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我将鬼叔骗盗肉身一事研究了一晚上，屡屡尝试联系他，却总是失败，折腾了一宿，卯时方才入寝。 翌日，阿敏早早将我叫醒，说带了一个匠工给我置门。她替我穿好了衣裳，将我推至门外，笑嘻嘻道：“我的好姐姐，你得出来呼吸几口新鲜空气，赶紧把肚子里的晦气全吐出来。” 被这番捣腾，这脑瓜子委实活络不起来。我睡眼朦胧，含糊应了一声，如同梦游般垂着肩膀，恍惚左转，踏上石梯来到一处四角亭，坐在边上靠着柱子和衣而睡。 一丝清凉晨风灌入我的脖子，我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下意识地往有阳光的地方挪了挪，却依旧感受不到半点温度，没过一会儿睡意就被撵走了七八分。我揉了揉眼，伸了伸腰，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高亭，身后是一处花草木林，朝阳的一面则视野开阔，我向下望了望，绕过拱门，一条青石路铺展延伸到一方青绿荷花池，荷花池边上长长的红木游廊…… 我又揉揉眼睛再次抬头确认。 这…… 这不是……姜家吗？ 熟悉的假山，熟悉的房屋布局，以及我身处的这座四角高亭…… 躲藏百年，还是毫无防备地误闯了进来——姜府。 我尬然一笑，我早该想到，他们也姓姜…… 或许是我脱离这个姓氏已经有上百年了罢，不知什么时候对姜氏已经不那么敏感，我原本也只是打算力所能及的帮一个忙，可没想到却被困在这后辈的身体里。 如果我没算错，那老太应该是姜凌云的孙媳妇，按辈分，她应该叫我一声姑奶奶，如今倒好，我反倒要尊称她为太奶奶，着实憋屈。 后来想想，她虽比我年纪轻，可是终究算是一把老骨头，身上还要背负这不孝之罪，也属实挺冤，也就罢了。 当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唤我的名字，我浑身一震，亦不知是否是心中幻象，竟然听成“阿卿”。 我缓缓回头，瞬间两腿一僵，整个背紧紧地抵靠着亭柱，所有快要遗忘的记忆瞬间涌了上心头！ 而他，就站在朦胧晨光中，一双墨色沉沉的眸子静水无波，像是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般…… 我和他就这样默默相视了许久，半晌，他才低头略有失落地道：“看样子……你果真把我给忘了。” …… ============== 姜府坐落在天方城之东，府邸大门对的就是城里最宽敞的东大街，在一百年前，姜家有一位公子叫姜布离，姜布离从小品行端正，见经识经，少年时被南方天族天虞司尊白少堂收为关门弟子，授仙门医药之术。不过十年，就学成下山，成为当时远近闻名的大药师，而后被宣国皇室召见，封其为宣国御用药师。因需要常住宣城，他便在宣城寻了一桩小宅院，作为自己在宣城的居所。 在宣城独居的日子里，姜布离收了一个女学徒叫徐卿儿，徐卿儿美丽贤淑，成为姜布离得力助手。 两人朝夕相处，相互爱慕，私下便定了终身。 奈何家中又给了姜布离定了一门亲事，起初姜布离反对，但还是拗不过自己的老父亲，百善孝为先，姜布离为了不违抗父亲，按照父亲的意愿，回到天方城娶了当时的富家千金杨淑媛，杨淑媛原本坚持跟着姜布离来宣城，却被姜布离各种推辞，杨淑媛也是个知进退明得失之人，就提了一个要求： “与你新婚不久，你便立即舍我而去，属实对我不公。可你是我的夫君，倘若你硬要坚持，我亦不能耍着性子去阻拦你，但你，至少给我留一个念想。” 姜布离一听这话合情合理，他也不能无端将这样一个女子完全置之不理，毕竟已经成为夫妻，便与宣国国君请了三个月的假期留在了天方城。后来杨淑媛怀上了一对小龙凤，分别给他们取名叫姜凌云、姜凌芯。 姜布离舍不得徐卿儿，一直将她偷偷藏在宣城居所中，徐卿儿无名分的跟了姜布离几年，还为了他诞下一女，由于此女与徐卿儿长得十分相似，简直一个小版徐卿儿，故姜布离给她取名姜幼卿。 而我——就是姜幼卿。 为了防止事情败露，父亲怕毁了自己与母亲的名声，对外宣称我是亲戚家托养的孩子。他们总是提醒我，叫父亲为伯叔，叫母亲为师姐。 可就在我五岁那年，母亲徐卿儿突然病逝，父亲如同换了一个人，再也没有展露过笑颜，整日都在研究一种药，听说是一种能让人族像天族一样，甚至比天族能存活更为长久的药物。