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雷雨(二)
路胜只以为他要得什么实惠好处,却哪里会想到,他,竟然处处替别人着想,这也让工头大惑不解呢。
尽管敬民前世是尚书府中的公子,但身上涌动着的,却是民工的热血。他也实实在在地当过采石工。现世生活中由于特殊的条件和际遇,他漂流于现代都市,更是与民工为友,以打工为业。即便当了路胜的保镖,他的心自然是不会跟这包工头一起走的。
所以他自然是站在工人的立场上,开出来的条件,也自然是对工人们有利了。
他比划着,告诉路胜,路爷要赚钱,而且要赚更多钱,就要对工人好,让他们吃得好,休息得好,他们才会乐意出力。否则像眼下这种情况,只靠武力强制,让他们在皮鞭、棍棒下面干活,又怎么能长久。
所以以往这种五点就上工,一直干到下半夜才睡觉,强度过高。何况十一点才吃早饭,到下半夜吃晚饭,工人的健康哪有保证。要是他们全都累倒了,谁来替路爷卖命赚钱哪?
总之,他希望给工人待遇好一些,不要拖欠他们工资。
路胜没想到敬民一点都没顾及自己的利益,而只想着工人,不过路胜也觉得他有些想法是对的,砖厂的长远利益,就应该像他认为的那样做。
于是,路胜含笑答应了。说有关问题,还得跟武家兄弟进一步协商,不过相信,最终都会逐步得到解决。
路胜行事倒是雷厉风行,一下子就让他歇了手上的活,就在车间里当场宣布,就说砖厂决定聘用敬教头为路老板的专职保镖,并兼厂里的督工和治安管理。这一宣布,那些打手,还有监工们,不仅面面相觑,而且都争着对他点头。
他对监工和打手们比划示意,现在先把皮鞭和铁棍收起来,免得吓着工人,影响生产效率。有几个工人,大概也发现了一些情况的改变,对他报以微笑。但更多的不是麻木不仁,就是嫉妒得直咬牙。
他这时也就有机会,整体巡视一下砖厂各车间,还有外头其他一些地方,查得现场劳役的工人四十人,加上被抓押的另外四人,总共是四十四人。
现在他身边跟着个打手,名叫石田,那是个黑瘦而沉默的男子,在打手群里是个另类。虽说一张脸也好恶,但打自他到这里之后,却没眼见石田动手打过人。
刚才看到他要去巡视场子,石田突然一反常态,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带他四处看看。他也想分化恶人团的势力,便欣然点头。
虽说敬民对石田没有更多的了解,但昨日的事他记得很清楚,这石田是打手群里醉拳练得最好的一位,昨日与一位大胡子对练,尽管对手快拳霸道,石田却只受了些轻伤。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一个是哑巴,一个是沉默的人,所以总体的气氛还是沉默的。但在那种默默的交流中,他感觉与石田的距离拉近了。
早饭还是十一点钟吃,然后没的休息,继续干活。天气比昨日还要闷热,有人说可能会下大雨,更有人说要下雷雨,雷雨,这时候,不会吧。
但没人敢再往下议论了,因为守在一边的监工吆喝了起来。
干活差不多一个时辰,车间突然有人晕倒了。
敬民赶快扶起那人,刚好石田也在,就一起扶到外头歇着透透气。那人终于醒转过来,看着这人衣衫褴褛形同乞丐,他不禁一阵心酸。
可就在这时,武志军和路宁两人,却过来跟众打手打了招呼,叫他们带着所有的工人,去岗头房楼听训。
他觉得这提法挺新鲜的,这样的一个黑砖厂,还有这种程序。不过既然有听训,那就有训话的人。那应该就是窑主武志国吧。
路胜也现身了,他指着晕倒的工人比划着。路工头定睛看着,用手探其额,然后又跟那工人说话。最后跟敬民比划了手势,意思是没问题,可以一起听训去。
然后一行前往。这是黄泥冈上的最高处,一座简易房楼,就建在一道坡上。旁边一侧长着两棵大榕树,长势旺盛,枝柯相接。
