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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他要你做什么?

第188章 他要你做什么?

另一边,宋柠拿到簿子后,一刻也没有耽搁,径直去了镇国公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尚早,日光疏疏朗朗地洒在朱漆大门上。
门房见是她,连忙迎上来,一路小跑着往里通报。
宋柠穿过回廊,刚走到书房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镇国公洪亮的嗓门,不知在跟谁发火。
她掀帘而入,就见镇国公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胡子翘得老高,脸涨得通红。
孟知衡立在一旁,神色严肃,见她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镇国公也收敛了些许脾气,可以缓和......
她纵身跃入池中时,裙裾在风里扬起一道惨白的弧线,水花炸开的刹那,冰凉刺骨的寒意从脚踝直窜上脊背。池水远比她想象得更深,没过腰际便已觉吃力,而谢瑛已沉到三步之外,只余一只手在水面徒劳地划动,指尖泛着青紫。
宋柠呛了一口水,喉咙火辣辣地疼,却仍死死盯着那点微弱的动静。她扑过去,一把攥住他湿透的僧袍袖口——那布料滑腻冰冷,像攥住一条濒死的鱼。她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拖,可谢瑛身子沉重,又不停挣扎,几次险些将她拽翻。她咬紧牙关,膝盖狠狠抵住池底淤泥,借力猛拽,终于将他半拖出水面。
谢瑛呛咳不止,伏在池边石沿上,发梢滴水,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灰败如纸。宋柠跪坐在他身后,一手按着他后背替他顺气,一手颤巍巍探向他颈侧——脉搏虽乱,却尚存搏动。她长长吁出一口气,喉头哽得发痛,冷汗混着池水往下淌。
“殿下……殿下!”她声音发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您还好吗?”
谢瑛没应声,只是抬手抹了把脸,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混着不知何时涌出的泪,在素白僧衣前襟洇开深色痕迹。他忽然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褪色的锦囊,布面早已磨得发软,针脚细密却歪斜,显然出自稚子之手。他指尖微微发颤,解开系绳,倒出一枚小小的琉璃鱼——通体澄澈,腹内嵌着一粒朱砂,仿佛凝着一点将熄未熄的血。
“母妃走前,教我绣这锦囊。”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说……鱼游得越欢,魂魄就越稳。可我绣了三年,才绣出这一条活鱼。”
宋柠怔住了。她看着那枚琉璃鱼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仿佛看见一个瘦弱孩童伏在灯下,一针一针,笨拙而执拗地缝补着即将崩塌的世界。她喉头一哽,想说“元妃娘娘一定很欣慰”,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孟知衡率先冲至池畔,见状瞳孔骤缩,二话不说跳入水中,一把扶住谢瑛腋下:“五殿下!快上来!”紧接着是镇国公,须发皆张,厉声喝道:“来人!传林御医!再备姜汤、干衣、炭盆!快!”
侍女们这才如梦初醒,捧着厚毯与药箱蜂拥而至。谢瑛被众人七手八脚抬上岸,裹进厚毯里,面色仍泛着不祥的青灰。他蜷在毯中,手指仍死死攥着那枚琉璃鱼,指节泛白,仿佛那是他沉没前唯一抓住的浮木。
宋柠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裙摆滴着水,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深痕。她站在原地未动,目光却越过慌乱的人群,落在池心。
那里,数十尾锦鲤静静浮着,肚皮朝天,金鳞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池凝固的、死去的火焰。
她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太不对了。
这些锦鲤是宫中池子里养大的,水质、饵料、水温,皆与镇国公府不同。若真因水土不服致死,也该是渐次衰竭,怎会如此整齐划一、瞬息之间尽数暴毙?更诡异的是,方才谢瑛扑入水中时,她分明瞥见池底淤泥翻涌,有黑影一闪而逝,细长,柔软,似蛇非蛇……
她倏然抬头,目光如刀,扫过四周。
宾客早已散尽,池畔只剩镇国公府仆役忙碌奔走的身影。她视线掠过假山石隙、垂柳枝桠、回廊立柱,最后停在池西角一座不起眼的八角小亭上——亭顶飞檐下,悬着一只半旧不新的铜铃,此刻正随风轻晃,发出极细微的‘叮’一声。
那声音,与她三日前在肃王府书房暗格后听见的,一模一样。
她呼吸一滞。
三日前,她撬开谢琰书房那方紫檀书案最底层暗格,里头空空如也,唯有一方浸过香油的软布,以及暗格内壁上,两道新鲜刮痕——一道深,一道浅,像是有人用指甲,反复刮擦过同一处地方,留下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凹痕。
当时她以为是自己眼花,或是谢琰故布疑阵。可此刻,这铜铃的轻响,却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那刮痕的位置,与这铜铃悬挂的高度,竟分毫不差!
谢琰知道她会去翻暗格。
他故意留下刮痕,是为引她注意那位置背后的玄机?还是……那根本不是暗格,而是机关?
她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深陷,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谢琰的书房,她熟。那书案背面,贴着一面绘着松鹤延年的瓷板画,画后是实墙。可若那墙是假的呢?若那刮痕,是为标记某块砖石的松动之处呢?
