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秀丽服装厂原本是一家性质模糊的乡镇企业，八十年代后半叶，随着工商管理条例的日益完善，秀丽厂也摆脱了集体企业性质，正式注册为一家具有法人资格的私营企业，名称也更改为秀丽实业公司，除制衣外，还增设了针织袜类等项目.
五亭镇变化不太大，小街依旧盘旋在那点小地方，说得上有点变化的，就是原来供销社的一排两层楼木结构房子变成了四层混凝土洋房。不过五亭还有两个地方变化得比较彻底，随着电视的普及，塘埠头、市基角头两处“新闻中心”也完成了它的使命，这个变化非同小可，它几乎改变了当地人贯穿千年的生活方式。
陈省的企业依然夹在公路边上的民房当中，在这家厂开办初期，吴畏的前妻凤芝就在这里上班了，文革当中上班的那家企业早就寿终正寝，她到没多少埋怨，当然不是心态变好了，而是时代的发展，对企业的倒闭是一种认可。在过去的这些年里，她又生了两个孩子，家庭重新组合了，也就很少去想和吴畏一起生活的日子，因为而后介入的这个男人也算是个称职丈夫，这么多年过来，两个人连发生口角的时候都很少，这样的日子也是她所希望的。
庆嫂依然住在老房子里，十年前造的新瓦房全给儿子一家住，由于人老了，腿脚也渐渐地不利索了，老庆头干脆把起居室从楼上搬了下来。一幢排三二插厢的房子，让两个老人居住显得有些僻静，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到此时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特别是庆嫂，她早已经没有往常的神气，因为长时间肥胖，没过七十，老年病高血压糖尿病都缠上了她，那降血压药丸，本来一天一粒脑袋就不晕乎，可时间长了，要三粒一天才有效果。
这样的日子早已习以为常，可这年冬天某日里，她在做饭时突然锅瓢掉地上，“咣当”一声后，还没有弯下腰去捡那个锅勺，她自己一时失去知觉，一屁股坐在地上，从此就没有利索地站起来过。
人躺在床上，都会有自己大限来临的感觉，每天无所事事的，总在翻腾自己走过的一生，当想到凤芝长大这一段，胸口突然被一种欠缺感堵住。特别是她和吴畏生的两个孩子，他们幼小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悠，某天晚上，夜都深了还叫老伴去村的另一头把凤芝叫来。
老庆头没敢和老婆执拗，打着手电筒悄无声息地朝女儿家走去。
凤芝早睡下了，听到门口老父亲敲门，赶紧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来，急促地问：“爸爸，是不是妈妈......”
凤芝没敢这样问下去，老庆头也不知道老伴为什么要叫女儿过去，仰起头支支吾吾地回道：“我也不清楚，她突然要叫你过去，可能有什么吩咐吧！”凤芝吓得赶紧从床上跳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下来，走到父亲跟前说：“爸爸，我们快过去吧！”
老庆头打着手电筒和凤芝在弄堂里急速打转，他本来没有往那方面想，可被女儿一渲染带动，也觉得可能老伴快不行了，不知不觉的腿也开始颤抖起来，走路也变得踉踉跄跄，凤芝看到父亲的变化，赶紧调整自己的情绪，安慰父亲说：“妈妈没事的，这些年经常头晕，不都挺过来了吗？”
老庆头听到这话，嘴里嗫嚅道：“哦哦！我没事的，快走！”老人家下意识地去控制情绪，好让自己镇静下来，鹅卵石铺成的路年久失修，他小心地把手电筒照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深怕凤芝看不到路况。
两人推门进入，趁着灯光往里看，庆嫂正在蒙头痛哭。凤芝上前小声地询问：“妈妈怎么啦？”
庆嫂见女儿来了，拉着她的手说：“我几次梦见我的大外甥，他是我一手带的，我想他了，他经常在远处看着我......”凤芝没想到是为了这个事，安慰说：“妈妈你放心，我去找找看，他肯定已经长大了，你别急，我明天就去找。”
为了母亲能够平静下来，凤芝就在老人家旁边将就了一宿。
第二天，凤芝到厂里请了假，乘车赶往县城。她也算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刚离婚的那段时间还有事没事得去看过两个孩子，后来家庭重组了，也就再也没有过问吴畏那边的事，只是道听途说地了解一些，由于同是服装厂的原因，她还是知道秀丽服装公司的存在，只是没去过，为了现在这个家和自己的尊严，或许这辈子也不会踏上他们的家门，但病患中母亲意愿难违，就容不得自己的倔傲了。
