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氏
段灵儿贴着自己母亲，扬起脸盯着母亲好好地看了许多遍，不禁眼中渐渐泛起了泪水。
这就是自己的娘，一向恭俭温良，与外祖父一样为人方正善良，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让三分。
做事做人从来不是狠心狠性的娘亲，前世不仅被人设计活活烧死，更在死后，她那二十八抬的嫁妆就让苏黄两脉抢了个干干净净。
小苏氏霸道，黄氏无理。
而大夫人呢？大夫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华美的残忍。
前世大夫人亲自抚养段灵儿成人，教给她弈棋布置，务守纲格，更教给她许多隐忍，许多毒辣。大夫人多年的经营也终于让段灵儿在梁使来访时一鸣惊人，顺利和亲梁国，做了段府政治棋局上的马前卒。
段灵儿在北疆大梁御王府受尽冷眼，九死一生的时候，大夫人的嫡女段宝儿早已经平步青云，成功地入主九州高阳王府，嫁给了她自幼心仪的高阳王。
而自己这枚棋子，自从段府蹬着她的肩膀更上一层楼之后，就被弃置于寒凉的北国再也无人问津生死。
直至到她手握权力，掌管天下，也只有归处没有来处了。
“灵儿？”沈姨娘带着几分担忧唤了她一声，看着女儿一直愣神还欲哭泪泫的神色，沈氏觉得或许自己说得太重了，灵儿毕竟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娘。”段灵儿把头贴近沈氏的肩膀，紧紧抱住她。
沈氏摸着她的额头：“做人一定要良善，若心思歹毒，这一生做人做事无异于登山命舟，行川索马，是得不偿失的，做人千万不要赶尽杀绝，明白吗？”
“嗯……”
安娘忍不住道：“夫人，可是那些人，要将咱们九房赶尽杀绝呀！”
沈氏猛地愣住了，是啊，昨夜那火，就是要烧透了自己的骨头挫骨扬灰的。
再想起虽然自己死里逃生，也知道对方是要将自己九房赶尽杀绝，自己却依旧没有还击之力，自己本是具枯木，只可怜了自己这如珠如宝的一对儿女。
沈氏悲从心起，伸手摸了摸枕边已经旧了的钿盒和金钗，顿时腮边滚下热泪：“怪为娘，是为娘在你父亲那里不得意，这才使得有人敢仗势欺人，你父亲冷落了我们九房这么多年，我们就在段府的其他人的耻笑声中狼狈地爬了这么多年，想到今后你与你兄长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年的委屈，为娘就恨不得死了才干净……嫁于你父亲，是为娘糊涂……”
段灵儿攥紧了沈氏的手，喉咙也有些哽咽。
沈氏的泪水落在段灵儿的手背上：“多年的等待，却等来一场大火，若不是灵儿机警，我与你兄长，只怕此时早已过了奈何桥，都怪为娘从前糊涂，怪我不好……”
段灵儿停了停心神，擦
去沈氏脸上的泪水，她的一双眼睛很亮：“娘，立身处世假如不能站得高看得远一些，不能抛弃过往执念往前看，那便如同始终在飞尘里打扫衣服，在泥水里洗濯双足，如此这般，又如何能够谈到改变现状呢？”
沈氏一愣：“灵儿，你说什么……”
段灵儿看着自己的母亲，只觉得前世自己簇拥银烛影千行，也比不上如今能随时拥抱面前的这个人，思索了一下缓缓开了口：“娘……生活本来就充满了失望，看上去繁花似锦的春夏，也会迎来有枯枝寒凉的隆冬，所以并不是所有的等待都能如愿以偿。”
沈氏看着眼前的女儿，嘴角嗫嚅着女儿话语的尾音，一颗心震动地说不出自己的话。
段灵儿握住沈氏的手：“娘，咱们九房如今已然是落于谷底深处，已然不能再差，就算终日自愁也不能改变，那么我们何不笑对？”
沈氏怔住，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安娘则有些出乎意料，她不知自己的小主子为何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她虽说不出个所以然，但是觉得这话怎么听，都是有理的。
段灵儿温煦一笑，握着沈氏的手指更加有力也更加温暖：“既然生活已然如此，我们便无需后悔，也不要一味慌张。”
