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错出何处·水田衣
金谅并不惊讶,想来是早已知道有人会这么问他,除了有些窘顿外,我看不到还有其他的表情,他朝我深深一揖,回奏道:“是小臣学问不精。和妃娘娘的胎儿体格壮大,有如男婴,小臣一时断错,请娘娘责罚。” 我屏退了众人,一连声的冷笑,零梧殿里只有两具尸体和两个活人,这气氛着实怪异。我拧了长眉,对着金谅清冷而言:“如果不是本宫认识你数年,深知你治病谨慎稳妥的性格,只怕皇上也会为你这番巧言令色骗了。如果没有十足的把握,你的说辞里,一定会加上‘也许’、‘大概’这样的字眼,可给和妃诊脉之后,根本没用。还有皇上也曾命你照看和妃的胎儿,你却坚辞不受……现在本宫知道了,你是怕由你照顾和妃,一但瞒下她所怀是女婴的事实,你更是难辞其究了!” 金谅在我的逼问了后退数步,额上也出了细密的汗珠,神色阴睛难定,却固执地咬着牙关不肯开口。 我怒愤不已,拍了桌子对外叫道:“梁芳,把金谅、蒋宗武、医女、产婆和寄奴、雉奴全部扣押起来!” 金谅惊嚷:“小臣是朝廷命官,后宫无权扣押本官!” 我更是冷笑数声,对梁芳吩咐:“去皇极殿请皇上的圣旨!”梁芳一溜烟地跑去,我让其他的太监将此数人分别看押起来,只留下金谅和我在零梧殿内,等待成化的圣旨。 梁芳办事极利落,一会就领了专门为成化宣旨的黄赐过来,对着我们传宣的成化的圣意:“着皇贵妃万氏彻查和妃梁氏死因,一切人等均由其便宜处置,涉案命官入诏狱审理。” 我磕头谢旨后站起身来,对身后栗栗发抖的金谅恬淡言道:“锦衣卫诏狱的滋味,金大人应该比本宫更清楚,我听说令弟金恕,从诏狱里放出来,至今还躺在床上无法行走,那折脚雁的滋味,金大人是不是也想尝尝。” 我转着身上香黄地缂丝百花灯笼仕女锦袄上蜜蜂赶蝶钮扣,娴娴地说:“本宫知道,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的还有后宫嫔妃,你不说,她也会说,到时候把你的麻烦就大了,残害皇嗣的罪名,你可是脱罪不了的!” 我的声音不高,态度已然淡定,不慌不忙。可金谅已经脸色灰败了,哆哆嗦嗦地道:“当初景福宫邵宸妃央告过小臣,如果由我为和妃她们几个诊脉断性别,无论是男是女,一概都说成男胎。” 我沉吟片刻,揣测出含笑的心思,几瞬之后,拿定了计较,面上也柔和了,说道:“你正直不阿,却又心软,经不起女人流泪央告儿,就不问青红皂白地答应了?” 金谅惭愧道:“先父曾经受过牛玉牛公公的恩惠,所以他的义女求小臣,小臣不得不听。” 上一回成化查出牛玉和邵含笑之间的关系,已经将牛玉从南京司礼监太监的位置拿下来,如今他只是一位闲散的六宫太监,想不到还和后宫千丝万缕。 我道:“金太医今天可能要委屈一二,暂时不能放你出宫,等你写好亲供,本宫调查完毕后,你再归家吧。” 金谅见我已经没有要拿他的意思,终于安心地擦了一把汗。 一个上午审下来,那些人根本不用我用刑,一个个竹筒倒豆子,该交待的都交待了。是丹凤撺掇着福祯,要给成化做个“喜上添喜”,用福祯的皇子,压过含笑生的阿杬,这样福祯会更加得宠,就连丹凤也能沾上喜气,一改颓势,被成化看重。这些宫女、医官、产婆,个个给丹凤收买了,就连我要求福祯只能吃喝半饱的谕旨,也被丹凤为了讨福祯高兴,基本上没有执行…… 我听了,气得眼前发黑,但为了丹凤着想,还是必须在成化招待群臣的千秋寿宴结束前了掉此事。于是安排了梁芳一手打理福祯的后事,自己领了绣镜蕙莲,还有丹凤,回到安喜宫。 重新梳洗干净,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总是萦绕在鼻端,挥散不去,我褪去身上所有华丽的装饰,换了一件银珠白八仙暗纹的薄袄,黑缎素褶裙,头饰也简单,一个寻常的高髻,只簪了一枝珍珠银凤钗。 