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吴畏的周全绝对不是多余的,凤芝回到五亭时,母亲的状况已经有些不可收拾,因为长时间卧榻在床,她的变化没有引起周边人注意.凤芝欢天喜地的把见到儿子的事告诉庆嫂,老人家并没有显出应有的兴奋,因为离星期天还有几天的日子要过,对一个生命将要终结的人来说,这几天时间就会变得遥远而又迷茫。
凤芝自己家里的事也不少,在母亲床前把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后,立刻向自己的家里直奔而去。
这一天,庆嫂什么东西也没有吃,老庆头站在床边劝慰老伴,但这样的话多了,也就变得不痛不痒,连老庆头自己也认为说得太机械了,他坐在床沿,把所有的话拧成一句:“那你想吃的时候就说!”
庆嫂半躺在床上,老庆头按照她的意愿,给他背后垫了三个枕头,不知过了多久,庆嫂突然要求打开电灯,在一边打盹的老庆头立刻去床头边摸拉线开关。
灯亮了,庆嫂好像是精神了一些。老庆头问:“你是不是想吃饭了?”
庆嫂摇摇头,指着房间里一只木箱子说:“我生性好强,这辈子嫁给你,可算是为难你了,这些年没有人欠我们的钱,我们也没有欠人家钱,你身后的那个红箱子里有个存折,里面有六千多钱,是我私自攒下的,我没有告诉你......”
这是临终交代,老庆头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立刻伸手摇了一摇:“这话怎么说的?没有必要这个时候就嘱咐。”这话刚出口,突然发现庆嫂用一种非常祥和表情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一酸,握着她的手说:“我是个没用的人,你嫁到我们家里来是我的福分!”
庆嫂摇摇头,哽哽咽咽地的继续说:“是我害了凤芝,我不给她出馊主意,她现在肯定还是官太太。吴畏现在的那个老婆,想进也进不来......”
“你不要责怪自己了,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你千万不要为这个伤心。”老庆头抑制不住内心的伤感,一时间老泪纵横。
庆嫂终于静下来了。在一旁迟疑的老庆头,突然被一阵恐惧唤醒,他发现老伴的大限已到,他不想大声去搅扰她,而是转身朝门外跑去,儿子的新房在村口路边,他不知道此时是什么时辰,他只能凭感觉跌跌撞撞地在漆黑的小巷里穿梭。
还好都是走了几十年的老路,跑到儿子家门口也没有摔着,看着紧闭的门口,老庆头用手掌狠狠地拍了几下,大声喊道:“儿子,你妈要去了,快去看一眼!”
见儿子应声下楼,老庆头又往凤芝的家里跑。
凤芝相对比较有感觉,听到半夜有人敲门,她已经知道母亲不行了,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同时哭声已经传到屋外,她吩咐家里所有人赶紧起床。
老庆头没有在门口等他们一家子,见屋里有动静后就往家里返。
庆嫂走了,儿子、媳妇、孙子没有赶上那个点,大家嚎哭嚎喊一阵后也没有反应。
老庆头折返回来时,儿子一家已经跪在灵体前哭泣,老人家双脚一软瘫倒在地。
一大早亲戚们都聚集过来询问丧事如何进行,最终有一个问题难以做出决断,那就是该不该给城里的吴畏一家发丧?按照庆嫂生前要见外甥的愿望,必须给他们发丧,但人家在上学,前一天也同意星期天回会过来看望,那么出殡时应该赶得上。
最后还是凤芝决断,为了不影响读书,暂时不给他发丧。
吴畏没有忘记昨天和儿子说的事,为了能早点出发,中午过后已经把一些礼物买齐了,学校还没有到放学的时间,桑塔纳车子已经在学校门口等候了。大人对此行的庄重影响到了儿子,吴旭锋原本还以为就像去乡下度假一样,可父亲大包小包地买这么多东西,从记事起,想不起来还有哪一次。开车门坐上副驾位那一刻起,也把自己心境调节得比较庄重,并有意无意地提起十几年前的事,吴畏也很有耐心,他觉得有些事必须让儿子知道。
可吴旭锋问的问题也很难招架,出口的话总是冠以“别人说”这样的问话,吴畏就有压力了。
车在公路上行驶,吴旭锋像小大人似的问:“爸,别人说,你们的离婚主要是凤芝妈妈的责任?”吴畏当然喜欢听这样的话,点头回话:“应该是吧?爸爸在被隔离审查的时候,你妈妈不管我了,包括你和妹妹。”
吴旭锋继续问:“妈妈担心工作受你的问题牵连,所以放弃了我们家?”吴畏点头说:“是的,幸好何秀妈妈来我们家,你妈走后是她在那里带你和妹妹的。”
“我的凤芝妈妈,怎么这么不是个东西?她怎么做得出来?”说到此时,吴旭锋话锋一转:“何秀妈妈那个时候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好?”
