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那老鸨子原本愁眉苦脸,可我的话一出,她眉眼之间显然生出几分喜色,但又瞬间隐了去,转而表现出十分为难的样子,道:“我本来想,要是你们不介意,我就将自个的房间腾出来倒是无妨,可如今二位公子硬是要我们准备两间房,恐怕……” 我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南荣隐抢了话头道:“无妨,一间足够了。” 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他竟极其巧妙地躲过了我的视线,矮身而坐,道:“我们兄弟二人也并非厚颜之人,我选择来你处投宿,便不会亏待之。这张七玄琴跟随我多年,如今,我可把它作为酬谢赠送给你们。” 我急眼道:“不行,你明明答应将琴给我的,怎能出尔反尔,又将它转赠别处?” 南荣隐抬头认真道:“阿卿,今日也是迫不得已,你要是喜欢,大哥以后再送你便是。” 我满脸不舍道:“可是这是宣王送你的,如此珍贵,我舍不得给别人!” 南荣隐闻言一怔,蓦然一笑道:“你呀,既然这样……” 果然,那老鸨一把抱住那张七弦琴递给身后的伙计,低声叮嘱道:“把这琴送到乐娘红缨的房里,并且让她以后就用这张七弦琴弹奏,还有记得向外放出消息,就说红缨手中的琴乃是宣王所赠。” 那伙计勾起嘴角,心领神会道:“明白,妈妈这是要把我们怡香楼的名号打出去。” 老鸨子回头对着我和南荣隐笑道:“这琴我就收下了。——春花邱桃,赶紧给这二位公子上好酒好菜,好生招待着!二位公子先在这坐着休息休息,我先去收拾收拾,将房间腾出来,一会儿啊再来招呼你们。”说罢便大摇大摆地上了楼。 这怡香楼是天方城最大的青楼,一楼大堂足足摆设了八张圆桌,我将竹篓放在地上,掀了个口子向桌子下移了移,与南荣隐坐在大堂左侧,面朝一尺高的戏台。 南荣隐看了我一眼,道:“我还以为你要与我争闹一番,却未料……” 我道:“未料到我居然亲自帮你把这琴送到老鸨的怀里?” 他讶异地看着我。 我单身托颔看着他,抿嘴道:“你答应过要给我的,自然不会当着我的面再去做让自己下不来台的事情,再则,你故意将这琴带来……”我指着他的脸,“又是……这番模样,折腾那么一大出,不会是闲得慌来这吃吃喝喝闹一出吧。你做这事自然是有你的道理,而我,趁这个机会做个顺水人情岂不是很好?” 南荣隐饶有趣味地看着我,半晌,才道:“你真的和那姜云凌是兄妹?怎么如此不一样。” 我扇扇手道:“我才不要像他呢!” 他勾起嘴角道:“你放心,对你说过的话,我定然不会忘记,这琴一定会送给你。” 我将手放下,坐直了身子,道:“不对啊!” 他蹙眉道:“什么不对?” 我一脸认真道:“按照故事的发展,你不是应该说,‘这琴虽然没了,我会给你比这更好的作为补偿’类似这种的吗?” 他眉头更紧了,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玩意儿那样看着我,半响愣是说不出一句话。 未几,春花邱桃两名女子按老鸨子的吩咐端来了五菜一汤,有番茄炒蛋、茄子烧肉、芙蓉大虾、麻辣牛肉、桂花鱼条以及白芨猪肺汤。 都是些大菜色,香味扑鼻,我垂涎欲滴盯了半晌,可瞧南荣隐低着眼,正颇有兴致地转着手中的空瓷杯,俨然没有起筷的动向,我缓缓凑近他道:“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他默不作声,置若罔闻。 我一声叹息,拿起筷子点起菜来:“你看这个番茄炒蛋,里面的小鸡还没出世就被人给煮了,再看看这猪肉、大虾、牛肉、鱼,哪一个之前不是生龙活虎的动物?我知道你们天族人一向慈悲为怀,不忍食之,可我是凡胎俗人,没肉肯定不行,要不你先超度一番?我偷偷帮你夹几块,就算佛祖想怪罪就让他怪罪我吧,和你没关系。” 他嘴角隐隐一抽,捂额道:“……那是和尚。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整日在想些什么……” 我有几分揶揄道:“想你呗。” 他果然愿意抬头看我了。 我继续道:“不就在想你为什么还不吃饭,我是真的很饿。” 我可怜巴巴地看了他好一阵,他才道:“我不是不想吃饭,只是……” 我道:“只是什么?” 他握拳咳嗽了两声:“你先把那条鱼拿开……” 我不明所以,好生奇怪:“鱼?这鱼怎么得罪你了?” 他坚持道:“你把它端走便是……” 我笑道:“你居然怕一条死鱼?!这说出去估计都没人相信?你、你真是……” 并非是我拿他寻乐子,只是我实在无法想象他为何去抗拒一只被烹饪、没有任何攻击力的桂花鱼? 他冷言道:“不是怕,只是不喜罢了。” 