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当我借助南荣倾窈的帮助缓缓走出铁笼的时候, 抬首观望, 发现这地方像是一处祭天神台,神台呈一个巨大的八卦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通天神镜, 这模样瞧着有些眼熟,与当初南荣隐手中的玄谶镜十分相似。
广场两边放置这两个大笼子, 笼子上用着两块素白包裹着,想必是怕我们这些魃裔还没进到天恕里面便被这日光毁了肉身, 到时候元灵出窍更是不好捉拿才会如此, 就好比此前附在我身上的那只魃裔元灵。
我仰天张望,幸好这烈日还未出来,但受过了早上那顿折磨, 便不想再经历, 得寻个借口早早走了才是。
低头瞧见鬼叔朝着我盈盈一笑,我不由沉了沉脸, 他看到那天族仙子的表情是如此的和蔼可亲, 与之前对我的态度相差甚远!
他兴许察觉到了我的不满,大为不解道:“倾窈丫头,是不是那个邪祟的欺负你了?一会我给你教训教训她。”
被他如此邪祟邪祟的叫着,我实在忍不住抬腿踢了他一脚,他一脸惊恐的围着我转了一圈, 没看出什么端倪,抬手贴了贴我的额头,瞪着大眼盯着我道:“倾窈丫头, 你没事吧?”
我刚想抬头咬住他的手,他眼疾手快收了回去,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我、好、得、很。”
好得差点活活被烧死!
可现在亮明身份并非明智之举,索性将这笔账好好记在心头上,来人再找他算。
布吉立在另一边的铁笼旁,我赶紧跑过去将他拉了过来,责备道:“你如此靠近那边做什么?”
布吉奇怪地看着我,我将笑容钉在脸上道:“我当南荣隐的阿姐当习惯了,看到你们这种小年轻忍不住去管管,莫要见怪、莫要见怪。”
我说着说着便往后退了去,正好撞上一个人的胸膛,那人的声音从后脑勺传来:“阿姐这是……?”
我心头一沉,完了,与南荣倾窈朝夕相处的南荣隐来了,我要如何在他面前不漏出破绽?
想到此处,不禁抬手抹了一把冷汗。
算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其他的路可以走,况且南荣倾窈说,只要她的双生灵在我身上,而且还说我颈部上套了劫陀锁,能将我的魃气掩盖住。
其实这双生灵我倒是能接受的,可就算这劫陀锁是凌晨时分她没经过我同意就套在了颈部上,我是不太欢喜的,因为总觉得像畜生链,幸好平日这劫陀锁能隐了去,才让我少了些顾虑。
她说,有了这两样东西,便没人能看出我不是她,希望她说的这些人里,包括南荣隐……
我直起身子,回头朝他谄媚一笑:“阿隐,你来啦。”仰首朝着他的身后看去,果然看见那条会移动的尾巴:“殷琪,你也来啦!”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过于热情,两个人都一语不发的看着我,良久,白殷琪才越过南荣隐的身侧对着我道:“表姐今日是怎么了?”
我呵呵干笑道:“没什么,就是久不见你,觉得你越发帅气了。”
白殷琪惊奇道:“我们不是刚刚还在前堂见过?”
我赶紧将脸对着南荣隐道:“阿隐,我身子有些不适,能否先回去?”
南荣隐还未发声,那白殷琪又闲不住问道:“表姐刚刚不是还急着过来,怎么一会功夫就要走了?”
我可是还记着这白殷琪背后给我的那一剑呢,唇齿间忍不住挤出一句:“要你管……”
幸好他没听清,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表姐面上表情如此丰富,还真看不出哪里不适,反倒觉得精神得很呢。”
被他这么一说,我还如何能走得出去?!
我踌躇地看向南荣隐,他对我抿笑道:“阿姐就暂且与我在这待会,等会我亲自送阿姐回去。”
我倘若坚持要走,估计就真真显得有些刻意了,于是我暗自丧了口气,移步到南荣隐身侧,祈求这天莫要出了日头,好让我安然躲过一劫。
“两位少司尊来了!”
鬼叔甚是热情的打了一个招呼。
白殷琪颇为奇怪道:“你怎么会在这?”
南荣隐道:“是我让他来的。”
白殷琪不解道:“你让他来做什么?”
南荣隐淡淡道:“他再怎么说,也是我们的前辈,如今阿爹阿娘不在逐光山,这天恕也是你我与众师兄弟第一次联手开启,有一个前辈帮看顾着,总是好事。”
既然如此,他白殷琪也不好多说什么。
鬼叔笑呵呵地看向南荣隐道:“我这边已经准备差不多了。”
南荣隐点了点头。
那白殷琪莫名道:“你要准备什么……你们俩瞒着我做了什么?”
