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抗争(一)
武志国和武志军一起想把他劝到一边,打手们也开始抖擞精神,准备继续鞭打那四个工人。突然,敬民又一次进了圈子,脱了风衣,挺着胸脯,比划着意思,你们把他们都放了,让我来替他们受罚。
武志国显得有些为难,敬民继续比划着,快把他们放下来,要不,只怕要出人命了。你们想出气,尽管朝我来吧。快放了他们,把我吊上去!
这种事武志国还从未遇见,他不由得把目光投向路工头,这时路胜乘机将收了这哑巴敬民做保镖的事,告诉了他们。路胜的用意很明显,没想到自己说的这些话,却让武志国坚定了一个主意。
这笑面虎的脸上,重新漾起了微笑。就说那好,敬教头,不,敬保镖!既然敬保镖决意要帮这些出逃的工友,愿意替他们扛着,那好,我武老大现在就成全他。其他事可以商量,也好商量。可是厂规不能破!
武志国环视着众人,也附带扫了一眼路胜,又往下说道:你们都听着,厂规不能破!你们中间无论是谁,触犯厂规,都一样受罚,决不讲情面。现在敬教头替他们出头,就与他们同罪。
来呀,暂且把他们放下来,把敬保镖吊上去,打!武志国喝道。
那些人下来了,可敬民却上去了。他被高高悬挂在粗大的树横杈上。
天色黑压压的,他看不清人群中那些工人的真实表情,他们通常显得木讷,目光呆滞、麻木,好像走了魂魄似地,一副行尸走肉的样子。
不过人群中的小山和石田,他们的反应,他却感觉到了。
那他感觉到她的反应了吗?
皮鞭在呼呼地响着,“三,四”那个面生汉子在报着鞭数,他的声音很入调。可是武玉婉的眼睛却红了。
正如先前敬民的猜想,这位面生汉子,就是小山曾经向他提醒过的那个武学松。
这武学松虽说是个大男人,却长着女人的心眼,最最善妒了。打自见到敬民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十二分的看不惯他,觉得他一点也不起眼,还是哑巴,竟然从小小民工,一转身成了敬教头了。所以心里是老大地不服。
眼下见他甘心替人受罚,心想这小子脑子里是不是进水了,真是个傻瓜蛋,看来他也不会功夫好到哪里。也好,这还真能让我解恨消气,快活快活吔!
“六、七!”
武学松入调的声音刚唱到这里,就唱不下去了。轰天的炸雷声,取代了他的报数声。
其实在这之前,天色突然大暗,在皮鞭的重击中,雷又响了。
刚开始的时候雷声隐隐,接着雷连雷声,雷声连绵,密集起来。终于蓄极势后,一声雷炸在头顶,霹雳闪电,让黑暗的天空裂开好几道大口子,接着,一场倾盆大雨下来了。
电闪雷鸣,倾盆大雨。
他听不见,但他感觉了闪电,感觉了雨水。于是他也感觉了雷声。
那日到莲花庵,最后一次告别了婉兰公主,后来在庵前不远的高处,突然遇上了大雷雨的情景,又一次重现眼前。那种巨雷劈山炸石的感觉,犹回响耳旁,萦绕心间。他觉得现在的情景,应该与此相似。
但那次巨雷就劈在头顶,自己倒在了地上。
那么这一回会怎么样呢?
这时人群已经骚乱起来,打手们也停下皮鞭,躲雨去了。有几个干脆还躲到榕树下。
又是几声重雷响在敬民的头顶。那声音,极像是想劈了什么似地。虽说榕树底下勉强可以躲雨,但因为敬民被吊得高,所处位置特别,所以大雨还是淋了他一身。
这时武志国喝道:“靠,躲什么雨啊,哈,都快过来!”