我闻言端起鱼盘子细细端详了一番,属实看不出有何异样,拿起筷子将鱼头夹断放入自己碗里,将两只鱼眼扣下放入嘴里,晃晃脑袋道:“我最喜欢吃鱼头了,特别是这两只眼睛,老人说了,吃鱼眼睛能明目。” 南荣隐一愣,看向我道:“瞑目?”随即有低头轻呵一声,喃喃自语:“确实,应该瞑目了……” 我没听清道:“你说什么?” 他没再说话。 我确实很饿,着实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吃饭以外的事情。 饭桌上还有其他的美味佳肴,我实在吃不下整条桂花鱼,于是想将那剩下的半条鱼尾巴端走,被他出手制止:“你干嘛?” 我道:“拿走啊。” 他却道:“浪费。”又将我手中的鱼尾巴夺了回来,还夹了一口放入嘴里。 我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他身体里难不成住着两个魂,轮着显现与我交谈? 别桌都有美女佳人伺候着,唯独我们这就两个“大男人”在蒙头吃饭,就连经过的姑娘都刻意绕开我们的位置,场面何其尴尬古怪。 这一切都得怪南荣隐,所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如今南荣隐在这些青楼女子的眼里,他拥有着男人的不该有的脸面却没有男人该有的下面,但凡有女子陷入他的情节定然会无可自拔,对于这些在青楼里夜夜笙箫的人来说爱上一个俊俏的“公公”是何其可怕,简直生不如死,故也都避而远之,方为上策了。 “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他将筷子放下,转头看我。 我故作沉吟道:“我在想,今日这歌舞戏台上怎么都没个人助助兴?好不容易来一趟,以后估计都没机会了,真是可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邱桃将我们俩领到二楼的一间厢房。 邱桃打开房门的时候,我就被花红俗艳的装饰所震撼,简直就是洞房花烛的既视感,看得两眼晕乎乎的。南荣隐回头望我道:“还不快进来,记得把门关了。” 我仰头让自己平静会,半晌,跨过门槛,转身对一直望着南荣隐的邱桃展颜道:“姑娘要不要进来坐坐?” 邱桃闻言一怔,脸上一红,啥也没说,转身就跑,竟然让我有一种调戏良家妇女的快感。我心中暗叹,难怪这里生意如此之好!有熟女系又有纯情系,不仅满足了各种公子男客的生理需求,还攻克了他们的心理需求,简直妙哉! 我将房门关上,转身走到床沿,将竹篓里的孩子放在床上。南荣隐在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停顿在床头,细细打量床头桌上那尊一尺高,被红菱蒙住眼的神像。 我问道:“这孩子什么时候才会醒?他都昏睡了好些时候了。” 他将目光收了回来,从怀里取出那枚八卦铜镜递给我道:“用镜面对着他,再轻唤他几遍试试。” 我虽不太明白他的用意,可还是接过八卦铜镜照着做了,果然,唤了几下孩子果然醒了,我好奇地翻看镜面一眼,瞬间将它扔到内床角,心有余悸道:“那是什么……?” 我突然想到来怡香楼的路上,南荣隐也是这样时不时用着八卦铜镜照着这孩子,我还以为…… 他平静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这个孩子的亲娘。”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说这个“亲”字有点奇怪,像是这孩子还有一个娘似的。 我惊道:“你是说,刚才出现在镜子里那个……是这个孩子的娘?难怪……难怪你会突然要来怡香楼,难不成这孩子的娘已经……”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我手忙脚乱地将他抱起,这次却甚是奇怪,我怎么哄都无法让他停止哭泣,如此下去,定是要被这楼里的其他人听到的。我短暂斟酌一番后,还是趴上床伸手将那八卦铜镜捡了回来。 我低着头半眯着眼眸,翻起镜面想再确认一遍刚才看到的东西,发现都消失了,看着就像普通的铜镜。 于是我将镜面移到小孩的脸上,果然又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镜像突然出现了一滴血,这滴血逐渐晕染开来,蓦然形成了一个影子,长发遮面,素白衣裳,双腿跪地,看不清容貌,或许先有了心理准备,再次看到的时候也不觉得有刚才那么}人了。 孩子咯咯笑了起来,小手一直朝着一个地方伸着,像是真的看到了什么。我抬头看向南荣隐,瞧见他也朝着同一个方向望着。 而我,同一个方向,眼里却只有那尊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