实在无暇顾及我，于是将我送回天方城。 可等待我的并非锦衣玉食，姜家给我分了间狭小的偏房，不仅没人伺候，还被分配到膳房里做了帮工。 几年下来，我厨艺大涨，做的菜不比府里的厨子差，特别是自己最喜欢的甜羹，能做出十八种花样，品尝过的人都赞不绝口。尤其那碗莲子玉露羹，是杨淑媛的最喜欢的甜羹，因此也为我挡了不少责罚。 期间姜凌云听从杨淑媛的安排，去了北方天族南荣家学道法。可刚去不到一年，就被别人撵了回来，听说姜凌云贪睡偷吃，毫无修道天赋，还顿顿要肉，不给就闹。当然姜凌云肯定不会自己把这些糗事告诉家中长辈，逐光山到天方城路途长远，所以司尊南荣砚命南荣隐将他护送回来，顺便让他这个小儿子进行野外试炼修行。 得知天族少司尊降临姜府，姜家上下顿时活络热闹开来，就连下人们都不顾挨骂的风险放下手中的粗活跑去中堂瞻仰，好像看一眼就能长生不老似的。 这种凑热闹的事情我一向不爱参合，可是那姜凌云一回来就闹着要吃甜羹，我便给他们盛了五碗莲子玉露羹端过去。 刚踏入厅门，姜凌云就迫不及待上前端了一碗，被杨淑媛训斥道：“你这个臭小子猴急个什么劲，学什么都学不会，就知道吃！”姜凌云还是不管不顾，嘟着嘴坐回自己的椅子。 杨淑媛恨铁不成钢，轻吐了一口气，转头对着那南荣隐微笑道：“让少司看笑话了，莫见怪。阿芯，去给少司端碗甜羹。” 姜凌芯眉眼含羞地应了一声，走到了南荣隐的跟前，回头看到我依然站在原地，瞪眼压嗓道：“姜幼卿……过来！” 这姜凌芯果然喜欢在人多的时候突显她的大小姐身份，然而我只想快些离开这。我几步向前，一缕淡淡的清醇香气，凉凉清雅，萦绕入鼻尖，我在姜府还是头一次闻到这种幽香，显然就是这天族少司尊身上的散发出来的，果然这天族男子过得比凡间女子过得还要精致。 姜凌芯从我托盘中端起一碗甜羹，听到她故作娇态的声音：“少司尊。” 那南荣隐简单回了句：“多谢。”听不出任何情绪。 当我想要抽身退步的时候，缺被什么拽住了群摆，低头一看，一只软嘟嘟的小手团着，将我抓得牢牢地。顺着小手再往上一看，两颗圆溜溜如黑珍珠的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我，一个约莫七八个月大的婴孩正躺在南荣隐的怀里。看姿态，这婴孩刚刚从沉睡中醒来。 这南荣隐居然有孩子了？！ 转眼一想，这貌似与我无关，可这被一个婴儿拽着，也不好硬扯，于是抬眼想提示这位南荣隐。 结果这一看就不得了，完全被眼前之人的美色所吸引…… 浅绛墨画般的剑眉，清冽寒潭般的眼眸，丰姿英英，雅韵超群，非凡俗之人可以比拟。简单点来说，这样应该算是我见过最赏心悦目的一张脸。足够让正值花季年华的我为之心动好几下。 我似乎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伙要争前恐后的来看此人，果真够养眼。 不过他看着也只比我年长两三岁！ 怎么就娶妻成家有孩子了呢？！ 可惜了—— 听到一声咳嗽，我才猛然惊醒，发现他已经抬头望了我好一阵了。我虽然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还是要假装镇定的。 我挤眉弄眼提醒他道：你的孩子醒了！ 可是他毫无反应，难不成他是榆木脑袋，简直白长一张这么好看的脸！ 直到“咿呀——”婴儿叫出了声。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怀里的婴儿。 姜凌云道：“这小家伙一路上都在睡，终于醒了。” 姜凌芯躬身用食指戳戳他的小脸蛋，笑吟吟：“好娇嫩顺滑的小脸蛋啊。” 不戳还好，被她怎么一戳，小婴儿直接鼓起脸，稚小五官全部挤成一团“哇——”哭了出来，姜凌芯一愣，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婴儿一哭，他的拳头就抓得更紧了，我姜幼卿走又走不了，留这又实在有点尴尬。 我也不晓得如何去哄一个不懂世事的婴儿。 而那南荣隐面对这个孩子更像是块木头，只会蹙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他。我心中暗叹：唉~不会带娃就不应该那么快生！不想那么快生就不要那么快成亲嘛…… 果然全场最有发言权，能一生生两，把姜凌云这样的人养到十五岁还没被他气倒的杨淑元说道：“这孩子一看就是饿了。” 