秀丽公司毕竟小有名气，到县城后，凤芝毫不费力地来到了这家企业的门口，然而这家厂的门卫给她制造了一点麻烦。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蓬乱衣着过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门的肯定要盘问。令门卫惊讶的是，这位妇人找的人是这家企业的老板。门卫不敢怠慢，赶紧领她到二楼办公室，不想两位老板一起出差了。凤芝不愿意告诉门卫等人自己是吴畏的前妻，她担心被人笑话，眼看碰不到人，就问门卫说：“老师傅，我是吴畏的亲戚，我只想看看他的两个大孩子。”
门卫说：“大儿子在县城一所中学读书，女儿也读初中了，你要见他，可以到学校去找。”
凤芝也觉得是个办法，道谢后立马赶往学校，她扳着指头算自己的儿子到底是哪个年级，最后胡乱来到了高一学区。企业家的儿子大家都有些耳闻，找老师一问就有点眉目了，在教师办公室等到下课，一位老师领着一位身材硕长的学生进来。
俗话说“母子连心”，这些年凤芝一直在自责，一时的私心杂念，却成全何秀的幸福，多少年过来，自己的行为成了大家的笑柄。在那些日子里，虽然心里痛苦难耐，但每天还要装出对自己选择很满意。还好再婚的生活比较和谐，那样的痛楚早就被时间淹没，但今天看到自己的儿子，那种阵痛又袭上心来。
在这里办公的老师表情错愕，他们对这位家长的激动实感莫名奇妙，看到她开闸的泪水，都刻意地腾出空间让这位妇人好好地释放一下。
对吴旭峰而言，这样的会面也不知从何说起，从被老师带进办公室那一刻起，心中就有了特别的想法，或许真的是母子连心，当他看到这个衣着随意的妇人，马上联想到这位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因为他一直知道自己不是何秀的儿子，但也从来没想去找自己的母亲，他从记事开始，一直有人和他说亲生母亲和父亲的事，为此，他总觉得生母并不值得依恋。然而，今天走到面前了，那种与生俱来的血缘纠结，使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课间马上要过去了，他终于平静地说出了一句话：“您应该就是我生母吧？”
凤芝含着泪点点头，面对儿子苍白的问话，她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心里很清楚，十多年没有在一起，时间把某些成分催淡了，眼下只想为瘫在床上的母亲圆上一次梦，看儿子几次去关注挂在墙上的时钟，知道说话的时间已经很有限了，凤芝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急促地说：“你外婆病得很厉害，现在她老了，你四岁前都是她带的，她突然很想见你，所以我才找到这里来，希望你能随我去看一看，了却老人家的心愿......”
吴旭锋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事，很为难地说：“我要上课啊，要不星期天行吗？”
人家的话有道理，总不能让读书人放弃上课，不过终归有句着实的话了，凤芝也满意地点点头，此时上课铃声响了，吴旭锋很有礼貌地说了声：“我要去上课了！”
凤芝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朝他点点头。
学生们都进教室，嘈杂的校园顿时静了下来，凤芝迟疑了一会儿后也走出了教师办公室，她长吁了一口气，以前总认为难以面对曾经的儿女，其实人心都是肉长的，儿子长得这么好，这么有礼貌，一定是他现在这个家教育得当，凤芝一扫来时的慌乱，一身轻松地朝车站走去。
或许凤芝和吴畏的缘分离婚后就所剩无几，其实，吴畏和何秀在凤芝走后没多久就回厂了。等到晚上吴旭锋和父亲说起这个事，吴畏才把撇进脑海角落里多年的凤芝重新带进思维中。看到儿子站在面前讨问如何应对，他不假思索地说：“你四岁前的确是那位外婆带的，她现在病了，应该去看看她老人家，前些年我做得不好，没有安排你去。”吴旭锋点头说：“好的，我星期天就过去看看！”
这番对话原本可以收场了，然而吴畏是过来人，他多少知道一个老人突然回忆过去的事，可能都和生命的终结有关，他看到儿子转身回到自己房间的背影，加上一句问：“旭峰啊，今天离星期日还有几天？”
吴旭锋转过身子说：“还有四天，怎么啦？”吴畏说：“俗话说，人到七十不留夜......”吴旭锋被这样的话说蒙了，好奇地反问：“怎么说爸爸？”吴畏神情专注地吩咐说：“既然你外婆病得不轻，那就要早去。这样，明天下午放学后我送你先去看看，千万不要让老人留下遗憾。”
吴旭锋点点头：“这样更好，省得我要买票倒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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