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长途汽运被砸场传到徐岩的耳朵里是两天以后的事了,是张晓当作谈资告诉徐岩的,看他讲述这档子事时的表情,话语中绝对有幸灾乐祸的成份,徐岩对这事没有从更深层次中去思考,听到的那一瞬间,首先庆幸周彤前段时间和自己“决裂”,要不然一干人绝对逃脱不了干系.
也难怪徐岩心不在焉,因为和张颖合伙办厂忙得不亦乐乎,每天都在为这事打转,其他的事也就没有心事理会,但有时候是不是要掺和不是自己能够决定,或许某个人的出现,鬼使神差地会把你拉进那个旋涡中。
徐岩除了大饼之外还有个绰号叫番薯的师兄,他得知大饼出来做事,也想趁农闲时间出来找份工作,养了三个孩子,光靠农田里出产,紧巴巴的日子让一家人很压抑,他打听到师弟大概地点,选了个时间找了过来。
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徐岩和大饼在店面里清货,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个中年人突然喊出了一句让徐岩比较感冒的话:“红红,还记得我吗?”
徐岩和大饼抬头朝话声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出:“番薯师哥!”
年纪大了些,脸上皮肉笑起来的伸拉效果,更像一个布满皱纹的番薯,乡下人不够豁达,店主人已经认出了来者是昔日的师兄,但他还是蛮多的讲究地立在店门没有进去,只是充满笑意地回了一声:“你们还认识我啊!”
“哎呀大师兄,快进来坐!”徐岩快步走上前去伸手把大师兄拉进来。
番薯这才感觉到店主释放的一点热情,走进店里时,大饼已经把椅子挪移到办公桌对面一适当地方,番薯忸怩了几次才在椅上坐下。
多年未见的大师兄来了,徐岩丝毫不敢怠慢,拎着保温瓶到开水店灌了一壶水,还把几个玻璃茶杯找水龙头涮洗,感觉干净了才放进茶叶给师兄泡了一杯。
因手头有事,徐岩和大饼也不能长时间陪他说话,番薯也只能自己找话和两位里间外间进进出出的师弟侃谈。
徐岩见缝插针地在忙手中的事,但嘴巴没有闲着,互相都在扯一些这几年相关的事。不过,一阵子侃下来,大饼的话少了,因为他听出了番薯师兄是来找徐岩要事做的,这个店里这点活应该不需要两个人来做,还好大饼只是堵在心里,表面上没有表现出对师兄的不满。
徐岩对大师兄来店显示出来的热情没有半点瑕疵,他在为客商发货拼装的间隙,走到番薯面前说:“中午就在店随便吃一点,今晚就住在这里,晚上哥几个给你接风洗尘!”番薯一直在温饱线上生存,他吃的这方面倒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当徐岩从饭店里叫来四菜一汤时,番薯觉得这个礼遇已经有些受不起,因为这是大鱼大肉的四菜一汤,由于饭店送菜来时腾不出手拿啤酒,是大饼跟过去用篮子拎来了十瓶啤酒。
番薯对这十瓶酒很是意外,赶紧说:“我现在是不喝酒的,这么些酒我们三人喝不喝得下?”徐岩说:“中午我少喝点,一人三瓶,晚上我们再喝个够!”番薯特意把脸搞成很邪乎,故弄玄虚地说:“三瓶我喝不了的!”
大饼接茬道:“又不是黄酒,啤酒嘛你师兄的酒量就不要再谦虚了。”
听大饼这么直接捣鼓,番薯不再为这个问题假纠结,笑眯眯地接过三瓶份内的酒,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脚边。
人对酒这个东西也有难适应的时候,所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话,用在喝酒上依然有道理,番薯在过去的十多年中,从结婚生子开始,几乎都是过着紧巴巴的日子,人在乡下,几乎都是喝自家酿的红曲酒,啤酒只是偶尔喝过几次,像这样痛饮三瓶,或许人适应不了麦芽酒反应,一时间有点头重脚轻,要说被这几瓶酒整醉,凭他的酒量还不至于会有那样的情况发生,听他一再地说,就觉得吃进的东西一直在肚子里倒腾。
徐岩自己也忙,下午腾不出时间照顾他,就近找了旅馆,开好房让大饼带他去休息。
大饼为人敦厚,虽然年长人家近十岁,但人家是老板,况且给自己这份工作很满意,但现在看出番薯师兄也是来找活干,在以往的交往中,他发现这个师兄很会来事,他很担心自己玩不过他,这个纠结在心中闹腾,搞得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
徐岩看出大饼有些不对劲,找了话头问上一句说:“大师兄来了你不是很舒畅似的?”大饼没有回避,直白地回答说:“大师兄会来事,你想必也有体会吧,那个时候我们一起被叫进山里,就属他能拉关系,师爷、师伯等周围的人都搞得很好,就我不会说话,搞得大家爱理不理的。”徐岩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你这么一说,当时还真是那么回事。”
大饼感觉这事很突兀,必须和徐岩提前打个招呼,要不然被他卖了还在帮他数钱都说不准。平时老实巴交的大饼,他为了自己能够一直赚这份工,开始数落起番薯师兄,很有煽动性地说:“这个番薯头,家底不丰,也没有赚钱的专长,却在不到十年里养了三个孩子,日子紧巴巴的没有听他有几天舒坦过,现在听到你在办厂,就这样酸溜溜地来了,他真的很需要,那我的工作就让给他吧,我反正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徐岩听到这样的话多少知道一点大饼心里酸溜,赶紧给他堵上一句:“你瞎琢磨什么?他又没有明确提出要出来干,他愿意来帮我,我还真的会把他留下,厂里那边也是需要一个打杂的人,现在几乎都是张颖在打理,她这样下去也会累趴下的。”
大饼一听把他安排在那边,心里一宽,赶上说:“我知道没他能干,你说安排在那边,我也觉得他很合适。”徐岩的确不太喜欢会来事的人,虽然是师兄,可也担心他会捣腾出什么事,接上大饼的话说:“那还得他自己提出来。”
“对,让他自己提出来,要不然还像我们去求他来似的!”
