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人世间的情缘恩怨没有人能够说清,在相处出现裂痕的时候都会为自己找很多理由,吴畏就是这样,十几年前处理和凤芝关系,总觉得庆嫂的鬼主意在先,导致离婚她们要负主要责任.而今这位强势女人在黯然谢幕之时,吴畏也在深刻地反省,认为自己在蒙冤隔离审查的那段时间里,要是凤芝不那样草草出局,自己又怎么安排何秀,毕竟和她早有肌肤之亲,碰上何秀这个不会转弯的人,那不是害了她一辈子吗?可如今面对饱经风霜的凤芝,吴畏又觉得有难言的亏欠感,想起她现在的生活状态,内心就会隐隐作痛。
庆嫂的丧事很快地处理完了,吴旭峰像小大人似的给外婆送完了最后一程。当大家即将散去的时候,认为自己也该回去了。凤芝没有挽留他,从厅房的八仙桌上拿起一份取利市的伴手礼塞在儿子的手里,嘱咐说:“这个东西要带上,为你取利市的,回去好好读书!”
吴旭锋拎起母亲递过来的包裹正想往门外走,没想到凤芝拍拍身上的灰尘,又从儿子的手里接过包裹,说了一句:“这几天累着你了,我送你去车站!”
吴旭锋朝母亲莞尔一笑,立刻跟上了她的脚步,朝汽车站走去。
在路上,凤芝表情自然,话语中也没有显露出对儿子的任何意愿。可来到汽车站,看到一辆班车正在等客,凤芝的眼睛就开始泛红,她把儿子引到了车门旁,仔细地端详了一下说:“上车吧,好好读书,你是好样的。”吴旭锋朝母亲点点头,此时他自己也不知道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轻声地说一句:“妈妈再见!”
汽车起动了,吴旭峰透过窗户回望母亲,只见泪流满面的她仿佛在送一个出远门不再回来的人,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得鼻子一酸,慌忙把手伸出窗外,朝母亲招手说:“妈妈,我会来看您的,下个星期天就过来!”
凤芝听到儿子沁人心脾的话,一时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两手捂脸竟然在路边嚎哭起来。这时候的她,把藏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突然发泄出来,她认为自己是个弱小的女人,却要承担离婚的所有责任,就连含辛茹苦的母亲,也在弥留之际责怪当初的愚钝,虽然嫁给另一个人,可前夫的阴影总不能抹去,特别是看到英俊阳光的儿子,心中反差变成了一种莫名的绝望,这种感觉如同幽灵一般,一不留神就会萦绕在脑海里让你深恶痛绝。
车已经远去,一阵伤感后的凤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母亲家里。此时,老庆头被哥哥接到了新屋,老房子一段时间里不会有人居住,她看到丧事后的脏乱,拿起扫把里里外外地清理了一遍,不知什么时候,一大一小的两个脏孩子缠到了腿边,做母亲的没有办法指责他们邋遢,这几天操劳丧事,连自己的身上都没有精力去打理,何况是两个还没懂事的孩子,她本能地揪起一个比较小的,拍了拍身上的尘灰,然后拉扯着他们俩,一步一步地往自己的家走去。
丧事完结了,村子里的这方面的谈资还在继续。然而,这个时候的塘埠头、市基角头已不存在,但一些娘们喜欢说道的遗风依旧,她们会在结伴去街上买菜的途中见缝插针地议论这些事,不过凤芝和吴畏这个话题,聊到最后都没有依据判定到底是谁的过错。
五亭有不少人在秀丽公司上班,为此这个话题不可避免地的到了那里,吴畏听到这些事多少有些难以为颜,他也在想如何弥补一点对凤芝的缺憾,下班后看到吴旭峰回来了,就走进他的房间里问:“外婆的丧事都办好了?”
吴旭峰坐在写字台前温习功课,看见父亲问话,停下手说:“目前的已经好了,听妈妈说还要烧七什么的。”
“凤芝妈妈对你还好吧!”