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滥施私刑的场所了。
武志国和武志军兄弟已经早到那里了,他们的妹妹武玉婉也在,还有路工头的兄弟路宁,刀疤脸阿三,再有就是两头狼狗。
他没想到,这些狼狗,包括因伤重而不能到场的那头狼狗,其实都是那个娇媚的武玉婉专门豢养的。真不敢相信呢。
其实眼下岗头房楼里头,还有五个人,就是昨晚见到的面生汉子,还有四个想趁夜出逃的被抓押的男子。
见众人都到齐了,武志国就开始说话,简要说了昨晚发生的四人出逃的事情,说他们是害群之马,不严加惩戒,这砖厂就要出乱子。所以就让大家一起见证和监督。
说完,就拍了两次手掌。那被抓押的四个男子,便从里头被重重推搡了出来。而推搡他们的,正是昨晚那个已经现身的面生汉子。
就这一夜的工夫,他们都被整得不成人样。自来卷和长头发的虽说年轻一些,但以往恐怕也是耽迷玩乐,不务正业的,所以最禁受不住折磨。那两个中年男人,一个面色惨白,额上是一排虚汗。另一个本来背挺直的,可眼下却像是骨折了一般,站相难看得紧。
被狼狗咬的,就是那个面色惨白,额流虚汗的男人。
武志国突然对着面生汉子一挥手,汉子便冲人群中的众打手一扬手臂,才眨眼工夫,四个被抓押的男子,就已经上了树,被他们用绳子,在树的横枝上吊了起来。
就在这时,天边隐隐响起了一声雷。
还真果然打雷了。这天色也不正。
这时敬民却顾不上想这些事,一场严峻的考验即在眼前。
打手们已经手执皮鞭和棍棒,上场了。
其实也就四个人,刀疤脸阿三自然是第一个,然后就是嘴角有疤的,还有就是那日分别用棍和枪双战他的那两个。
他们都是打手中的精英。
其余的几个,还有监工,也都出来维持秩序,其实是做做样子。他自然也在其列,既然路工头已经当众宣布了自己保镖的身份,他也只得如此。
倒是武志国兄弟,姑娘武玉婉,还有那个面生汉子,见他身在其列,都觉得有点奇怪。原来路胜只记得把这事跟兄弟路宁讲,却没顾得上跟武家人通气呢。
第一记鞭子下去,有人惨呼起来。
第二记鞭子下去,惨呼声更是激响盈耳。
他虽然听不到,却感觉得到。他看到四个男的受鞭之后,身子悬在空中急剧扭曲。他也看到了人群中的小山,那种跟他们一起苦痛的面部表情。
于是在第三鞭还没下去之时,他一下子就跳进圈子里,一把夺过阿三手中的鞭子。同时双手也急剧地比划着。他的脸色显得从未有过的冷峻。
武志国的那张还在微笑着的脸,突然一下子凝然定格了。随即,脸色变得铁青。
那两条狼狗这时也显得不安,开始躁动起来。幸好有武玉婉甚是机警,将狼狗控制住,要不马上将导致双方战火,一触即发。
打手们纷纷都停住了手,他们也碍着敬民的情面,终究他现在是调教他们武艺的武教头呢。何况路工头也通知大家了,所以他不仅是敬教头,而且是敬保镖,还是敬督工和敬厂管,总之是个人物,即便不敬他,也得避开着他点,别招惹他。
武志国皱了皱眉,虽然觉得这事难办,但自己也得出来说话,至少这砖厂的秩序,总不能一下子就被这愣头青给整乱了吧。
武志国比划着手势,敬民则回应着,还以手势,然后武玉婉也出来比划手势。因为她看到大哥的手势,有时打不到点子上,不够到位,让本来已经产生分歧的意见,更加大了裂缝。就打手势予以矫正。其实她也不懂得哑语,只是她能够体会他的心思。
他明白了,他们兄妹的意思就是,工人触犯厂规,罪有应得。叫他别插身这种事情,否则只会给厂里添乱。
可是要是让每人挨这么二十皮鞭,他们能支持得住吗?尤其是那个被狼狗咬伤的中年男人,重伤之下再挨皮鞭,哪还有命在呢?
再说了,他们之所以触犯厂规,那还不是被逼的。
不行!就任由他们胡作非为,那可不行!
天边又响了第二声雷,那雷声响得更大,似是震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