗势欺人也不是这个欺法!”
那女子生得浓眉大眼,一张圆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她手里的扫帚劈头盖......
宋柠闻声,忙敛神垂眸,福了一礼:“五殿下言重了,不过是恰逢其事,不敢当‘救命’二字。”
她话音未落,谢瑛却已挣扎着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湿发还凌乱地贴在额角,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将熄未熄的幽火。他望着她,喉结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你方才……没推开我。”
宋柠指尖一颤,袖口下指甲悄然掐进掌心。她没应,只抬眼飞快扫过谢琰方才离去的方向——门帘垂落如常,可那道背影留下的寒意,却似浸透了整座前厅的青砖地。
“二姑娘?”镇国公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你与五殿下同在池畔,可曾见人靠近?或是……听见什么异响?”
宋柠回神,迎上老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她略一思忖,未答反问:“外祖,今日池边值守的小厮,可是照例由东院调遣?”
镇国公眸光微凛,须臾颔首:“正是。东院管事孟忠,昨夜便报了风寒,今日由副管事李槐代职。”
“李槐……”宋柠唇齿间缓缓碾过这名字,忽而记起前日午后,她于后花园抄手游廊遇见此人——彼时他正蹲在假山石后,用一方靛青帕子反复擦拭一柄铜制鱼饵钩,动作极慢,神情专注得近乎诡异。她本未多想,只道是寻常擦拭,可如今再忆,那钩尖弯弧极细,钩尾却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暗红铆钉,像是……专为刺破锦鲤鳃膜而设。
她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外祖,可否请李槐来一趟?就说……他昨日奉命送来的锦鲤饲料,许是掺了不该掺的东西。”
话音刚落,孟知衡已抬手示意左右去传人。可不过半盏茶工夫,一名小厮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老、老爷!李槐……李槐他……悬梁自尽了!就在柴房后头的枯井边,手里攥着半截靛青帕子,嘴里还含着半颗乌梅核!”
满厅皆寂。
谢韫礼手中茶盏轻轻一顿,盖沿磕在杯口,发出清越一声响。他缓缓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宋柠,温声道:“二姑娘心思缜密,若非你提起此人,怕是连尸首都无人发觉。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浮起一层极淡的倦意,“死无对证,线索又断了。”
宋柠垂眸,盯着自己绣鞋尖上沾的一点泥渍——那是方才拖谢瑛上岸时蹭上的,混着水渍,颜色发暗,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不是断了。
是有人抢在断之前,亲手斩了它。
她忽然抬眸,看向一直静坐不语的谢瑛:“殿下,您说锦鲤是母妃所赠……可奴婢记得,去年冬至,太后曾亲赐镇国公府三十六尾赤鳞锦,皆由内务府司鱼监专人看护,分装于十二只紫檀雕花鱼缸中,每缸三尾。而殿下池中,却有四十九尾。”
谢瑛怔住,下意识摇头:“不……母妃当年只给了我九尾,余下都是后来补的。”
“补的?”宋柠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谁补的?何时补的?补了多少?可有文书存档?”
谢瑛哑然。他向来不管这些琐务,只知锦鲤一年比一年多,年年添新,年年换缸,从未想过——为何偏偏是四十九尾?为何偏生今岁,所有锦鲤皆死于同一时辰,同一池水?
谢韫礼却忽而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二姑娘好记性。可你忘了,年初三,八皇子病中呓语,说梦见赤鲤衔珠入水,遂令内务府增补锦鲤,以全天象。此事……孤亲自拟旨,太子少傅亦可作证。”
宋柠心口一沉。
原来如此。不是谢瑛私补,是皇帝下旨补的。而补的数量,恰好是四十九——《周易》云:“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这是替天祈福的数,也是……替人顶罪的数。
她指尖缓缓蜷起,指甲再次陷进掌心,却觉不出疼。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声低沉通禀:“启禀诸位殿下、国公爷,肃王殿下请宋二姑娘移步西角门旁的听雪斋,有要事相询。”
厅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谢韫礼神色未变,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嗓音温润如初:“三弟向来雷厉,既召你去,必是有紧要之事,二姑娘且去吧。”
宋柠福身告退,转身时余光瞥见谢瑛正望着她,嘴唇微张,似欲挽留,却终究没有出声。
她随引路丫鬟穿过游廊,绕过三重月洞门,一路往西。园中草木肃杀,风过处枝叶簌簌,竟似无数窃窃私语。听雪斋隐在竹林深处,粉墙黛瓦,檐角悬着一只小小铜铃,风过无声,铃舌却凝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水。
丫鬟在门口止步,垂首退下。
宋柠抬手,指尖拂过冰凉门环,推门而入。
室内燃着沉水香,气息清冷而滞重。谢琰背对她立于窗前,玄色锦袍衬得肩线如刀削,手中仍捏着那方素帕,帕角已被血洇透,泛出铁锈般的褐。
他未回头,只道:“关门。”
宋柠依言掩上门,却未落闩。
“王爷唤我来,是为审问?”她声音平静,甚至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还是……为方才那一吻,讨个说法?”