“非常好,送我上车时,她都流泪了。”
“哦。”吴畏迟疑一下说:“她是你母亲,爸爸和她的情缘早已了结,不可能直接去帮助她,我看她够劳累的,以后你要替爸爸去看看她,你已经是大人了,她如果需要什么帮助,你就要像个男子汉一样,扛起一点责任来。”
吴旭峰一脸肃穆地点点头:“我会的,我都不敢去回忆她送我上车的情景,她那眼泪好像是在送永远不归的儿子,所以我会去的!”吴畏拍拍儿子肩膀说:“好的,爸爸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你一定要像个孝顺的儿子,有时间就去看看她!”
翻回那一页,总有无尽的感慨,吴畏不想在晚辈面前过多地去涉及那些陈年旧事,交待完想说的话也就走开了。
吴旭峰回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满脑子的疑虑涌上心头,而这些疑虑大多是一种责怪,但想到何秀妈妈给自己的关爱,这一切又瞬间平衡了。
老人走了,要说给周围人带去难言的伤感,不如说给子女们了却了一份牵挂,作为晚辈,活着的时候尽孝了,你就可心安理得地面对另一个世界中的灵魂。凤芝就是这样,母亲主宰了她的人生,虽然不是很如意,但她从来没有怀疑母亲的出发点,要不然就没有好心办坏事的说法了。丧事过后,她没有选择地回到敦晖服装厂上班,正因为丧事前后把她和吴畏的关系被盘活,同事们才知道,她原来是秀丽厂老板的前妻,当她坐回检验台位置的那一刻起,周围人那种迥异目光就不断地朝她身上瞥去,凤芝全然不顾同事们关注,专心致至地干自己的事。
有一件事她会经常去惦记,送儿子上车的那天,他说星期天就会来看你,这个星期天马上就到,她很关心他会不会来。私营企业最大的特点是法定休息日只是个摆设,到了那一天,如果有任务压下,不但不休息,反而要加班,这些都是不成文的规定,进这个厂你就得接受。
凤芝和吴畏生有两个孩子,儿子相伴了几天,对她而言相当满足。可女儿只是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几次,这么多年过去,对她的长相几乎没有印象。正当她在厂里翘首企盼这一天的时候,见女儿的愿望也就实现了。
这一切全归功于吴旭峰这个有心人,说星期天会去看母亲,到那一天他还真的来了。之所以他这样做,既是父亲把这个任务交给他,也是与生俱来的那种血缘关系牵扯所致。今天他没有要父亲的车送,一大早领着妹妹到汽车站买票。出门前还是吴畏想得周到,告诉说,尽量不要到家里去,母亲在工厂里上班,那就到工厂里看一眼,中午的时候最好到街上饭店吃一顿。
到了敦晖服装厂传达室吴旭峰才后悔,首先看门的老传达室不让进车间,等叫人带信进去,手忙脚乱的凤芝,立刻开闸,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来到传达室会客间,可这傻妹妹还不太懂事,在她脑海里,母亲的形象是何秀那样成功而又温柔的女人,对这个比较普通的母亲不太接受,一切你哭你的,我傻我的,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后来凤芝也知道这是自作多情,她的伤感也就嘎然而止。不过对今天的见面还是很开心,因为女儿的样子有点像她。
原本看门的师傅不准许两个外来孩子进厂区,可他意外地得知,这是秀丽服装厂老板的公子哥和小姐,老传工连板着脸看他们都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敦晖服装厂之所以有今天,全是秀丽服装厂的提携和帮助。