鬼叔道:“殷琪师侄,你这话就说得见外了,我们要真瞒你什么,还会当着你的面让你察觉?”
鬼叔这话属实不好反驳,白殷琪撇了鬼叔一眼,道:“希望如此。”转让望向南荣隐道:“阿隐,我看这时辰也差不多了,可以尝试打开圮绝道,将邪祟送入天恕。
白殷琪将四周巡视了一遍,奇道:“怎么会有两个笼子?”
一听到笼子,就想到原先如同珍兽一般被关着,就憋屈得慌,也不知道那南荣倾窈在里面怎么样了。
鬼叔搪塞道:“这地方那么大,多放一个笼子也无妨。”
白殷琪道:“你当这祭天神台是耍玩的地方吗?东西随意摆放?谁同意你们这么做了?”
南荣隐低眉淡淡道:“是我。”
白殷琪:“……你放两个笼子做什么?”
南荣隐简单两个字:“有用。”
白殷琪:“……”
既然是南荣隐应允的,在场人士也就没人敢再多说什么。
我道:“现在就开始了吗?”
我貌似还没看到南荣倾窈有任何动静,亦不确定她是否能顺利脱身,想着尽量能帮她拖延一点时间。
“我看这天也还早,应该不急于一时吧!”
突然“嗡——嗡——嗡——”的一声,我赶紧捂住了耳朵,半晌抬首循声仰望,瞧见那那鼎半丈高的震天钟悬浮在通天境的上方,钟体似乎是根据钟声强弱忽隐忽现,难怪我刚才并未发现这震天钟的踪迹,原来平日里震天钟体淡透,只有被惊到之时才会短暂浮现。
白殷琪惊道:“怎么回事?”
我蹙眉暗道:难不成是这南荣倾窈后悔了?在猛踹封界寻求活路?
我终究是不放心,指着锁着南荣倾窈的铁笼道:“是不是那里面的人需要帮助?”
南荣隐盯着那震天钟看了半晌,上前一步,抬手一拂,解怨随着一抹银光浮于胸前,南荣隐盘踞而坐,解怨缓落在他的足膝间,他抬手在七弦上轻轻一滑,一道清音立即回荡在整个祭天神台,那震天钟的声音果然小了许多。
随着南荣隐手指在琴弦勾抹挑拨,这震天钟有渐渐恢复平稳的趋势。
半晌,南荣隐将手覆在七弦之上,琴音蓦然止住。
在场人士还未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这南荣隐就像是完成了一场恶斗。
就连白殷琪都一脸茫然道:“阿隐刚才这是……?”
南荣隐道:“姜布离的元灵醒了。”
白殷琪更是莫名,道:“姜布离的元灵不是一直醒的吗?也没看到那体骨什么时候沉睡过,何来醒这一说?”
鬼叔忍不住打岔到:“谁说一定要本人的元灵才能控制体骨?”
白殷琪似乎明白了些什么,道:“你是说,一直控制姜布离体骨的不是姜布离的元灵?难不成他体内住着两个元灵?”
南荣隐道:“刚才那具体骨上的两个元灵似乎起了些冲突。”
我一听赶紧道:“什么?!那我……最后怎么样了,姜布离的元灵没事吧?”
虽然知道阿爹大限已到,可是最后时刻还被如此折腾,心头蓦然一阵酸楚。
南荣隐道:“我还不能十分确定,方才只是将体骨内的戾气消除些。”
白殷琪看着我们都没什么反应,震惊道:“原来你们一个个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他的这句话也提醒了我一件事:南荣隐也知道阿爹体骨里寄存着两个元魂!他又是何时发现的呢?倘若一早察觉,那他是否又知道在阿爹体骨里的元魂就是我?
如若他知道是我,那我在他面前不就如同个傻子?!
直到听到南荣隐淡淡道:“我也是昨日知道,没比你早多少。”
昨日?!
白殷琪道:“昨日还不早啊,我也是昨日才将他们带回来的!”他缓了缓,终将心头一股气给耗了去,才道:“倘若真如你们所说,那现在控制着姜布离体骨的是谁?”
鬼叔扬嗓道:“还能有谁!自然是他那宝贝女儿了姜幼卿了!不过闷葫芦怎么会和阿卿的元灵起冲突,你会不会弄错了?”
我默默地看向南荣隐,他却一点惊讶的感觉都没有,直言道:“不会有错。”原来他果真看出来了!