丹凤自知罪孽深重,自进了霓凰殿,就一直跪在正厅地面,呜呜地哭泣,仿佛还有很多委屈。我也不急着理她,坐在殿中,和绣镜盘点着福祯后事的细节,等我们商量完,她也哭够了,这才抽抽答答地向我低低求救:“娘娘,救我!” 我压制住难以言表的悲怆,极力以一种与已无关的冷静端详着丹凤,她那混着色目人血统的修长眉眼曾经是我极喜欢的,她的柔顺文婉也是我一手训练出来的,我视她如亲姐妹。亲手把她送到阿摩面前,真的没有半分的嫉妒,反而有淡淡的欣喜,觉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让一个暗恋阿摩多年的女子偿了心愿,我也坚信,像丹凤默不作声、低眉顺眼的女子,再也伤害不了阿摩。 我以为自己教会了丹凤什么是能做的,什么是不能做的,道德的界限,仁义的规范……可这个丹凤,却对阿摩做了什么?她分明是举了两把血淋淋的刀,用力地扎在阿摩的心上!当产婆报给我们福祯母女双亡的消息时,我可是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阿摩内心碎裂的声音…… “丹凤啊丹凤,我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娘娘,”丹凤膝行数步,跪到我的脚边,“娘娘一定救我……我根本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福祯的运气会那么不好!” “丹凤,不是运气不运气的问题,我只问问你,你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有没有深思过,一但失败,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能不能承担?” 丹凤痛哭流涕,摇头道:“根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要是知道……奴婢根本不会做的!” 我黯然叹息一声:“你想讨阿摩的欢心不算错,可错在根本没有能力承担后果却偏偏要赌,错在不顾风险把全部赌注下在别人身上,错在赌得这么大还不小心谨慎守护福祯。福祯和她女儿的命交在你的手上,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责任,有多重,拿它来赌,你赌得起吗?” “娘娘,奴婢要是知道福祯肚子里的只是个丫头,才不会做下这样天大的错事啊……”丹凤捶胸捣地,痛苦不堪地叫道。 一直沉默不语的绣镜也忍不住叹起气来:“娘娘既然要赌,却连赌本都不认真瞧瞧,那医官蒋宗武隔三岔五地为和妃娘娘诊脉,你只要仔细些问问他,是男是女不就知道了?” 丹凤面如死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她本是个与世无争的本分姑娘,也许是这紫禁城里处处充满了不见鲜血的刀光剑影,也许是我自已做下桩桩件件的深谋心算,都给了她错误的榜样,她的错,环境和我,都有责任。 “丹凤,你让我救你,怎么救,你自己想过没有?繁英、云萝和晚馨的命运,你可以参照。” 丹凤苦不堪言,哭道:“娘娘,我不愿意,不愿意!” 我也是愁容满面:“宫里真情的获得很难,毁灭起来却很简单。将心比心,换你是阿摩,我把你的嬿嬿弄出这样的结局,你会怎么办,还会顾念一点情谊吗?你听朝乐声起,寿宴就要结束,等他回来见了你,你怎么解释,怎么自处?” 