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我两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出了我的视线, 只是到了门口的位置, 布吉顿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看我，直到他怀中体骨有意闷哼一声, 他才低头走了出去。
好一个善于伪装的邪祟元灵！
让我做他的替罪羊，自己却装成我的模样骗取鬼叔与布吉的信任！
估计鬼叔自己也没想到, 通灵古籍都没有记载如何将我的灵魄从阿爹的体骨抽离，却阴差阳错被那邪祟撞了个正着, 可这时机来得也太不凑巧！
我浑身不能动弹, 在脑海里理了理这几日遇到的繁杂之事，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朦朦胧胧之中, 似乎听到一个女子的低泣声：“你为何就不能放下心中的那点执念……重新来过呢？为何……还要残杀我族门生？你就如此放不下吗？……既然是我将你引上来的, 你要入了天恕……我定然也不能如此舒坦的活着……”
蓦然感觉脖颈一凉，像是被什么套住, 我有些分不清虚实, 像是在做梦，梦里的自己还一直提醒自己快些醒来，可就如同坊间流传的鬼压床一般，越是想睁开眼睛，越是动弹不得。
良久, 只听见女子最后道了一声：“珍重……”
我迷迷糊糊中，双眼终于勉强撑开了一条缝，隐约瞧见一抹素青倩影立在身侧, 背对着我，奈何我还身中定身咒，不能发声也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逐渐淡出我的眼界。
待我神思清明之时，四周也就剩我孤身一人，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外边挤进七八个修士，将我与这铁笼团团围住，伴着口中真诀，抬手结印，未几，这铁笼缓缓浮升，掠过这群修士的发顶，朝着仙府大门的方向游移。
明明是辰时，这天族仙府的日头升得如此快，一抹晨光穿过金缕祥云照映在我周身，令我不由的微微眯了眯眼。
须臾，火辣辣的刺痛感遍布全身，对了——魃裔也是不久在烈日强光下久待的。
周身像是被烈火焚烧，快要将我整个人吞噬掉！我浑身抽搐颤抖着，兴许是过高的体温，竟然令贴在额头上的符篆自燃起来，我瞬间哀嚎一声，惊来更多围观的天族门生。
突闻一声惊吼：“你们在做什么？！”
是他——南荣隐，他疾疾朝着这边走来，大手一挥，便将我身上的烈焰拂了去。
那几个施法的修士立即见状收住术法，那轮晨阳才重新隐入云层之中。施法的修士们惶恐低头，只有那怀金直挺腰板立在当中，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道：“我不知道那天恕是什么地方！是不是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也不知道她进去会如何！我只是想让阿星亲眼看着她遭受痛苦折磨，好来祭奠阿星的亡灵！”
那怀金手中紧紧握着一个布衣袋，如果我没猜错，里面装的便是他那胞弟的丝发等遗物。
看来他对我的怨恨已经深入骨髓里。
铁笼缓落而下，我抖着身子，四肢微颤，每一寸肌肤都感到火辣辣的刺痛，却又不敢去触碰，这种被人慢慢折腾的感觉真是太痛苦了！还真不如一刀给得痛快！
那叫怀金的修士冷笑道：“这样一点一点被灼烧的感觉是不是很有趣？你可知，昨日阿星被你活生生咬死，也差不多是这种感觉……这种一点一点等待死亡的感觉……”他眼底泛出阴厉之意：“你真应该自己先体会一下！”
痛苦的时间总是显得那么漫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瞧见那颀长身影向我走来，伴着一股熟悉的淡淡的雅香，我不自觉的朝着他的方向伸了伸手，他没有躲闪，我隔着铁栏拽住了他的下摆，忍着剧痛哑声道：“是我……”
那怀金又是一声冷笑道：“你承认是你就好！”
我立即摇头道：“不对……不是我……”
此时我的脑海纷乱如麻，根本没法正常的思考，只想拽住眼前这个人……希望他能救救我……
真的好痛……
南荣隐僵着站着，他低着头，五官隐在暗影里，我不知晓他是否在看我……
而我俨然已经疼得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是我……卿……”
他身子微微顿了顿，半晌，缓蹲而下，终于抬起头，他像是启口对我说些什么……可我头却越来越沉，全然听不清，想将头抬起些，却也是有心无力，兴许是过于求急心切，导致适得其反，结果两眼一黑，瞬间晕了过去。
……
当我再次醒来之时，感觉体内流淌一股强劲的真气，让身子舒服了许多，虽说还是有些许刺辣感，但与之前的相比，根本就算不上疼了。