陈省的老婆琴仙知道这事,赶紧为他们做了几个菜,中午让凤芝体体面面地陪儿子女儿一次。
可凤芝在这里上班,也不能老是陪着他们俩,下午上班铃响了,吴旭峰理解母亲难处,拉着妹妹对母亲说:“你去干活吧,我们也得回去复习功课!”凤芝点点头:“哪天如果碰巧休息,我就做一顿好吃的给你们,今天厂里要干活,妈妈还真要去工作了。”
吴旭峰拉着妹妹往厂传达室大门口走去,快要走出厂门时,也知道母亲还在目送,他回头向再次向母亲招手。哥哥的所作所为,妹妹有点不耐烦,可能她真的还不懂事,一切都以自己的感受去衡量别人,虽然表面上没有和哥哥对呛,但心里总觉得哥哥这样对待这个妈妈绝对没那个必要。
吴旭峰带妹妹到车站乘车回到县城,第一件事就要把妹妹今天的所为告诉父亲,他跑到厂长办公室,一进门就把妹妹鄙视凤芝妈妈的行径比划了一遍,吴畏倒没有被激怒,小声对他说:“妹妹可比你小三岁,不要去强求一个还没有懂事的女孩,再过几年她会有变化的。你已长大了,孝敬凤芝妈妈的事完全可以由你去做,遇上星期天或其他节假日,你就去看看她。”
吴旭峰点头说:“好的,爸爸,有时间我就过去看她。”
这次去五亭敦晖服装厂看母亲,兄妹俩倒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精彩片断。凤芝表面上没有在乎女儿所表现的一切,因为她毕竟是中年人,近四十年的人生之路,这点承受力她还是足足有余;三个人当中最尴尬的就是吴旭峰,因为妹妹已经不再卖他的帐,说她不懂事,但叛逆心理这一点到是很有长进,就为这个事,吴旭峰很多天后都耿耿于怀。
不过,并不是一点收获都没有,只是吴旭峰没有察觉,就在他和妹妹来到敦晖厂区,厂部办公楼阳台走廊上,一双纯真的眼睛一直瞪视吴旭峰的一举一动,就连她们娘仨到楼底的食堂里吃饭,她还悄悄地绕到后窗的缝隙去探视。
这个人是陈省的千金,这位早熟的女孩,以前曾暗恋上徐岩,谭丽来的时候,被醋意冲昏了头的她,尽然向计划生育工作人员告密,说他们俩非法同居,幸好徐岩手脚利索,在关键的时候从二楼窗户跃下,避免捉奸在床的丑事败露。正因为这件事,导致了徐岩和陈省的决裂。
陈美珍看到年龄稍长的吴旭峰,立刻敞开心扉,一厢情愿地接纳了这位阳光少年,见他穿着一套深蓝色运动装,脚上蹬了一双运动鞋,一米七几的个头,横看竖看都是自己心中想象的白马王子,她很想上去认识他,在高处几次朝他微笑,可吴旭峰没有去想二楼会有个女孩在“暗送秋波”,在办公楼前走了好几个来回都没有抬头。陈美珍lang费了一阵感情后还不罢休,她知道母亲在为他们做饭,趁机走到了吴旭峰兄妹俩面前,可此时吴旭峰正在轻声地训斥妹妹不懂事,眼睛横看着她半天都没眨眼。
陈美珍绝望地退了回去。万幸的是吴旭锋的母亲在这里,颇为懂事的他隔了两星期又来看母亲了。
凤芝和陈省一家算是老相识了,她的工作是产品检验,这个工序相对来说也比较轻巧,儿子来了,也能坐在旁边说说话。可能是虚荣心作怪,儿子来了,她都担心别人不知道,拎来的一点礼物,周边同事都一人一份,到最后东西放完了,可还有几个没分着,凤芝立刻打下一个马树桩,郑重地告诉他们:“下次我儿子来孝敬,再派给你们!”
陈美珍上星期天就惦记着这位靓男会不会再次光临,等了大半天没等着,今天终于又看到了他的身影,她早就想好了,这次再也不那样忸忸怩怩,要用智慧制造一个偶然相遇,然后就和他交朋友。
可吴旭锋并没有给陈美珍营造奇遇的机会,他找到母亲后就坐在那里看报纸。凤芝去分礼物他也没有动一动,万般无奈的陈美珍站在车间门口,不过好歹凤芝看到了这位老板的女儿,可发现她时东西已经分完了,只好对她说:“没发现你在这里,我儿子送来的礼物分完了,下次他肯定还会来孝敬,一定不会少你!”
