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第 35 章
鬼叔缓缓走到那具不化骨身边, 半蹲而下, 将他头上的白衫取下,那不化骨蓦然安静了许多,鬼叔将他那只断了的胳膊从地上拾起, 低着头,哑声道:“对不起……”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不知该如何相信眼前的一具尸骨是自己的阿爹,倘若是真的, 他到底遭受了什么?
想着想着身子竟然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 布吉在一旁将我扶住。
我控制不让自己泣出声来,母亲离去的时候,虽然当年我才五岁, 可那种声嘶力竭的悲痛我还是记得的……
我看着眼前那具不化骨虚弱的趴在地上, 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的样子,整个体骨颤颤巍巍的, 不知道他是因为害怕, 还是因为剧痛。
我没有半点犹豫,对着鬼叔道:“你教我。”
鬼叔知道我在说什么,缓了半晌,道:“这不是一次就能学会的。……更何况,我自己都没用过这尽寿术, 我实在没有把握。”
我抹了抹眼角,道:“我不需要你把握什么,你只要告诉我如何做就好。”
鬼叔和布吉同时不置可否地看向我, 我横心道:“我不想让自己后悔,即便他成了怨灵,甚至有可能不记得我,或者将我带走……那我也没什么可惜的。”我顿了顿,继续道:“我本来就是他们带来的不是吗?……这也算有始有终罢了。”
布吉蓦然紧紧握住我的手臂,我拍手安抚道:“那只是最坏的打算,指不定我命中带金,硬得狠呢。……何况,我相信,他如果真是我阿爹,是不会轻易伤害我的。”我低头望着那具不化骨道。
鬼叔凝思半晌,道:“你没学过通灵之术,冒然让你直接做法通灵不太合适。……不如这样,我来做法,将你的魂魄送到这具不化骨内,至少我还能帮着守一守,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还能见机行事。”
我点了点头。
尽寿术,按鬼叔的话说,与普通的术法流程并无太大差别,由于我与父亲还有血亲关系,加之用上血引术,成功率会高许多。
在通灵之前,需要将不化骨移至室外,最好是选择在阴气最盛的时候,这个时辰得鬼叔来判断,我照着他的话做即可。
午夜子时,布吉与鬼叔合力将阿爹的不化骨抬到那做观景台,鬼叔夜观天象,掐指凝算,终于等他开口道:“阿卿丫头,你过来。先给你阿爹磕三个响头。”
我跨步上前,面对那具不化骨曲膝而跪,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抬首缓道:“生养之恩,无以为报,女儿虽不知缘由,成为魃裔,但也知晓阿爹定然有自己的心思苦衷,女儿无意窥探阿爹心思,但也不忍让阿爹如此凄惨,故请鬼叔相助,附入阿爹体骨,还请阿爹原谅。”
然后抬眼看了一眼鬼叔,他颔首默许我可以起身。
鬼叔在我右掌心划了一个口子,将那殷红滴入那具不化骨的头颅中,那具原本软趴趴的骨体蓦然立了起来,与我保持相同的姿势。
我道:“我怎么感觉没什么变化?”
那不化骨亦道:“我怎么感觉没什么变化?”
我立即捂住了嘴巴,那不化骨亦做了相同的动作。
鬼叔道:“这个……我也是第一次用尽寿术,让我再研究研究……”
我:“……”
鬼叔从怀里掏出一本古籍,翻了一会,手顿在当中的一处,半晌,愣愣道:“这通灵古籍也并未记载过此等情况,更别说要寻到处理的方式了,算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如此,我就成为他口中的那匹待医的病马了。
研究了半晌,鬼叔问道:“你可看见什么怨灵?”
我望了望他,又望了望一旁的布吉,茫然地摇了摇头。鬼叔爆了句粗,又使劲挠起他大脑门来:“怎么就不对呢!应该是这样没错啊!”
我与布吉面面相觑了一阵,那具不化骨也细细瞧了布吉一阵。
须臾,鬼叔顶着一头乱哄哄的发髻与我道:“你现在可能感受到什么不一样的感觉?”
我回望着他道:“如何才算是不一样的感觉?”
被我这么一问,鬼叔又开始戳他那一头乱发,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道:“比如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见的人?……又或者脑子有没有出现一些乱七八糟,但却不是你的记忆?……别急着马上回答我,凝神想一想。”
“对了,你之前说你看到你阿爹埋葬这一对尸骨,极有可能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对不对?”
