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有居心
王书生跪在马车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越发凄厉。
“宋二姑娘!草民求您了!草民与宋大姑娘是真心相爱的,您就成全我们吧!草民知道宋家瞧不上草民的身份,可草民会对大姑娘好的,一辈子对她好!求您开恩,不要让王爷拆散我们……”
染着哭腔的声音在这条街上回荡,引得越来越多的人驻足围观。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宋家二姑娘怎么不说话啊?”
“人家姑娘家家的,被这么当街拦着,能说......
宋柠回到自己暂住的西厢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晚风裹着初春微凉的湿气拂过廊下垂挂的竹帘,簌簌轻响,像极了她此刻心头翻搅不息的杂音。她遣退了随侍的丫鬟,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几瓣淡青栀子——那是她今晨离家前,母亲亲手替她缝上的,说青色清雅,衬她沉静,也压得住春日里浮动的躁气。
可如今,她连指尖都泛着凉。
那抹殷红还残在唇上,不是血,是谢琰唇角渗出的血珠蹭上去的,在她换衣时擦过镜面,晕开一道浅淡却刺目的痕迹,仿佛烙印。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唇。
火辣辣的疼早已褪去,只余一丝麻痒,像是某种隐秘的提醒,又像一道未愈的裂口,横亘在她与这府中所有人之间,尤其横亘在她与谢琰之间。
他分明恼极了她咬他那一口,可那之后,他竟真将整件事压了下来——前厅散后不到半个时辰,镇国公府上下便悄无声息地封了口。仆役们走路放轻脚步,说话压低嗓音,连洒扫的婆子经过她院门前,都只匆匆一福便快步走开,再不敢多看一眼。而更令人心惊的是,外头竟没一丝风声传入坊间。京中素来最擅嚼舌根的茶楼酒肆,竟无一人提及“宋二姑娘与五皇子共溺池水”之事。
谢琰当真……动了手。
不是以世子之威强令噤声,而是以暗线织网,密不透风。宋柠虽不知他如何做到,却能想见,必是动用了镇国公府多年未曾启用的旧部,或是宫中某些只听命于他一人的耳目。他本不必如此。此事若由太子出面遮掩,名正言顺;若由镇国公亲自压下,亦属情理之中。可他偏偏选了最费力、最耗心神的一条路——独揽其责,默然行事,连一句交代都不肯给她。
他到底想让她明白什么?
是警告她莫要再擅作主张?还是惩罚她方才那一口,咬碎了他竭力维持的体面与克制?
宋柠闭了闭眼,喉间泛起一阵苦涩。
忽而,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叩击,像是石子撞在青砖上,短促、精准,三下,停顿,又三下。
她猛地睁眼,倏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掀开半幅竹帘。
院墙外,一株老槐树影斜斜投在粉墙上,枝桠微晃,却不见人影。
她屏息凝神,目光一寸寸扫过墙头、树梢、檐角……
风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粒温润的羊脂白玉坠子自槐树浓荫里无声滑落,“嗒”一声轻响,滚至窗根下青砖缝隙间。
玉坠通体素净,唯背面用极细的阴刻刀法,雕着一个小小的“琰”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削,却又在收笔处微微一颤,显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宋柠心头一跳,弯腰拾起。
玉是暖的,仿佛被谁贴身藏了许久。
她攥紧玉坠,指尖被那微凸的刻痕硌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就在此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孟知衡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只青布食盒,眉目清隽,神色如常,只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听说你回来后就没用膳。”他缓步走近,将食盒放在窗下的紫檀小几上,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银丝鸡茸粥,两碟清爽小菜,还有一碟蜜渍青梅,酸甜沁脾,“外祖说,你今日受惊不小,得补些元气。”
宋柠将玉坠悄然收入袖中,指尖仍残留着那一点温热,声音却已稳下来:“表哥怎么知道我回了院中?”
孟知衡笑了笑,倒了盏温茶推至她手边:“你刚进前厅时,我就站在廊柱后。后来你出来,我一路跟着,瞧见你往这边走,才绕道先来等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上,“你唇上……还有伤。”
宋柠下意识抿了抿嘴,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孟知衡却没再追问,只将粥碗往前推了推:“趁热吃吧。这粥是厨房专为你熬的,火候足,米粒化在汤里,不腻也不燥。”
她捧起碗,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景致。
孟知衡沉默片刻,忽然道:“祖父方才叫我过去,议了另一桩事。”
宋柠抬眸。
“他说,锦鲤之毒,查出来了。”
她手一紧,瓷勺磕在碗沿,发出一声脆响。
“不是砒霜,不是乌头,也不是寻常鸩毒。”孟知衡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是‘断肠散’。”
宋柠瞳孔骤然一缩。
断肠散——此药本非致命之毒,却极阴损。服之者腹痛如绞,数日内肠腑溃烂,苦不堪言,最终枯槁而亡。因其发作迟缓,药性隐晦,常被用于构陷或逼供,宫中已有三十年未现此物。而配制此药,需一味主材:西域雪岭上百年冰晶兰的根茎,干枯后呈灰白絮状,入水即溶,无色无味,唯遇温血方显微腥。
“冰晶兰……”她喃喃。
“对。”孟知衡点头,“此物早已绝迹中原。三十年前,太医院曾有存档,记载当年废后案中,有人以此毒诬陷淑妃谋害先帝,后查实为构陷,废后伏诛,所有冰晶兰库存尽数焚毁。此后,此药便成禁中禁忌,再无人敢提。”
宋柠指尖冰凉。
若此毒真出自镇国公府,那背后之人,要么曾是宫中旧人,深谙禁苑秘辛;要么,便是当年废后案的亲历者,甚至……参与者。
她猛地想起谢琰那日送她回府时,曾指着府中一处荒芜多年的西角小园说:“那里原是前朝贵人所居,后来一场大火烧尽,地基都重夯过三次,可每逢雨季,底下总渗出一股铁锈似的腥气。”
当时她只当是闲话,未曾在意。
可如今想来……那处,距库房不过百步之遥。
“表哥……”她声音微哑,“当年废后案,谢家……可有牵连?”