丹凤想起那个越来越成熟冷烈的君王,自己也觉得毫无希望,一时冲动,拔下满头钗环,从一边寻着一把绣剪,喀嚓几下剪断了自己的长发,把它交到我的面前:“娘娘,奴婢宁愿做姑子,也不愿意被废到西苑等死!” 我流泪拉起丹凤,却是笑道:“丹凤啊丹凤,你给自己出过不少的主意,唯有这件,是真正对的,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了——这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像当年宣德爷的胡皇后一样,带发修行,在吉祥宫里为福祯和公主超度,你还可以留在宫里,留在嬿嬿身边。” 丹凤从我的话里听懂了所有的意思,脸上显出感激之色,道:“谢谢娘娘成全。” 绣镜从我的衣柜里找出一件碧藕庵送的尼姑精绣卍字纹水田衣道袍,给丹凤披上,劝道:“皇上信佛最是虔诚,娘娘决定替和妃娘娘和小公主往生超度,过得一年三秋,皇上的哀痛淡了,娘娘还可以还俗,这样可进可退的好法子,也只有娘娘自己下了决定,才能做。” 我对丹凤道:“不要担心嬿嬿,我总会想法子让你们团聚。现在不多说,随我去清宁宫,请太后的懿旨。” 到了清宁宫,领着丹凤,把事情的原委都说了一遍,周太后见死婴是个公主,本来就不算在意,念在丹凤是嬿嬿的娘,又有我在一边相求,衡量半天总算同意了丹凤带发修行。有了太后的尚方宝剑,我说服成化,也容易了许多。 将丹凤送入吉祥宫守灵,再回到安喜宫,劈面见到的是怒意森森的成化。 “万姐你不许为丹凤说情,朕一定不能轻饶她!”我去清宁宫的这段时间,成化已经从梁芳那里知道了全部真相。 我问成化:“皇上是想要把丹凤送到西苑吗?行!但是‘始作俑者’,也请皇上一并处罚!” 成化攥紧了满是哀伤的眉毛,问我:“这件事情,还牵扯到其他人?” 我将金谅的亲供交给成化:“不止一人,牛玉、金谅、含笑都有份。如果他们不先搞出假皇子的事,就没有丹凤后一步的错误,要惩罚,就得公平。” 成化看完金谅的亲供,抬头问我:“万姐,朕把整个后宫交给你管理,可为什么还是止制不了这样的悲剧?” 我向成化跪下请罪道:“的确是臣妾有所疏忽,下面会拟定新的章程,亡羊补牢。福祯的事,因为牵扯到后宫争宠,传出去有损皇上颜面,就请皇上交给臣妾处理吧。” 成化问我:“万姐打算怎么处理?” 我想了一想,回禀道:“皇上的曾祖母张太后,世有贤名,却因为私怨,执意殉葬了生下三子两女的郭贵妃。皇上的祖母孙太后,受到了宣德爷的专宠,名声远远不及张太后,可一直善待吴妃和景泰母子,臣妾愿意学孙太后。” 成化道:“丹凤屡次伤害朕的后嗣,她的罪,和含笑不一样。” 我点头称是:“的确是这样的。她也知道自己身上的罪孽,已经剪去长发,愿意为福祯母女修行赎罪。” 成化以拳捶胸,哀痛地说:“朕最喜欢的,就是阿福没有任何心机,像琉璃一样通透光明,赤子真诚。可这样一个孩子,她们也不给朕留下!” 我握着他另一只无力垂落的手,心里万分伤感,可有些话,不得不说:“后宫佳丽三千,男人却只有一个。为了得到皇上的一点关注,争宠没有避免。阿福是心底单纯,但这一回她要不起争宠的念头,丹凤奈何不了她。这样纯洁的孩子,在紫禁城的环境里慢慢会变得暗藏心机,就像丹凤,原来也是个本份的孩子,最后……” 成化幽然叹道:“朕总算知道了,为什么你的义父、钱太后张敏他们,为什么总是想要你离开紫禁城,这个里面,的确不合适真性情的人。” 这些人对我说过的话,我虽然听在耳里,却没有真正理解过,等到终于明白了,才知道他们这样不寻常的意图里,有他们看过的太多黑暗,是他们无法实现的人生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