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时岁静好·鸡缸杯
福祯死后哀荣备至,成化请了众多法王、喇嘛在吉祥宫里为她超度念经,又有顺妃丹凤自愿修行为其母女念经超生,太后和成化亲自来到吉祥宫进香致奠,足足忙了近一个月,宫里才略略地平静一些。 可月嫦却从宫外带来一些不好的传言,说朝臣间流言纷纷,和妃“母子”一尸两命,是我做的恶,连当年悼恭太子阿丑的死,也算在了我的头上。 月嫦气愤不已,却也无可奈何,我也只能无奈地苦笑:“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既然没有办法阻止谣言,只有让自己不必理睬,才能过得安生。” 月嫦问:“邵含笑就这样放过她吗?没有她先做鬼,丹凤也不会出那么个馊点子,现在丹凤戴发修行受苦,她却没事人儿似的带儿子,太不公平了!” 我拨了拨手炉里的银炭,沉思片刻,道:“新的条程傅晖正在润色,准备过了年就实施。你来得正好,就陪我故地重游,到景福宫走一趟吧。” 景福宫门前,小太监见了我们,正要通传,月嫦伸手制止了:“娘娘过来看看宸妃,有什么好通传迎接的,不用费这个事。”那小太监嘴张了张,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僵在那里。 我和月嫦摇摇摆摆到了解语殿,一路宫人们都有些张皇失措。月嫦不解其故,而我心里却略略有数,果然当宫女璃璃为我们揭开水精珠帘时,就见到一个回回女人正在含笑的脸上敷一层白色的药膏,见到我们突然到来,殿中各人,都是慌乱一团。 含笑脸上涂满药膏,不能轻易动弹,只是僵僵地坐在穿衣镜前。我问回回女人:“铅白润肌膏涂好了没有?” 那回回女人不想来人竟知她配药的名称,又惊又慌,连连点头,我对含笑身边的琼琼道:“把她们都带下去,本宫今天有几句话,要和宸妃单独聊聊。” 等到众人退去,月嫦恶作剧地端起回回女人丢下的药膏盘子,用手指沾着药膏,一边在含笑的脸颊上涂涂抹抹,一边冷笑道:“回回女子天生皮肤比我们粗糙,在大明讨生活不容易,所以她们想了一个法子,用火山石磨去粗糙的外皮,再用铅白润肌膏美白养颜。只是磨皮一关万般痛苦,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都撑不下去。而这润肌膏中的铅白,本生就是一味毒药,用过的女子,十年之后必定双目失明。奴婢想不通,宸妃娘娘为了什么,赌得这么大?” 刚磨完皮一个时辰不能说话也不能哭笑,不然脸上就会生出皱纹,我们来的时候,算好了这是她最脆弱的时刻。她内心那样的清高,被我们瞧见她这样无力脆弱,内心的痛苦更甚于平时百倍。 我并不是想要羞辱她,只是不想看到一位曾经的朋友渐行渐远。 “含笑,这一个月,你有没有睡不好觉?吉祥宫与景福宫一墙之隔,福祯没事就爱到你这里串门,逗阿杬,她还和你约好了,等生下皇子,你们一起带皇子晒太阳,她给自己宝宝做了一双虎头鞋,也给阿杬做了一模一样的一双……你有没有睡不好觉,担心福祯的鬼魂会过来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含笑不能说话,但僵硬的肢体告诉我,她其实很痛苦。 “你找金谅帮忙,让他在福祯身孕上说谎,说明你越不越没有信心,不但害怕阿摩对我留有余情,也开始担心其他的妃嫔会超越你……福祯的年轻,解忧的巧思,丹凤的温婉,你没有的东西,真的会让你感到恐惧吗?” 含笑的手紧紧地攥着,雪花般的肌肤下青筋跳动,印满痛苦。 我把手从手炉上拿开,放到含笑的肩上,不急不缓地问:“含笑,你心心念念,只看到自己得不到阿摩的痛苦,为此执着,为此用尽心机。可你为什么看不到其他人的痛苦呢?” 