孟知衡眸光一闪,随即垂眸,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似笑非笑:“谢家?谢家那时还只是戍边小将,连宫门朝向都未必认得清楚,如何牵连?”
可他避开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宋柠喉头发紧,忽然觉得这碗粥烫得灼人。
孟知衡却忽而换了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不过,祖父还查到一事,或许你能安心些。”
她抬眼。
“今日落水前,五皇子曾独自去过祠堂。”
宋柠怔住。
“祠堂?”她下意识重复。
“嗯。”孟知衡点头,“守祠的老嬷嬷说,五皇子在母妃灵位前跪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手里紧紧攥着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金线并蒂莲。”
宋柠呼吸一滞。
并蒂莲——八皇子生母,已故贤妃的私印纹样。
贤妃与谢瑛生母,乃是亲姐妹。二人幼时曾在镇国公府小住,彼时贤妃尚是闺中小姐,最爱在素帕上绣并蒂莲,说花开并蒂,姐妹同心。后来贤妃入宫,这绣样便成了她独有的标记,连宫中尚衣局都不得擅用。
谢瑛手中那方帕子……是从何处得来?
宋柠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谢瑛落水前那句哽咽:“母妃遗物……全没了……”
她一直以为,他指的是那对锦鲤。
可若他指的,是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呢?
若帕子早已不在他身上,那他为何要谎称遗物全失?又为何偏要在祠堂跪那么久?是在忏悔?还是……在确认什么?
她指尖一颤,粥洒出少许,烫在手背上。
孟知衡静静看着她脸色变化,忽而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小几上。
是一枚小小的鎏金铜铃,铃身已磨得发亮,内里却空空如也,不见铃舌。
“这是在五皇子落水的池边青苔上发现的。”他声音平静无波,“老嬷嬷说,三十年前,贤妃娘娘初入府时,身边有个贴身侍女,唤作铃儿,最爱在裙带上系这种小铜铃。后来贤妃进宫,铃儿却留在了镇国公府,再未随行。”
宋柠盯着那枚铜铃,喉咙发干。
三十年前……贤妃进宫那年,正是废后案爆发前夕。
而那个叫铃儿的侍女,后来……去了哪里?
孟知衡没再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坐着,像一堵沉默的墙,隔开了院外渐起的暮色与院内翻涌的惊涛。
夜色彻底沉落时,宋柠送孟知衡至院门。
他驻足,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里,竟映着两簇幽微的火:“阿柠,你信我么?”
她怔了怔,用力点头。
“好。”他颔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若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别恨我太久。”
话音落,他便抬步离去,身影很快融进廊下昏暗的灯笼光里。
宋柠立在原地,袖中玉坠紧贴掌心,滚烫如烙。
她忽然想起白日里,谢琰按着唇角离开前厅时,那素帕上晕开的淡淡血痕。
那抹红,像一滴未干的朱砂,在冷白宣纸上缓缓洇开——
既是罪证,也是印记。
翌日清晨,宋柠尚未起身,便听见院外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表小姐!表小姐!”是昨日引路的丫鬟,声音里带着哭腔,“不好了!五皇子……五皇子昨夜在寺中突发急症,高烧不退,太医署的御医刚赶过去,说……说脉象紊乱,恐有性命之忧!”
宋柠猛然坐起,衾被滑落至腰际。
她顾不得梳妆,披了件外裳便奔出房门。
院中已聚了几名管事嬷嬷,面色凝重。见她出来,为首的老嬷嬷连忙上前,声音发紧:“表小姐,世子爷刚派人传话,让您即刻收拾行装,随他同往栖霞寺——五皇子点名要见您。”
宋柠脚下一顿。
见她?
为何偏偏是她?
她抬头望向东方天际,薄云如絮,朝阳正奋力撕开最后一层灰翳,将第一缕金光泼洒在檐角铜铃上。
铃声未响。
可她听见了。
那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晰:
——“救我的人,不能走。”
她攥紧袖中那枚尚带余温的玉坠,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不是她选了这条路。
是路,早就铺好了。
只等她,一步步,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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