谢琰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戾气未散,可眼底翻涌的暗潮竟奇异地平复了几分,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沉郁。他缓步走近,距她三步之遥停下,目光落在她微肿的唇上,喉结上下一滚,才哑声道:“你咬我,是因为怕我?”
宋柠没躲,也没点头。
“是因为觉得我疯了?”他继续问,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香雾里,“还是……因为你心里清楚,那一吻之后,再没人能当你只是个‘表小姐’。”
宋柠心头一震,指尖倏然收紧。
是。她清楚。
那一吻不是情动,是暴烈的宣示,是权势碾过柔弱时迸出的火星,是谢琰在所有人面前失控后,独独将她拽进风暴中心的惩罚——可偏偏,这惩罚里又裹着一丝她不敢深究的、近乎绝望的确认。
她沉默太久,谢琰忽然伸手,指尖离她脸颊仅寸许,却未触碰:“今日池中之毒,名唤‘胭脂蛊’。取春蚕吐丝时所食胭脂草汁液,经七七四十九日阴干焙制,混入鱼食,遇水即溶,专蚀锦鲤鳃脉,致其窒息而亡。此毒极难炼制,需知蚕室温度、草汁浓度、焙制时辰,差一分,便成废料。”
他顿了顿,眸光如刃:“而整个京城,只有两处养着春蚕——一处是宫中尚衣局织造坊,另一处……是你娘亲当年陪嫁的‘栖霞庄’桑园。”
宋柠呼吸一窒。
栖霞庄?娘亲的桑园?她十岁那年便已荒废,庄户尽数遣散,桑树尽数砍伐,连地契都归入宋家公中,由宋振林一手处置!
她猛地抬头:“王爷如何得知?”
谢琰眸色微沉:“去年冬,刑部卷宗失窃一册,恰是前朝‘蚕蛊案’旧档。我命人追查,发现卷宗被誊抄三份,一份流入东厂,一份落于太子东宫书阁夹层,最后一份……”他目光如针,直直刺入她眼底,“烧毁于栖霞庄废墟之中,灰烬里,还残留半片桑叶印痕。”
宋柠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栖霞庄废墟……她上月才去过。为寻娘亲当年埋下的妆匣,她偷偷潜入,翻遍断壁残垣,却只找到一只空匣,匣底刻着四个小字:岁寒知松。
那时她以为只是娘亲留下的遗训。
可现在……
“王爷是在告诉我,”她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害锦鲤的,和毁我娘亲桑园的,是同一人?”
谢琰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是一枚铜牌,边缘磨损严重,正面铸着“栖霞”二字,背面却刻着一道极细的裂痕,形如闪电。
宋柠瞳孔骤缩。
这是栖霞庄管事腰牌!她幼时见过,娘亲曾将它系在她手腕上玩闹,说这是庄子的命脉,丢了它,便等于丢了栖霞庄的魂。
“此牌,”谢琰嗓音低哑,“三日前,自东宫侍卫腰间搜出。而那位侍卫,昨夜已‘失足’落井,尸首捞起时,口中亦含半颗乌梅核。”
乌梅核。
李槐死时含着乌梅核。
侍卫死时也含着乌梅核。
宋柠指尖冰凉,缓缓抚过那道裂痕——那不是铸造时的瑕疵。是被人用极细的簪尖,一笔一划,生生刻进去的。
像一道诅咒。
像一道……指向她的索命符。
窗外忽起一阵急风,竹影狂舞,铜铃终于发出一声喑哑长鸣。那滴露水,终于坠落。
“宋柠。”谢琰忽然唤她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称谓,不加任何修饰,“你娘亲当年,到底在栖霞庄养了什么?”
她抬眸,撞进他幽深如渊的眼底。
那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孤注一掷的凝望。
仿佛他早已知晓答案,却非要听她亲口说出。
仿佛他早已站在悬崖边缘,只等她一句话,便纵身跃下。
宋柠喉间发紧,舌尖尝到一丝腥甜。
她想起娘亲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小手,浑浊的眼里淌下两行血泪:“柠儿……别信玉镯……别信桑园……别信……”
后面的话,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截断。
当时她不懂。
如今她懂了。
娘亲不是让她别信那些东西。
是让她别信——那些东西背后的人。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刀,凿进这满室沉香:
“王爷,我娘亲在栖霞庄,养的从来不是蚕。”
“她养的是……能听懂人话的雀。”
“一只,名叫‘岁寒’的蓝翎雀。”
谢琰瞳孔骤然一缩。
窗外,风骤然停息。
铜铃无声。
而宋柠静静看着他,唇角竟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而那只雀,三年前,飞进了东宫的梧桐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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