月嫦从镜台前捡起一块沾着斑斑血迹的纱布,蹙眉放在一边,道:“你要争要夺,可惜皇上再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以为去掉伤痕,恢复美貌就能尽得皇上的心了?皇上已经知道是你让金谅说的谎,他决不会原谅你的。” 我的手还在含笑的肩上:“含笑,我和你说一句贴心的话:皇上的那一颗心,就是全部给你,也没有任何好处,除了给你更多的痛苦外,你能拿他做什么用?为了社稷,他还得广纳妃嫔,不能一心一意地守着你,没法册封你为皇后,你的兄弟,只能按照章程晋封,你生下的阿杬,也没有办法改立为太子……所有男人向女人表达自己爱意的方式,他都做不到给你。你要他一颗心,图的就是耳朵根子上的快乐吗?” 我的话说完,穿衣镜里含笑的脸上,痛苦已经将白色的药膏丝丝挣裂,我俯下身来,轻轻提醒她:“你不能说话,小心唇边生了皱纹,就要像七十岁的老妇了,那可比本宫还老!” 含笑流下了痛苦的泪水,像一朵满抱露水的白色菊花。她的肩膀变软了,所有的自卑和清高,所有的尘世里的伤感和痛苦,失望和希望,都融化在我温柔的语言之中。 我含蓄地轻笑,告诉她:“再也不要只看到自己的痛苦。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活得轻松。只不过,不是每一人都将痛苦堂而皇之地挂在脸上,可即便没有挂在脸上,那痛也不比你少上一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含笑听懂了我的意思,喉咙哽咽,泪如泉涌。她一直用犀利的谋算来保卫自己的脆弱,可是谋算来谋算去并没有让自己变得轻松幸福,反而更加迷惘。眼泪纷涌之后,她反而像一片云倒映在湖心,有种随水飘流的舒心自在。 我有最后一句话送给她:“含笑,哭给自己听,笑给别人看,这种坚强,才是后宫生存的法则。” ******** 成化十三年正月起,新的宫中仪规在成化的御批之下正式实施,从现在起,妃嫔有了身孕,都会建立一个由一位太医、一个医官和二名医女组成的班底负责护理,一但有失,将问责这四人。 妃嫔所生的皇子,不再与生母同住。自出生后即配备四十人的班底,幼时交给乳母八人、保母八人、到了断乳去除乳保,由老成干练的太监们在永和宫独立教养,教语言、饮食、行步、礼节。以防止“生于深宫之内,长于妇人之手”失了血性。公主好一些,可以在母亲身边呆到六岁,再由宫人接管,教习礼仪。 成化十三年,国无大患,垂拱日久,官场上法纪松驰,官风懒散,关系网盘根错结。成化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在朝廷内掀起一场风云:他任用年仅十五岁的汪直(阿直),成立了西厂,给予他极大的权利,可以对任何贪赃枉法,违犯法纪的事情先斩后奏。 阿直把自己当成当代的包龙图,铁面无私。第一个开刀的,就是称霸宣武门多年的南城一霸杨晔。铁链锁身,押进牢里,那杨晔是公子哥,吃不了牢狱之苦,没几天竟死在牢里。算是为我报了一仇。 阿直又派了小兄弟韦瑛请旨前往南京,查出南京司礼太监覃包的不法罪行,就地免职,还小小年纪在衙门里,以不敬为名,责打了闲散太监牛玉一顿,那牛玉年老气盛,又挨了打,也是没过多久,就呜呼哀哉了。 短短几个月,阿直雷厉风行,简单粗暴地严办惩戒了一批无耻之徒、黑心官吏。并且查到了许多官官勾结的证据,有些恶行,直指内阁大臣。文官集团大加震动,他们也想出了一个对付阿直的法子,就是抱成团,用上书成化,集体辞职的方式相要挟,一定要罢免阿直。 成化最深的目的,并不是要除暴安良,而是要以此为名,在朝廷里除旧布新。他接受了朝臣们的建议,罢除西厂,却接受了内阁首辅商辂的辞呈,同意他告老还乡。 