念头如电,她猛地转身,目光灼灼投向刚被扶进亭中歇息的谢瑛。
他正闭目靠在软榻上,眉头紧锁,额角渗着冷汗,手中那枚琉璃鱼已被浸透的僧袍吸去大半光泽,唯余腹中一点朱砂,红得刺目。
宋柠心头一跳。
朱砂……镇国公府的朱砂,向来只供祠堂描符、医馆配药、还有——
她倏然记起,昨夜表兄孟知衡曾提过一句:“府中库房新进了批贡品朱砂,色泽纯正,连宫里都少有。太子殿下昨日特意遣人来取了一小匣,说是要给八皇子做护身符。”
太子取朱砂,为何不送东宫,偏要送镇国公府?
为何偏偏是今日?
为何谢瑛放生时,那些锦鲤尚且活蹦乱跳,一入水,却齐齐毙命?
她脑中轰然作响,无数碎片骤然拼合:太子的“招魂”、谢瑛的失态、锦鲤的暴毙、铜铃的轻响、暗格的刮痕、还有……谢琰那日在书房,看她翻箱倒柜时,唇边那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早知道。
他知道她会去翻,知道她会发现刮痕,知道她会循着线索,撞破今日这场局。
可他为何不拦?为何要推她入局?
难道……他想让她看清的,从来就不是那本蓝皮簿子的下落,而是这盘棋局里,真正执子之人是谁?
“宋姑娘?”孟知衡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浑身湿透,先去换身衣裳吧。林御医说五殿下需静养,旁人莫要久留。”
宋柠缓缓转过头。表兄脸上依旧温润,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凝重的暗流。他递来一件素青斗篷,袖口边缘,绣着极细的云纹——那纹路,竟与谢琰书房紫檀案几上,镶嵌的云母石纹路,如出一辙。
她指尖微颤,却没有接。
“表哥,”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八皇子落水那日,你可曾在池边,见过一只铜铃?”
孟知衡眸光倏然一凝,随即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铜铃?镇国公府池畔,从未悬铃。”
“是么?”宋柠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方才,分明听见了。”
孟知衡沉默了一瞬,忽而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宋柠,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
宋柠迎着他目光,毫不退让:“可若视而不见,便是祸。”
两人对峙片刻,空气仿佛凝滞。最终,孟知衡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似有千钧之重:“……你既已听见,便该明白,那铃声,不是为招魂,是为……断魂。”
宋柠心头剧震,指尖冰凉。
断魂?断谁的魂?
谢瑛的?八皇子的?还是……太子要借这满池死鱼,斩断的,是另一条隐在暗处的、名为“真相”的毒蛇?
她猛地想起谢琰那日推开她时,捂着肩膀倒抽冷气的模样——他分明是装的。可若那肩膀并非伪装呢?若那日他强撑着与她周旋,只为争取时间,将某个至关重要的东西,藏进只有她能触发的机关里呢?
“宋姑娘!”林御医匆匆赶来,打断了这无声的交锋,“五殿下脉象虚浮,恐有寒邪入体,需即刻施针!请姑娘暂避!”
宋柠被侍女半扶半劝地带离池畔。她一步一回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影,死死锁住谢瑛手中那枚琉璃鱼。
腹中朱砂,红得妖异。
她忽然明白了。
那蓝皮簿子,从来就不在谢琰手里。
它就在谢瑛身上。或者说,它早已化作谢瑛血脉里的一部分,随着他每一次心跳,在那枚琉璃鱼腹中,无声搏动。
而太子,不过是在逼她亲手掀开这层血痂。
回到厢房,侍女捧来干衣。宋柠屏退左右,反锁上门,迅速卸下湿透的中衣。她背过身,对着铜镜,指尖颤抖着,缓缓撩起后颈处一缕湿发——那里,靠近发际线的皮肤之下,赫然浮现出一枚极淡的、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青色印记。
形如半片残缺的鱼尾。
她指尖用力按下去,那印记竟微微发热,仿佛活物般轻轻搏动了一下。
三日前,她在谢琰书房暗格后,用指甲反复刮擦的那处位置……那刮痕的深度,与这印记浮现的深度,严丝合缝。
原来那不是标记机关。
那是……钥匙孔。
谢琰早已将开启一切的钥匙,种进了她的身体里。
窗外,风势渐起,吹得庭院梧桐沙沙作响。宋柠望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自己,缓缓扯下束发的素银簪——簪尖锐利,在烛火下闪着一点寒光。
她没有刺向印记。
而是将簪尖,轻轻抵在自己左手腕内侧,那处皮肤之下,隐隐可见一条青色的、细如发丝的血管,正随着她急促的心跳,微微起伏。
她知道,只要轻轻一划,血流出来,那印记便会彻底苏醒。
而苏醒之后,等待她的,将是比满池死鱼更腥甜、比铜铃轻响更致命的真相。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的幽暗。
簪尖,缓缓下压。
就在此时——
‘笃、笃、笃。’
三声叩门,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最脆弱的鼓膜上。
“宋姑娘。”谢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温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还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你淋了水,本王煮了姜茶。开门,好不好?”
宋柠握着银簪的手,猛地一颤。
门外,风声忽止。
唯有那三声叩门,余音袅袅,在寂静中,荡出一圈圈令人心悸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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