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其人之道
管家和平婆子一阵瑟缩,他二人一家老小都靠主子赏饭吃,攀咬主子只怕会累及家人。看小苏氏的口气自己二人不过被当做出气筒,是代人受过,就算是执行了家法也不过是罚些月银之类,想来问题不大。
如果真报了官,那一顿板子刑拘下来,挨不住吐了真,可就是即刻掉脑袋的事情。
段灵儿看向他二人:“你们认罪吗?”
二人呜呜呀呀的点着头,意思是认了。
段灵儿也不再往下问,脸上浮现出小孩子一般的纯真一拍手:“认了就好!”
小苏氏装出一番慈母的模样,抄起两臂,香气逼人的脸凑向段灵儿皑如白雪的脸,一双艳丽眼睛直直盯住了段灵儿:“好孩子,你娘亲不在了以后姨娘疼你。”
段灵儿点点头:“灵儿也疼姨娘。”
小苏氏哎一声,刚想再说些漂亮话,安娘已经端着热腾腾的荷叶粥过来,挨个给两位姨娘递上。
二人对视了一眼。
虽然不知道为何这段灵儿态度180度大转弯,但是大夫人吩咐的事情办成了。
时晴时雨的小孩子,不如哄着点。
二人心里笑得鬟凤低垂,都想要赶紧喝了这粥把事情了了。
她们扬起笑脸,低头喝粥,段潋本不愿意,也被她娘亲强制喝下半碗。
三个人快速地喝完粥,小苏氏拿帕子抹了抹嘴,刚想说话,忽然困乏之意翻上头,铺天盖地的。眼前的人影双双,很快就站不住脚。
“姨娘,这粥好喝吗?”不待她们起身,段灵儿伸手抓住小苏氏,无辜的两眼闪动着狡黠的光:“家法还没有执行呢,姨娘既然困倦,不如就让灵儿代为执行,姨娘快点告诉我应该执行哪种家法?”
段灵儿将耳朵靠近小苏氏的嘴,装作使劲听着。
小苏氏连说了几声“你,你……”就脑袋一顿,睡死过去,自然说不出别的了。
段灵儿把睡死的小苏氏往她贴身丫头临春身上一推:“明白了!姨娘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也太重了吧……但是姨娘说了,灵儿只能遵命。”一挥手:“来人,给我把这两个欺上瞒下,背恩忘典,大胆弑主的狗奴才给我点了!”
话音刚落二管家和平婆子顿时吓得屎尿横流大肆摇头,段灵儿人已经向外大步而去:“还有谁要留在这里,是想陪着一起吗?”
仆人们见到这架势哪里敢犹豫,都尖叫着往外跑,段灵儿苑里的小厮们都满面是烟尘黑灰,手脚麻利地将柴房关了个严严实实。
段灵儿看着东方发白的天空,像前世时自己登上大梁凤位之时一样,抬了抬手。
那眼神,皎若云间明月。
前世的她,站在大梁金典殿之外,外面是数不清的楼阁房檐此起彼伏一路铺至天边,她身后,金殿稳稳而立,天地带着秋日独有的枯黄,她一袭华衣,独立于那带着旧色的枯黄荣华之上。
柴房很快烧起来,火苗淹没了里面的尖叫哭喊声。
与清莲苑那火,一模一样。
至
此,背恩弑主的惩罚场景落幕——天亮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段灵儿低下头。
前世大夫人的细心教导,灵儿从不敢忘记。
.
谢辞轻手轻脚地关上自己的房门,隔壁的祖母已经睡沉了。
抹了把脸,将面罩揉在手中,从袖子口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条。
【今夜子时,贼人将于段府行杀人掳财之事,请谢君速来。】
没有落款,但是那一行簪花小楷,很显然是出自女子之手。
谢辞抻了抻自己的肩膀,右边肩膀还火辣辣地疼,快速地扯了些纱布胡乱上些烫伤药,终于躺下。
今日段府里所救的那个女孩儿,他觉得很像自己梦里梦见过的那个女子。
梦里的女子年纪更大一些,她们的眉眼却完全一样。
梦里的她神色一片孤傲,坐在高高的金殿上,眼神却全是死寂,一行清泪自她的眼中滑下,那张脸却如瓷雕一般毫无波澜。
而自己在梦里,是那个跋山涉水,满刀鲜血的旅人。
他在梦里看着她的模样,想要问那么一声:“你是谁,你怎么了?”