白殷琪一脸震惊道:“你是说,当初我一剑刺中的姜布离,其实算起来是个女人?!”像是做了一件羞愧的事情,他愣愣道:“可我基本不打女人的!”
听闻这话,我忍不住道:“那你昨日不是打了……邪祟,她不就是女儿身?”
白殷琪轻飘飘来了一句:“我话不是还没说完么?能被我打的都不会是普通的女人,那邪祟算个例外!”
想到昨日被他举身一摔,这气总是不打一处来,可此时也只能强忍着。
白殷琪道:“不过事已至此,也是那姑娘的命数,我们还是早些把这圮绝道打开,将邪祟送至天恕才是正事!”
突然那震天钟又再次出现,不过竟然没有鸣响,众门生皆抬头望之,不知所以。
只听南荣隐面色沉沉道:“根本用不着我们,已经有人赶在我们前头。”
白殷琪道:“你说的是谁?谁赶在我们前头做什么?”
突然那通天神镜亮了起来,镜幕出现一片白茫。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这仙门修士还未启动法阵,它却亮起,说明有其他不知名的力量在催动它。
鬼叔道:“不好!这周围的结界还没布全,就有人在强行打开圮绝道!”一双眼眸变得凌厉,将祭天神台扫视了一遍,半晌,蹙着眉头将目光落在南荣隐身上,道:“你可有什么发现?!”
南荣隐低头沉吟片刻,清音道:“逐光所有弟子听令,全部撤到神台之外。”
音色凉凉,幽幽回响。
几乎所有的仙门修士同时闪身,退至八卦场外,将祭天神台围了一个圈。
在那空旷视野中,只有那两个大铁笼矗立其中,我急急道:“那笼子里面还有人,为何不把他们也全部弄出来?”
白殷琪闻言笑道:“表姐,里面关押的是杀人嗜血的邪祟,本来就是要把她送到天恕去的,还如此担心她死活做什么?”
我心头急着直跺脚,指着另一边道:“那阿……姜布离的体骨呢?即便他变成魃裔不化骨,可也没有害你们啊!”即便我知道邪祟在阿爹体骨上,可是阿爹终究是无辜的。
南荣隐却道:“他更不能出来。”
我几乎与鬼叔同时道:“为什么?!”
鬼叔继续道:“里面住的可是阿卿的元灵,你们已经决定将她的身子送往天恕,难不成还要让她的元灵被那噬魂怨灵啃食,使其永不超生吗?”
鬼叔终于忍不住将埋在心底的事情道了出来,肉身毁了可以尝试修复,可这元灵都没了,那可就真没办法了。
我愣愣低头,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听到他嗓音淡淡道:“在姜布离体骨上的并非阿卿,而是那杀人嗜血的邪祟。”
他居然知道!
鬼叔惊道:“什么?!那、那阿卿在哪……不会、不会……”
鬼叔必然是猜到了我已经回到自己肉身上。
鬼叔拍着大腿道:“你怎么不早说啊!这丫头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啊!……布吉、布吉你别冲动,不要莽撞!”
南荣隐道:“我只是想让那邪祟放松警惕,我要送进天恕的,是那只邪祟,我在阿卿的铁笼周围布好了龙阵,只要阿卿安静待着,便不会有事。”
我愣愣道:“你为何不和她说清楚呢?要是她不老实带着,跑出来了呢?”
他却道:“倘若她真的信得过我,便不会。”
我急道:“在这种生死关头,你又没说过让她安心的话,她如何信你!”
他却抬眼道:“阿姐怎么知道我没说。”
被他怎么一反问,我不确定道:“你有说吗……?”那不成是我早上被晨日灼烧的时候?!
他不再搭话,埋着头,执手抚琴,蓦然一滑,琴弦如同刀刃般在他的手掌划出一道道血口,也将琴身染得殷红。
这血流多了,看着着实有些疼,我刚想开口,却被白殷琪抬手阻止,低声道:“别打扰他,他在结界封印。”
未几,随着颤动的弦音,一团暗红氤氲缓缓聚拢在南荣隐周身,南荣隐蓦然拨动一个高音,那团血氤猛然朝那祭天神台扩散,如同撒下天网一般将整个祭天神台包裹住。
南荣隐闷咳了一声,引得白殷琪担心道:“你刚刚才好了些,这会又耗损体内真元之气结这个界……”
他蹙眉缓声道:“表兄,劳烦你将这里所有人带离祭天台。”
白殷琪道:“那你呢?”
南荣隐道:“这血结是我设的,自然要看着。”
白殷琪道:“你一个人?那绝对不行,要是那天恕里面的噬魂怨灵真的从圮绝道出来,岂是一个人能应付的?”