吴畏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话回答,转脸看了看儿子说:“那个时代的价值观和现在不一样,几句话也说不清楚,找时间爸爸会和你说的。”
吴畏还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这次谈话体面地收场了,可吴旭锋还是再问了一句:“听说何秀妈妈救过爸爸一次?”吴畏有些难以招架,反问说:“都是谁告诉你的?”
吴旭锋微微一笑:“说的人可多了,但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的人说,你和凤芝妈妈迟早要离婚的,因为何秀妈妈太厉害了,太能干了。”吴畏听不了这样的话,很严肃地说:“你错了,何秀家在当时很苦的,他们成份不好,是人民管制劳动的对象,最起码那个时候她对付不了你妈妈!别人怎么说我不管,但我和你说的都是真话。”
父亲的话吴旭锋不敢不相信,但想起昨天在学校教师办公室看到的那位母亲,和何秀是有天壤之别,好歹自己也已经发育了,从男人的角度去选择,百分之百的是往何秀这样的女人身上靠。
城里到五亭这段路,用桑坦纳车行驶速度到达那个点上,也说不上几句话,这是一条去何秀家必经之路,走多了,路边的一切也就变得熟视无睹,吴旭锋就是这样,他没有兴趣看车外景色,人瘫坐在副驾位上,就等到点后父亲叫他下车。
庆嫂的家靠五亭镇的西北角,由于道路原因,车只能停在村口的大晒场上,当吴畏和儿子大包小包地往里走时,村里的人都驻足观看,很多人吴畏都认识,但大家都没有打招呼,除了小孩外,其他人呈现在脸上的表情都是一种肃穆,吴畏还以为大家对自己这些年没来光顾这个曾经战斗过的地方,乡下人用歧视的眼光审视你。然而,这样的思维显然不对味,因为仔细观察他们的眼神,好像并没有恶意。
吴畏打消疑虑,用灿烂的微笑回敬路边的乡亲,这一下可坏了,路边乡亲的脸突然变成有些诧异,而且带有一丝不耐烦。
吴畏有些无所适从,不过,他也无心打量他们,带着儿子快步往庆嫂的家里赶。
庆嫂家此时已经没有人嚎哭了,亲房门都在忙着办丧事,吴畏带着儿子穿过弄堂,绕过转角,看到庆嫂家的房子双扇门大开,几个亲房来回在里面行走,令他意外的是他们头上都带着白帽,吴畏快步走到门前时,凤芝一声嚎哭,把整栋房子都震得嗡嗡直响,她快步跑过来拉着儿子的手说:“峰峰啊!外婆很想见你,我昨天来找你,没想到她晚上就走了......”
吴旭锋被惊呆了,一时间脑海里都出现了空白反应,在母亲的渲染,连嘴唇都开始颤动起来,怎么会这样?他傻傻地回望父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畏也被刚才的一幕刺激得找不到南北。不过,他毕竟有人生的历练,看到这样的情况,首先把手上的礼品摆在厅间的八仙桌上,然后对儿子说:“昨晚爸爸不是说了,尽孝不能等!这个事真的发生了,快给外婆跪下磕头。”
庆嫂卧室的床已经拆除,遗体被放在两块床板垫着的地上,面部罩仙纸,朝头一边点着长冥灯,吴旭锋蹑手蹑脚地进去,凤芝立即从厅间的香祭桌上拿来三支香,点燃后递给儿子,吴旭锋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做,凤芝顺手也点燃了三支香,立刻陪他跪下,面对母亲遗体,声泪俱下地说:“妈妈啊,你的外甥来看你了,保佑他学习好,考上大学,以后做官......”
吴旭锋突然感到母爱的无私,一时失控,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跟着母亲说:“外婆,我来迟了,您老走好......”
看到此境,吴畏也勾起往日的情节,不由得眼眶也开始泛红,他也想去拜一拜,但没有人递给他祭奠的香支,在农村呆过的他多少知道一点,自己不是这个家的,想拜也轮不到你拜,他站在后面,只能凭借自己的心意给庆嫂鞠了个躬。
凤芝看到儿子能够赶来,对过世母亲那种痛都消减了不少,拉着儿子不厌其烦地介绍给在场的亲戚。吴畏不是这个家里的人,所有的亲戚对他多少都有点看法,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地方呆不合时宜,和儿子说:“爸爸先回去,你晚上和大人一起守灵,请几天假吧,最后送外婆一程。”
吴旭锋已经有大人的思维,他知道这样走掉不合情理,何况父亲也有在这个地方陪外婆走完最后一程的意思,当即表示愿意在这里直到丧事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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