安娘红着眼睛去泡茶，她将菊花细细放了几朵进去，抹了一把眼角劝慰道：“主子，早年你日夜哭泣，如今泪水是哭干了，却一天将愁都撮在眉尖上，奴婢看你这好好的身子都熬枯掉。这样看着太让人心疼了。”
段灵儿对安娘的话深以为然，她抽出原本掖在手镯中的帕子，细细地将自己母亲脸上的泪水擦拭干净，还原出沈氏姣好的面容：“娘，长期处于疾风怒雨之中，翱翔于天际的鹰鸟也会戚戚；但若是能够霁日光风，一直被雨水吹打的草木也能迎来欣欣之荣。所以，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人心不可一日无喜神。只有我们自己让自己的心情爽快清明了，整个人的状态才会变好，如此下去日子才便慢慢会变好。若是我们整日只是愁容满面，唉声叹气，甚至终日垂泪，那么哪还有精力去思考当下的不足，为以后做打算？”
沈氏手指有些颤抖：“可是……”
段灵儿接过安娘递上来的茶水，端给沈氏：“父亲无视我们，我们却也有办法走进他的眼里。”
沈氏接着茶盏的手一顿：“什么？”
段灵儿温柔地拍了拍自己母亲的手：“人心本是最易变化的东西，即使父亲忘记了与娘亲早年的恩爱，但若是我们精诚不散，九房能为他所用，如此他便会重视起我们来。”
“为他所用……？”沈氏有些糊涂。
段灵儿摇摇头，知道如今说一下子说太多自己母亲也接受不了，不如让她暂且休息，自己的计划慢慢道来也不迟。
沈氏呆呆地出了会儿神，段灵儿岔开话题：“娘，你的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沈氏摇摇头，微微喘了喘气将茶盏递还给安娘：“为娘身子没什么事，只是疲乏得很……不过灵儿，为娘隐隐约约记得，好像是一个少年救起了我们，刚才醒来还以为是梦，既然真曾被困于火场，那个救了我们的少年又是谁？”
段灵儿一顿，眼前浮现出谢辞那双少年英才的眼睛，又浮现出谢辞中年挥刀铁血的模样，那个人足智多谋，两肋生胆，是潭中真蛟龙，乱世真枭雄，她眼前历历在目的，是谢辞的蛟龙之力，曾翻江搅海。
立即摆了摆手：“娘和兄长喝了混入迷魄散的茶水，昏倒在地，是咱们的人救你出去的，并没有什么少年，大约是幻觉……”
沈氏恍惚记得那个少年的影子，但是努力想了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便暂时不想这件事了。
沈氏放下了火中少年，段灵儿却心里惶惶没底，自己居然被前世宿敌相救……？
这一切，都与前世经历，完全不同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少年谢辞会出现在这里，一切都尚在谜团中。
“二管家和平婆子为什么要害我们？”旁边贵妃榻上的段煜刚刚苏醒过来，他坐起身，俊朗的面孔对着自己的母亲和妹妹，一脸迷茫。
段灵儿被自己兄长这一问问得神情一僵，害他们的哪里仅是二管家和平婆子？
指挥大局的恐怕远在京城皇都。
母亲并非父亲最宠爱的妾室，也没有威胁段府任何人的本事。
除掉母亲和兄长仅留下自己，最终目的也仅是自己这个人，这张脸而已。
从前段灵儿认为大夫人抚养自己是出自主母对一个失去生母的庶女的仁爱，如今自己活过一世，再回头想，比起京城正府里早已与大夫人离心的庶女们，远在扬州而且相貌出众的自己，是培养成尖刀的最好人选。
若要取其幼子，让幼子心甘情愿地认其为母，最好的办法便是除掉幼子的所有牵绊。
段灵儿提着裙子站起身来。
拥有母亲和兄长，每一年冬天，即使小苏氏迟迟不命下人送来炭火，他们三个人挤在一处，依然觉得温暖。拥有母亲和兄长，相信即使是住在冰窟之中，心也如燎燎原上之火。
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害死他们。
段灵儿走到合欢镜前，仔仔细细地看里面的脸：明妍袭人的眉眼，冰清霜洁的皮相。
用不了多少时日更迭，那脸庞的颜色便会开得极为繁盛。
“妹妹？”段煜接过安娘递上来的茶，只觉得头还晕沉沉。
段灵儿回过头，一双眼眸闪动着光泽，轻轻道：“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