南荣隐道：“原来如此。”又一脸茫然：“你们这……可有给婴儿吃的东西？” 杨淑元认真道：“我看他应该不足半岁，应该是要食母乳的。” 他闻言又是一愣，原本冷如霜的脸颊居然泛了点红，良久，木讷道：“那……你们这有没有……”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道：“我说你怎么给人当爹的，带个孩子出门怎么就不会把他娘带上啊，我们这除了长辈，都是黄花大闺女，哪有什么……乳给你孩子啊！” 正在吃第三碗甜羹的姜凌云猛地咳嗽几声，将羹汁喷了一地，然后捂着肚子狂笑。姜凌芯和杨淑元也一脸嫌弃的看着我，我再看看南荣隐，他这脸一阵青一阵白的。 我咬了咬下唇，思绪正在飞速回转，想想自己到底说错了什么？ 姜凌云忍俊不禁道：“谁、谁告诉你——哎哟我不行了哈哈……谁告诉你这孩子是少司尊的？” 我疑惑道：“难道不是……吗？！” 姜凌芯在旁边切齿低喃：“这孩子是今天他们在城郊捡到的！” 我闻言尴尬至极，对着他道：“不好意思，我这人绝对不是有意的，当然更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着孩子饿了有点着急。” 他没有反应。 我呵呵干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我看这孩子是真饿了。” 他置若罔闻。 看来我只能用行动表示歉意了，我将手中的托盘放在案上，摊手道：“你把他交给我，我来喂他。” 此话一出他果然抬头看我，不止他，就连其他人都一脸讶异的看着我，尤其姜凌云的视线，从我脸上缓慢下移…… 我低头一怔，下意识双手抱胸，怒道：“你们想什么呢！我、我是说我给他做米羹吃！” 这些人这才将那诡异的眼神收了回去。 南荣隐淡淡道：“既然这样，就有劳了。”他毫不客气的将婴儿塞到我怀里。 说来奇怪，婴儿一到我怀里就不哭了，一双红肿的水汪汪大眼睛一直盯着我，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他嚅动着粉嫩嫩的小嘴，须臾，突然冒出类似“麻麻”两个字，我颇为不在意。 谁知南荣隐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半响道：“据我所知，有些地方会将娘亲称之为妈妈。” 此言一出，大家瞪着眼睛齐刷刷将头转向我。 姜凌云啧啧不断：“你们两个……一个说对方是这孩子的爹，另一个又说对方是这孩子的娘，那你们……岂不成了夫妻关系？” 话音刚落，姜凌云就被我和姜凌芯同时恶狠狠地瞪了回去，他立马将头埋进羹碗里。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我心中暗骂：好一个心胸狭窄之人，原以为他已将方才之事放下心头，没想到是在想法子如何报复。 我不甘示弱，转守为攻，谄媚一笑：“怕是少司尊记错了吧，我只听过那怡香楼的姑娘才会叫那老鸨子妈妈，看来少司尊没少去啊……” 杨淑元怒喝一声：“闭嘴。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如此没羞没臊，那种地方也是你随便说出来的吗？快将婴儿抱下去，让少司尊休息会。” 我挑了挑眉：好吧，我走。 转身欲要离开之际却被南荣隐止住了：“等等。”他颇有兴致地问道：“你说的怡香楼那是什么地方？很多姑娘们爱去的地方吗？这老鸨子——又是谁？” 我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难不成他在和自己装傻充愣？可看他一脸认真期待答案的样子，又不像。 姜凌云一脸淫丨笑道：“少司尊如果有兴趣下次我带你去，包你满意。” 姜凌芯怒道：“姜凌云，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南荣隐拒绝道：“不用。” 姜凌芯含羞一笑，果然正人君子。 南荣隐指着我道：“我要她带我去。” 我指着自己鼻头，诧异道：“我、我？” 他点头反问道：“你不会不愿意吧？” “我不……” “不会最好。” 他继续低头吃起甜羹来。 我如临大敌般看着眼前这个人…… 这人……不会是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