却又屡次骤然惊醒,见到天光。
谢辞闭上眼睛,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肩膀隐隐作痛,他稳稳地喘了一口气。
露出一个少年人轻松愉快的笑。
无论怎样,这是他做捕快以来第一次救人。
而且遇见了梦中故人。
直到敲门声响起,谢辞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打开门。
只见两个穿着捕快服的同僚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道:“谢辞,昨晚上上西街常寡妇的独女上吊自尽了,她母亲要改嫁,她因为母亲不守节而一时激愤,直接上了吊。邻居们要给她立贞女碑,常寡妇被女儿这一死闹得也要撞墙,有人报了官,咱们去看看。”
一张方桌将段灵儿与金丝楠木床隔开,桌上一只药匣。
安娘从柜中寻出一个小的沉铜香炉,点上一炉香屑。
段灵儿红着眼睛,细雨调和燕子泥,荷风小筑的碧纱窗早就退了色而没有新纱可换,纱窗外细细的春雨落地,看上去像极了药匣里根根银针。
待雨停了,沈氏睁开了眼。
沈氏有一瞬间的犹疑,回想起那个让人后怕的梦境,那熊熊燃尽天边星辰的大火,自己倒在浓烟之中,眼看着大火侵袭,却动弹不得。
段灵儿叫了一声:“娘”,从椅子上弹起,扑入了沈氏的怀抱。
母亲温暖的气息骤然而来,段灵儿痛哭出声。
还活着,娘亲和兄长都还活着。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的人生,还能够重新来过。
沈氏一张面孔,本有晚凉听蝉之姿,一身肌肤也有玉池清而秋波滑之态,但是常年的郁郁寡欢让她的眼神暗淡得犹如古木,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她伸过手,将女儿抱过来,揉着女儿的额头,只看见这孩子的额头和眼睛都红肿一片,沈氏伸手轻轻
抚摸女儿的头发,眼光中爱怜横溢:“灵儿,你这是怎么了?”
“娘,昨夜灵儿差点失去你们了。”段灵儿满眼香烟水汽,母亲的眉目看上去氤氲得不分明。
安娘把昨夜发生的事一字一句地道来,惊惧的神情也逐渐蔓延了沈氏的芙蓉面。
此时,春雨乱纷纷打湿了上年未落的旧叶,荷风小筑的庭院内,草木翠竹新芽频发,满园混着泥土味,都是清香之气。
死里逃生的沈氏听完昨夜发生的事,双手不禁微微颤抖,她双手将段灵儿脸上摸了几遍,又直起身看见段煜还在贵妃榻上安睡,这才呼出一口气。
儿女还都安好。
原来那些不是梦,都是真的。
安娘将打了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软垫放在沈氏腰背下,沈氏靠着软垫坐起身:“昨夜收到信件,说是你父亲提前回来,在清莲苑等我们,我和你兄长这才漏夜匆匆赶回。到了那清莲苑西厢房,并未见你父亲的身影,这时平婆子过来说让我们先喝茶等待,她去禀告老爷……不知怎么后面的事情就想不起来了,一睁眼便已经是现在。这么说,平婆子她迷倒了我们?这又是为什么呢?为了财物,可也说不通呀……”
段灵儿把她那小巧的侧脸贴在沈氏肩膀上,摇了摇头:“父亲根本就没有回来,平婆子和二管家又哪有那么大胆,分明是有人授意。”
安娘点头道:“夫人,昨夜起火奴婢到处寻到人都找不到,直到那屋梁烧断了才看见一两个人影过来。”
沈氏一脸的不可思议,转而想了想道:“是了……昨夜我们从马车上下来进府,府门居然是开的,而且也不见值夜门房,当时赶去见你父亲心切,也没有想那么多,如今想来确实十分奇怪。”
段灵儿坐直身子,腮颊因为紧张而变得火烫:“虽然说杀鸡儆猴,但是只严惩了两个奴才不管用,后面的人才是包藏祸心的豺狼虎豹。”
“杀鸡儆猴?”沈氏盯着段灵儿,又看向安娘:“你们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安娘听到这里,也只好向沈氏细细说了严惩二管家和平婆子的事情。
沈氏听完大惊失色:“你把他们两个关在柴房烧死了?”
段灵儿摸了摸自己的鬓角:“借六姨娘的手。他们虽是替他们主子受过,却也第一手沾上血腥,若不能以儆效尤,这府里的奴才都以为我们九房可以随便揉捏,都可以肆无忌惮地欺凌了。”
沈氏早就满脸铁青,一拍床沿:“胡闹!”
沈氏气得手抖:“胡闹!就算是他二人谋害主子,也要做报官处理,你动用私刑烧死他们,简直是胡作非为!你小年纪,怎么如此,如此……”
沈氏后两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段灵儿看着母亲吞下“毒辣”那两字,却完全不把眼前母亲的气恼放在心上,反而猛地扑进沈氏的怀里,使劲儿闻了闻母亲的味道。
“你这孩子……”这下反而轮到生气的娘亲手足无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