大饼听到徐岩的想法,心里悬着的这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地上,他趁送货,绕道张晓上班的地方,要他有时间就去见师兄,晚上有时间也好向他讨教几招。
听到这样的好事,张晓哪里还坐得住,憋了一会后,找理由向领导请假,开着摩托赶了过来。
师傅对徒弟某些程度就像父母对儿子,大饼本身对番薯师兄有些偏见,但对培养弟子责任来说,他首先会撇开自己的成见,让徒弟多一个长者的携带。张晓没有到来之前,大饼已经到旅馆去见师兄,准备先把自己带徒的事和他做个交代。
番薯对啤酒的不适反应早过去了,正无所事事地想找人闲聊,这当口上,大饼敲门进去,正合他的心意,几句寒暄后带入正题,大饼说:“我带有一个徒弟了,是在一个木材市场做管理工作的小伙子。”
人总是缺什么而关心什么,听到师弟带徒弟了,一个反应就是学金问题,反问说:“现在学金一般收多少?”大饼对师兄盘问这个事当然不是很透气,但他这样问了,也只能如实告诉他:“我这里收了两百,山里大师伯那里有三百吧,其余拜师成礼的费用是徐岩出的。”
番薯叹了一口冷气,表面上为大饼抱不平:“我们这一门山里抠得太紧,想带个徒弟自己当不了家,真正收徒了,钱还要上缴。”
大饼瞧不起番薯就是这些方面,自己日子过的紧巴的一分一厘都算出来,偷偷收徒被山里训斥,总不找自己的问题,现在这种话出来,表面上好像替别人抱不平,实际上是为自己解套。他直言不讳地说:“师兄,我们三人一开始拜在‘破风炉’门下,交了几套花拳绣腿,后来师爷知道后也叫我们进山,多少位师伯传带我们,难道我们就不该孝敬一点他们?”
番薯被师弟捅脊梁骨很不是个味,但人家也没有说错,赶紧改口说:“对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我们这一门师承太严了,大可多收些弟子,山里的收入也可以多一点。”
“这个我就更不赞同了,一个半桶水出山,经常被人修理,损的是门派的脸颜,收一个徒弟,大家都要有责任指导他,就像大师伯们对我们一样!”番薯赶紧点头:“对对,我也是这个意思。”
初来乍到的番薯连续被笨拙的师弟教训很不是个味,但他感觉到大饼到城里来思路比以前开阔了,认为自己在乡下呆人变得愚钝落伍,必须改变这种状况。
张晓赶到店里,徐岩看他见师伯心切,干脆就告诉旅馆的房间号让他自己找过去。刚要走,大饼回来了,他看着张晓急着要见大师伯,心里很不是个味。但他又不能把自己的成见告诉张晓,只能转个向又折返到旅馆去。
番薯看到大饼回来也不是太高兴,但带徒弟进来了,他倒产生一点兴奋,因为这一位毕竟是他们师兄三人的真正晚辈。
张晓为了自己能早一天有绝技可施,原本无需在此刻行礼,他却在见面的一瞬间单腿跪下,打出了一个拱手礼。
番薯乐得前仰后合,一个劲地说“懂礼数”,大饼蛮尴尬的,因为这些东西在山里都没有听说过,行拜师礼的时候是双腿跪下,他今天闹腾的这玩意也不知哪里学来的,更可恶的是番薯不管不问,很高兴地接受了。
其实,这单跪礼是张晓从电影电视里的武侠片里看来的,说是,双跪是跪皇上、跪父母、跪师傅,单腿跪是若逊于那个等级,当事后大饼问他时得到这样的解释,虽然心里接受,但是郑重地告诉他,山里没有这项规矩的,以后尽量不要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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