南荣隐抬眼看着他道:“你不信我?”
白殷琪为难道:“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我作为长兄,如何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守着?!”
“我留下。”
其实此时是逃离的最佳时期,没人会注意到我这个假的南荣倾窈,可是有些事,并不是能说放就放的。
“我是阿隐的姐姐,逐光山的女君,又如何能扔下自己的弟弟一走了之?”
如今这番局面,南荣倾窈在替我顶罪,阿爹尸骨未寒,倘若我真都走了,即便摆脱了肉身上的痛苦,可心里深处就永远有一道无法愈合的血口。
鬼叔却道:“倾窈丫头,你今日这是怎么了,这里谁都可以留下,唯独你必须得走。”
我奇道:“为什么?”
在场所有人士都一脸疑狐地打量着我,让我心中忍不住暗道:难不成这南荣倾窈和南荣隐关系不好,所以我说留下才会让人如此吃惊?不过细细想来,南荣倾窈和那邪祟关系不错,而她也说那邪祟不待见这个弟弟。并且南荣倾窈居然为了这个残杀天族的邪祟元灵顶罪。如果说是这邪祟元灵影响了这姐弟关系,也不是不可能。
应该是在我身上实在看不出有何破绽,鬼叔才道:“你与南荣少司尊一母同胞,他的血阵为固,你的为破。所以你身上的血能破掉他的结界,是最容易被邪祟盯上的!一旦那些噬魂怨灵逃了出圮绝道,第一个攻击的对象便是你,因为只有你才是突破这血结的关键!”
我愣愣道:“那……如果是我在里面……”
白殷琪道:“必死无疑,并且一旦你死了,破了这血结,我们在场的人估计都跑不了。”
我一个踉跄,差点摔了下去,我猛然惊醒,半跪而下,拉着南荣隐的袖口,急切道:“快想办法去救救南荣倾窈!……不对不对……先让这些人都离开!”
他们一脸茫然的看着我,如同看一个女子发疯一般。
鬼叔呐呐道:“倾窈丫头……你这是……?”
我来不及解释:“我根本不是南荣倾窈,南荣倾窈还在里面!”
此言一出,惊倒了在场所有人,包括南荣隐!
他原本总是一派淡然模样,估计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南荣倾窈将双生灵给了我,使得他们虽有疑虑,却终究还是信我是南荣倾窈。
他们还来不及问我是谁,便被祭天神台再次击响的震天钟夺去了注意力。南荣隐反手挑弦一击,音浪瞬间形成一把音刀穿过血印结界,直直射入阿爹那个铁笼子里,瞧着那素布红光闪了闪,印透出密密麻麻的咒字!
南荣隐在凝神暗斗,我瞧着总不能什么都靠着他一个人去承担,这件事终究还是我的责任最大,于是我未做过多的犹豫,起身想要冲入血印结界当中,却被白殷琪横剑拦下,怒斥道:“我不管你是谁!你要是再此时添乱,我现在就一剑杀了你!”
还未等我解释,布吉就立马从我的身后跃到我的跟前,我知道,他定然是认出了我。
时间不能再拖下去,我抓着布吉的袂口走到他的前头,对着白殷琪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但你要知道,如果我进去,对大家都有好处,就连你们这些与南荣倾窈最为亲近的人都无法辨别我的真伪,何况是那些在永生永世被封天恕里噬魂怨灵?只要真正的南荣倾窈躲过了这些噬魂怨灵的攻击,血结不破,大家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我想我的意思已经表达的十分清楚,就看着白殷琪是不是榆木脑袋了,见他不置可否的看着我,我上前一步将他手中的剑移了下去,他似乎也没有抗拒的意思。只是我想越过白殷琪的身侧,就被布吉反拽住了袖口,听到鬼叔僵声道:“你是……阿卿吗……”
我怔了怔,回头故装嬉笑道:“叔,你总算认出我了啊!……这几日你和布吉都认不出我这件事,我会记着的,不过我现在是在没有时间和你算账,你们等着我回来啊!”
我还是忍不住朝静坐的南荣隐看了一眼,他眉睫轻颤,面色苍白,血色似乎随着指尖的淌出的殷红一褪而尽。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埋怨我不信任他?
还是会埋怨我让他的阿姐替我顶罪而导致今天这种局面?
其实很多事情可以解释,如果还能回来。
我狠心地将自己的衣袖从布吉手中抽出,头也不回地朝着那血结境内走去。
听到布吉的一声低吼,我想,鬼叔应该顾全大局将他拦了下来。
可惜啊……
我没有勇气回头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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