我不解道:“为何会如此繁琐,我记得前些时候,一名叫红缨的女子附入我的体内,我无需多想,那记忆都哗啦啦全流进了我的脑海里,为何这次却不行。”我瞟了他一眼道:“是不是你道行不够?”
鬼叔趁着布吉不注意,用劲敲了敲我的脑袋道:“那是别人进入你的身体,你是主她是客,当然得听你的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阿爹还不想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
鬼叔道:“估计他是怕你知道太多,会有危险吧……”
我无意中扫过鬼叔手里的通灵古籍,脑海突然灵光一闪,道:“或许……尽寿术……只能通灵之人自己施法布阵,才能起到作用。”
鬼叔听了之后猛然拍了一下脑门,道:“我怎么没想起来!确实,为了能护住你,我才尝试施法者与通灵者分开,以前我也这么做过,没出现什么岔子,所以也一直没想起来!哎呀!真是榆木脑袋!可是……倘若都是你自己施法通灵,我便难以知晓你通灵时的事情,万一……”
我走过去将那通灵古籍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淡然道:“万一发生的事情我刚刚也与你们说过了,我就不再重复,以免显得矫情了。”
鬼叔默了默,道:“既然你自己都想好了,我也没什么立场去说服你了,毕竟那是你的阿爹,终究要你自己决定。”
我“嗯”了一声,看了一眼布吉,对着鬼叔道:“倘若真的事与愿违,还请叔你帮我看顾着布吉。”
布吉一听立即将我拽了过去,他神色惊恐的对着我摇头。我实在给不了过多的承诺,只能像往常一样给他一个弯弯的眼眸,让其宽心道:“我想有你支持我,我成功的几率必然会高许多。”
相信他能听得懂我的意思,能在最后关头给与我勉励。
他无法言语,瞧着他紧锁的眉头,忍不住用手给他抚平道:“你怎么总是爱这般蹙着眉头,好像我要与你永别似得!”
不说还好,一说他眉头更挤了。
即便如此,我也实在别无他法了。
眼看这时辰就要过了,我转头对着鬼叔道:“开始吧。”
鬼叔将那尽寿术的方法以及细节统统与我详说了一遍,也幸得我魃裔之躯,过程中受到几次不化骨身上的怨气冲撞,也硬生生的挺了下来。
我听到鬼叔在耳际急切的叫唤声,甚至能听到布吉跳来跳去的脚步声。
“布离兄?”
我蓦然睁开了眼睛,略有惶恐的看着周围,是一处药房,几个穿着官服的药师手里都拿着本子,似乎在研究什么。
一人拍了拍我的后背,我回头望了望,是一位和颜悦色,光着脑袋的——和尚?或许是因为修禅学佛,那一双眼睛也是生得异常明亮。只是他面相与一个人十分相像——秦向毅。
此时听到阿爹的声音:“越兄。”
我暗自拍腿道:没错,秦向毅的兄长秦向越就是宣国的国师!而眼前这个光着脑袋的儒雅青年,定然就是他!
阿爹道:“越兄是到我这药房来拣药?”
秦向毅笑道:“今日恰巧经过此地,顺路过来看看布离兄而已。”
阿爹道:“看来这宣王又让越兄去做好差事了。”
秦向越唏嘘道:“不还是那件事。”
阿爹放下手中的药秤子,抬眼道:“这宣王怎么如此执拗,人之生死,寿终正寝乃伦理平常,何故去寻什么长生不老,永存不朽之躯。”阿爹摇摇头道:“简直荒唐。”
秦向越嘴角抿笑,不反驳亦不赞同。他朝药房望了望,道:“今日怎的不见你那女徒弟?”
秦向越空中的女徒弟自然指的是阿娘徐卿儿。
阿爹随即道:“我让她去东街买一些白芷回来。不过……怎么这么久还不回来。”
听他们的对话,阿娘当时还活着,算起来,也应该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阿爹将这段记忆存那么久做什么?
难不成……
一个丫头慌慌张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对阿爹道:“少爷,少爷,徐姑娘她、她……”
阿爹赶忙从药柜里面出来,急切道:“她怎么了?!”
那丫头道:“她突然就在大街上晕了过去……我、我怕有所耽误,就把她扶到最近的一家药铺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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