不过我依旧如同珍兽一般被锁在铁笼子里，可四面都被素布掩住，我俨然看不见外头是什么景象。
听到外头传来那具体骨发出的声音：“为何这里放置了两个白笼子？”
鬼叔解释道：“今日也是你阿爹这具体骨大限之日，你忘了？”
那体骨道：“怎么可能会忘……只是我不明白和这两个笼子有何关系？”
鬼叔继续道：“那就对了，其实在昨夜我已经寻到能将你身子换回来的方法，就是择在你这具体骨大限之时，将那邪祟推入天恕，天恕噬那肉身的魂的时候，你阿爹的不化骨之身正好化成飞灰，或许你就能回到自己肉身，重获新生了！”
那体骨犹豫了道：“这……”
鬼叔立即道：“别这那的了，反正这事对你也没损失！你先进去进去啊！布吉，带丫头进去！”
我细细听了会，低喃了一声：“鬼叔……”
发现自己能控制肉身，立即抬高了音量道：“鬼叔！”
可外边却毫无反应，于是我打算将那些素布扯开，可才一抬手就触碰到了一堵结界，猛然“嗡”一声，震得昏天动地！我赶紧捂住了耳朵！
鬼叔狂叫道：“吵死了！”
像是一女子走了进来，惊道：“发生什么事？！”
一修士道：“回禀倾窈仙君，应该是这笼子里的妖物想撞破封界，才会惊到了这震天钟。”
倾窈仙君？
我知道这倾窈仙君，她是这逐光山司尊南荣砚的长女南荣倾窈，也就是南荣隐的阿姐，可我怎么觉得这她的声音甚是熟悉，像是在哪听到过，忍不住蹙眉凝想，终于忆了起来，像是昨日深夜来探视过我的女子。
她对那修士道：“现在怎么一点动静都没了，你那还不进去看看，万一她逃了跑了怎么办？”
那修士愣愣道：“应该不会吧，听闻连魃裔王都逃不出这铁笼……”
南荣倾窈道：“你是不是怕？……你要是怕，就让本君进去看一眼。”
修士吞吞吐吐道：“可是这妖物凶残，恐怕她会伤了仙君……”
南荣倾窈冷道：“你是说我不如一只妖物？”
修士惶恐道：“弟子不敢……”
南荣倾窈道：“等会两位少司尊就要过来了，要是真出了什么乱子，你也免不了受责罚。”
鬼叔蓦然道：“倾窈丫头。”
南荣倾窈闻言一愣，半晌，道：“你是……凡道叔叔？”
鬼叔笑道：“我记得你以前只有这么高，如今正是长得亭亭玉立，是个大姑娘了！没想到你还认得出我。”
南荣倾窈道：“自然是认得的，当年与阿娘回天虞山小住半年，其他师兄弟就只顾自己修法习医术，只有凡道叔叔与我玩耍，让人感觉到特别亲近。”
鬼叔却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还能让你记得那么清楚，看来当年我因为偷偷把你带下山捉小鱼而被你外公狠揍一顿也是值了！”
我瞧着他们交谈甚欢，像是早已把我的事情抛之脑后，气得向前踢了一脚，又引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嗡——”。
鬼叔叫骂道：“又来！倾窈丫头你莫要进去，那邪祟不好对付，我刚刚才对不起一个丫头，不想你也……你别误会……不是那个意思！……这叫我如何解释，就是当年的与我一道的还有一个闷葫芦不知你记不记得……就是我对不起他的女儿……不对……我对不起他、也不对不对……”
南荣倾窈打断道：“凡道叔叔你放心，她伤不了我的，只是她莫名出现在这南荣府中，又杀了好几个同门，阿隐和殷琪为了安抚这些弟子，也顾不上问个缘由。……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种自不量力的人，我能进去，自然也是有把握能出来的。”
鬼叔道：“这……”
我没听到鬼叔继续出言阻止，应该也是默许让她进来一看。
果然，没过多久，看着她直接穿过那面素布站在了我跟前，我从上至下将她细细打量着，一身素青留仙长裙，容貌清丽，气质淡淡如菊，这模样，让人看着确实舒服。
天族的女子果然不一样，凡尘那些胭脂俗粉只能是望尘莫及！
如果我是个男子，我想我一定在看到她第一眼的时候就喜欢上她！
南荣倾窈看到我的那一刻，略微有些吃惊，道：“为何你的模样变了？”
我怔了怔，想着应该是因为早上被那烈焰灼烧，毁了容……
她见我没有反应，蓦然道：“你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我略微迟疑的看着她，她却不以为然道：“我知道你并不稀罕我帮你，可我想来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我不置可否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自觉告诉我，南荣倾窈与原本附身在我身上的那个元灵关系匪浅，听她的意思，她应该还误以为我是那邪祟元灵，还想帮我逃出去。倘若真是如此，我自然不能让她看出我是姜幼卿。
南荣倾窈转头看着我道：“你不必如此警惕，外边是听不到里面的动静的……当然，你不要去碰那封界就好。”
说罢她便低头宽起衣来，我急急退了几步道：“你这是……”
我虽然欣赏她，可我终究是个女子……