陈美珍并不关心什么礼物,没等凤芝说完就插嘴说:“我妈今天不在哎,要不我给你们做饭?”
凤芝还没有想到这个事,但突然听到这个事,立刻摇头说:“你做饭我们怎么好意思,中午我带儿子到饭店里吃面条,你千万不要去弄!”听到他们要到饭店里吃饭,陈美珍赶紧说:“中午我也没人管!”
凤芝听出了言外之意,立刻接上说:“那就跟我们随便去吃一下?”陈美珍高兴地说:“这样没关系吗?”凤芝蛮开心地拍胸脯说:“有什么关系,上次我儿子来,你母亲还不做了好几道菜,就这么定了,我俩去时来叫你!”
陈美珍哪等得了几个小时,提议说:“你儿子也是读高中吧,他难道星期天不做功课?”
凤芝还真觉得儿子不要荒废学习时间,她朝吴旭锋招招手。
吴旭锋看到母亲的手势起身走了过来,凤芝问:“星期天在这里玩,功课怎么办?”吴旭锋多少理解母亲的意思,其实这样坐在她旁边好几个小时绝对不是个事,有个地方消磨时光才是解闷的办法,他很灿烂地看了陈美珍一眼说:“你那里课本都有吗?”
陈美珍兴奋地比划道:“都有的,你随便用,我们可以在爸爸的办公室学习。”吴旭锋点点头,转脸和母亲说:“那好,我就到她那里看点书。”凤芝一脸快意地招招手:“去吧,中午我来叫你。”
吴旭锋和陈美珍认识一点周折也没有,等到敦晖服装厂打响中午吃饭的铃声,凤芝立刻从车间里出来,带着两个人去饭店吃面。
吴旭锋根据父亲的意思,到饭店后就去抢排队买餐券,凤芝不让儿子掏钱,对他说:“妈妈再穷,这点钱还付得起,你陪美珍找地方坐下就行了。”吴旭锋没有办法和母亲争,只好走到美珍旁边坐下。
这顿饭吃完,吴旭锋直接去了车站,陈美珍也没有什么失落感,她认为既然认识了,今后随时都可以创造相见的机会。
然而,这次三个人一起吃中饭,在一个清一色的娘们窝里,却产生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新闻点,大家交头接耳地说:“凤芝有意撮合自己的儿子和老板女儿攀亲。”
这些话传到凤芝的耳朵里,人都跳了起来,在车间里大声嚷嚷:“什么攀亲?吴旭锋是我和吴畏生的儿子,我前夫是公社干部,后来干部不当了,又办了那么大一个厂,比我们敦晖厂大不知多少倍,我们干嘛要攀亲!”
把大实话说出来,一部分娘们的嘴是封住了,但也有一部分人在暗暗嘲讽凤芝,说什么亏她还拿吴畏陪体面,吴畏如果不离婚,最多是个小官,那厂是人家何秀搞起来的,不知自己是个崔氏,还在这里哗啦哗啦!
这事传到杨琴仙耳朵里,因被人家添油加醋地乱说一通,她心里被憋得够呛,当天晚上就把这事告诉陈省。
陈省听后哈哈一乐,对琴仙说:“这是我们陈家天大的好事,我们再干多少年也比不过秀丽服装厂,如果能和他们做亲家,是我们高攀他们。真有这样的可能,我们就要对凤芝更好一些,作为商人,成功要放在第一位,什么脸面上的事,全是他妈的狗屁。”
这一点拨,琴仙也觉得陈省说得在理,过后她又担心起来,嗫嚅道:“万一吴家看不上我们怎么办?”陈省劝慰说:“吴旭锋那小子如果来看他母亲,我们就烧出一桌菜接待他们一家,别人说我们去高攀他们吴家,我们全盘接受,至于其他的事,他们还小呢,不要过多去想!”
琴仙如梦方醒,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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