那四个打手纷纷往这边退。
却有一个女声焦急地唤道:“快放他下来啊!快,快点!”那是武玉婉在喊叫。声音里头掩不住某种关切。
这声音一下子也把武学松的心揪住了。他的强烈的嫉妒又生长起来了。
原来这武学松,暗暗仰慕玉婉已经许久。先前只是打手,所以也知本分,不敢造次。可新近得武老大的赏识,擢升为他们兄弟的保镖,他也就忘乎所以,猖狂起来。就不止一次挑逗玉婉。
后来她将这事告诉两位兄长,所以他前些时候被训了一顿,又被派到外地几天,去给他们办个事。那事儿挺小,其实老大的本意,是让他好好反省一下。
虽说武学松长得一表人才,他也自诩有武松之风,自认为有武松一般的英武和好武艺,但他却忘了武松所行之事,与他的大相径庭。武老大骨子里是看不上他,自然不可能让妹子下嫁给他。但厂里还用得上他,所以也就没有直接点破他。
武学松在一边,因武玉婉的这一声唤,对敬民又生出许多嫉妒来,但当时的情形,武老大也担心出什么乱子,所以玉婉急声叫唤,武老大就没说什么,其实这就是默许,所以打手们自然要听使唤办事去。
于是,打手中间,早奔出一人,往榕树那边去了。
此人正是嘴角有疤的汉子,听命奔过去为敬民放绳子。
可谁也没想到,就在这时,突然发生了意外。
一声更大的炸雷轰在头顶,仿佛聚集了先前所有的雷电,真有劈山裂石之威,震耳欲聋,众人的眼前,悬着敬民的那棵榕树,由于在岗头的最高处,一下子成了轰雷重击的目标。
只见与炸雷响起的同时,一道灼亮的光在他头顶上一闪,那繁茂的树冠突然一下子塌陷,断裂,串起火焰。从岗头房楼这边看过去,那雷电火光,好像都落在了敬民身上。
有人啊地叫了一声,那是不止一人的声音,其中的女声特别明显。
这时一人仆地倒了。竟然像是一捆木柴,倒地后便一动不动。
众人的一颗心又悬了起来。
是谁呢?他们发现那仆身倒地的,不像是别人,应该就是那个嘴角有疤的打手!
仿佛有什么东西烧焦了似的,又好像一切都起了雾。雷好像因为击中了目标而停住了,不过雨还在下。
几位打手打个照面,不约而同,突然冲了过去。他们自然是先去察看自己伙伴,竟然发现就这么片刻工夫,嘴角有疤的哥们,身体却已经冷然僵直,就这么去了。
正所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们一下子揪心起来,奔过来,茫然说道,死了,就这样眨眼工夫,就死了,真不敢相信。也有的说,真的打雷劈死人,还是第一次看到,真有这样的事情。
“死了?那还不赶快抬过来,说不定是昏过去,还有救呢?”武志国说。
“敬教头呢?他怎么样?”这时武玉婉却追问道。
她这一问,在旁边一直闷着气的路胜,这才也清醒过来。叫手下几个监工赶紧过去看看,那些监工都看着武老大,其实他们更是老大的人。
武志国也不想让路胜再受难堪,而且他也担心那个敬民,虽说当了路胜保镖让他不开心,不过这小子好本事,要是死了也真可惜的。便点点头,做个手势。他们便奔过去。
雨幕中,他们看到有一条人影跑在前面,那人正是哑巴裘小山。
他们终于靠近那树了,看着地上躺着的一个,正怕着不敢看上头,以为这敬教头肯定也死了。却不料听到有人哇哇叫着,那是两人的声音,是树下和树上的声音。
是那哑巴在兴奋地跟谁招呼,哦,是小山和他在交流。他们哑巴兄弟在流泪叙旧呢。
敬厂管没死,敬教头没死!还活得好好的呢!啊哈,他们也兴奋起来。冲着人群这边喊。
他们是因为今天看了那一幕,觉得此人还真是一条汉子,所以才改变了对他的看法的。
他很快从树上被放下来了。
他没想到就这一幕,好多人为他揪心,现在见他安然无恙,又好多人都为他高兴。就不用说裘小山、武玉婉、路胜、石田他们,就是武家兄弟,也感叹不已。只有那好嫉妒的武学松,一场欢喜却成空,很是失落的样子。
而这时嘴角长疤的汉子的尸体也被抬了过来。武志国和武志军面色凝重,武玉婉说,都是我害的,是我叫快去放敬教头下来,所以就。她说着眼睛又红了。
雨下得小了,雷声时有时无,终于停住了。武学松见缝插针说道:“说来就是怪那哑巴,还当什么教头的,整个儿就是在搅局闹事。要是没他强出头,我们的人也不会死!”
武玉婉却不领他的情,听了这话反而不高兴起来,“哑巴不是在替他们出头,他是怕咱们闹出人命来。再说了,让他当教头是我哥的主意,怎么样啊?难道说这也错了吗?”
这时武志军也拍拍武学松的肩膀说,少说几句兄弟,这敬教头,我和哥都挺赏识的。当然,他也挺倔的。不过再怎么着,死了的这位兄弟,这笔账不能算在他头上。
武学松倒一下子撞了个没趣,又羞又恼,脸都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