这样……影响不好……
南荣倾窈漫不经心道：“我们将身上的衣物换一换，一会你出去。”
果然验证了我的想法，我犹豫道：“你的意思是你要替我在此受罚？可这罚得并不简单，可是要被扔进什么天恕里面的。”
这天恕里边是什么样他们天族人应该比我这个凡胎更为清楚。
她突然转头对我笑道：“怎么，这个时候会担心我了？”
呃……
看来她与那邪祟元灵有一段孽缘，可她明明是天族的女君，为何要与如此奸恶的邪祟沾上边？
我疑惑道：“我可是杀了你们天族之人，你如此救我，就不怕他们……”
她突然笑道：“平日你鲜少与我说话，就连……呵……今日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是怕我死了不成？”
我虽然很想逃出去，可是这时候让另一个女子替我顶罪，那我又和那邪祟有何区别？
我直言道：“我当然不想让你死。”
只见她微微一愣，像是我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她缓步向我走来，红着眼眶对我道：“此话当真？”
我扯皮笑道：“当然，真的不得了。”
她先是看着我抿嘴而笑，半晌低眉愣道：“这应该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听的话了。”
我安抚道：“这哪算啊，一辈子还长着呢，我下次讲更好的给你听。”
都说女人最难哄，可我怎么觉得女人要比男人容易懂些，我想，要我生来是一个男子，估计那天方城待嫁的姑娘能从姜家大门口排到西街卖烧饼的李大娘那！
她抬头愣愣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
我心中暗自拍了好几次大腿：糟了，得意忘了形，估摸那邪祟在她面前一向高冷，那我这装得也太假了些！
她蓦然将面上的表情收了回去，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当初要不是我自作主张将你带上逐光山，想利用天玄花的药性和这逐光山的灵气让你戒去血瘾，也不会出现昨天那一幕，所以这一半的罪也应该是我要受的。”
虽然她没有将完整的事情说一边，不过这样东凑西凑，我俨然能将事情了解了七八分。
原来这邪祟元灵是这南荣倾窈带上来的，如此算来，她也确实要对我这次的蒙冤负上一定的责任。
我道：“如果我走了，你要如何脱身？”
她却道：“你再这样耗费时间，你我就都脱不了身了。”
外头突然传来鬼叔的声音：“倾窈丫头，怎么进去那么久还不出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我想，她既然是这逐光山的女君，做事应该也不会莽撞，她要脱起身来确实比我容易。于是我不再考虑，同意了她的做法。
我们很快互换好衣物，她退后几步瞧了瞧我的模样。
南荣倾窈蹙眉道：“这肉身的模样倒是生得挺精致的，就是体格小了些。”
我也道：“是吧，我这身子与你的相比……属实有点差距，即便把脸蒙住也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不是你，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们？”
南荣倾窈想了想，似乎在斟酌些什么，须臾，牵起我的右手，把我的手掌摊开，将自己的右掌心覆在上面。
掌隙之间青光一闪，我抬手看到掌心出现了一朵花草图案，愣愣道：“这是什么？”
她将我的手合起，道：“这是窈倾草。”
我碎念道：“窈倾……倾窈……”半晌，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你的名字吗？”
南荣倾窈道：“我们天族人出生之后都会有自己的双生灵，女子的双生灵寄托在花草上，男子的双生灵寄托在玉石上。”
我似乎听明白了些什么：“你是说……如今在我手上的，是你的双生灵？而南荣隐的也有双生灵？”
南荣倾窈道：“那是自然。”
我好奇道：“那他的叫什么？叫隐玉？”
南荣倾窈摇头道：“叫隐封玉。”她顿了顿，蹙眉看着我道：“看你平日并不待见我这个弟弟，为何今日对他如此感兴趣？”
我尬然一笑：“就是比较好奇。”立即又将话题转移道：“你把你的双生灵给我作甚？”
南荣倾窈道：“你现在低头看看你自己。”
我照着她说的话低了低头，竟然发现自己高了许多，身形变得丰韵娉婷，简直和南荣倾窈一模一样。
我略微发愁地看向她道：“可是我没有什么双生灵，不能将你变成我……这副肉身原本的模样。”
她偏头望了望这封闭的铁笼，淡然道：“你觉得会有人看得到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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