但是汪直这一出不在牌理之中的出牌,却因为利益相关,把司礼监和文官集团维系在了一起,那内阁集体辞职,威胁成化的主意,竟是司礼太监黄赐、陈能出的。 打一掌,再给个枣儿。成化“顺应民意”,罢除了西厂,流放了黄赐、陈能,等轰轰烈烈的成化十三年过完,拂去表面的尘埃,一番推拉之后,成化的皇权之势,暂时胜过了臣权。 那年除夕,宫宴之后的守岁,是傅晖我一人过的。半年前,成化又临幸了一位新人,安喜宫司香的张柔敷,很是满意,我特地嘱咐了傅晖,除夕之夜也让柔敷侍寝。 寂寂深宫中,傅晖为我讲解北宋王荆公的变法,以及他和欧阳修、司马光、苏轼等人的恩怨始末,兴意正浓时,成化领了阿直过来,阿直手中,还托了一只锦盒。 “除夕还丢不开书,要知道,书最伤神,万姐不想要身体了?”成化玉色和粹,温柔地劝我道。 傅晖见状,赶紧告辞,阿直开口问她:“我刚刚在门外听你说,人品方直的人,反而容易受门户之见的限制,未必能够高瞻远瞩,说的是谁?” 傅晖躬着身子,对这个横扫天下的小霸王答道:“臣妾和娘娘在讨论宋史,说的是欧阳文忠公(欧阳修)和苏轼他们。” 阿直潇洒地挥挥手道:“其实王安石的变法有利国家,就因为动了酸子们的利益,不能执行下去,国富民强,才导致靖康之耻。” 成化坐下来,端起我递过来的雪峰银芽,微润喉咙后道:“靖康之耻的根源,还不在变法不能执行,而是因为实行变法,朝臣之间意见分歧,形成了党争,一但朝臣陷入派系斗争,政行不畅,国家的经济、军队都会受到莫大影响,失败就会注定。” 我细细品咂成化这番话后,笑问:“阿摩今年这一番翻云覆雨,看起来也是牛刀小试吧?” 成化煦煦笑着,踌躇满志:“这次阿直立了大功。承平日久,官场有如死水,已经出现党争的苗头,我派了阿直这个泥鳅下去,他们紧张起来,放下成见,朕也看清谁的屁股下面不干净,司礼监那几个吃里扒外的也剔除了。小小一役,怎么算都是朕的收获最大!” 我送走傅晖,安排蕙莲排上酒菜,却嗔视成化道:“刚刚得了可心的人,怎么回到我这里闲坐?” 成化无奈地摇了摇头,假装叹息:“帝王设立六宫,安排嫔御,不过三个功用,繁衍后嗣、享受情|爱,拉拢朝臣。这三个,朕现在只取其一,所以谈不上喜新厌旧。”他这一年,对含笑也浓情转淡,只是几个妃按照规矩嫔轮流侍寝,倒也相安无事。 蕙莲送上小菜热酒,一个十样锦的暖锅,我们夫妻母子三人一边喝着菊花酒,一边守岁。阿直兴高采烈地说着他出的那些花样,成化像一个既慈爱又严格的父亲,时不时地评点他的对错。我一边为他们“父子”涮肉蘸酱,递到他们的碟边,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除了一点遗憾,将永记我心。 听过成化十四年的新年春鼓,成化打开阿直拿来的那只锦盒,送给我,道:“这是朕给万姐的寿礼。” 锦盒里是四对上丰下锐的小酒盏,瓷胎细腻,入手莹光如玉,上面的图案一改时用的青花色,用的是五彩颜料,画的是雄鸡母鸡领着小鸡觅食,边上还有鸡冠花和假山石,翻飞的蝴蝶,我仔细端详,那鸡冠花和小鸡分明是阿衍的手笔,还有我画的雄鸡母鸡,而那假山石、蝴蝶,笔法娴熟细腻,无疑是成化画的。这小小的酒盏上,我们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弥补了我刚刚的遗憾。 “今年春天,朕就让我们的阿衍出阁学习政务,朕一定亲自教导他,把他培养成一位圣世明君!”成化温柔而坚定地告诉我。 一点温暖融进我心,仗着一些上头的酒意,我攀住成化的脖颈,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他微微一笑,轻轻揽住我的身子,互相温暖地拥抱着,岁月静好,莫不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