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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杏靥夭斜·丹凤吟

第三百零一章 杏靥夭斜·丹凤吟

景泰三年,丹凤还是个小宫女的时候,就在沂王府跟了我,风风雨雨二十四年,一直不离不弃。她不像青鸾那样机灵话多,平日里性格软弱,少言寡语,看上去是个本份的人,从小心里面只装着一个阿摩。我也是念着她这样心思执着,才把她交到成化手上,不曾想她一颗拙心,现在起了害人的心思,以为一剂麝香损的是含笑,却没有深想残害的是皇嗣,如果含笑拿这一点大做文章,丹凤就算不死,也要掉层皮。 我觉得绣镜为人稳重,是个分得清是非轻重,拿得出大主意的人,便唤了她来,把前前后后的原委告诉她,让她和我一起合计出个主意。 绣镜搓着双手,低眉凝思,然后慢慢地道:“凤姑娘这样,也是吃定了娘娘是她的靠山,出了事一定会搭救她,才这样胆大妄为。如果娘娘想帮她的忙,很容易,只要到景福宫去,把一切都挑明了,凤姑娘意图伤害皇嗣不假,但邵姑娘借机欺瞒圣上,打算陷害娘娘也是真,如果闹开了大家一样没脸,奴婢想邵姑娘是个聪明识时务的人,一定会各退一步,把这件事囫囵过去。” 我摇了摇头,沉凝道:“如果就这么做,丹凤她得不到教训,反而觉得做了坏事是可以逃脱惩罚的,下面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绣镜道:“奴婢也不赞成娘娘这样。姑息养奸,终被其祸。妃嫔间互相占一些口舌之利也就算了,如果伤天害理的事情娘娘也帮的话,绣镜担心别人会把这些账都算到娘娘头上。” 绣镜说的话是事实,却不是我的顾虑,反正这十几年来我的风评一直不好,多一件坏事少一件坏事影响不了什么。只是绣镜说的对,我不能对丹凤姑息,我不能让丹凤丢掉了自己的本性。 怎么办?我很为难。只怕丹凤见不到柔敷,就会一路寻到安喜宫来,见了她,我重话也说不得,说重了怕伤到她的心,轻话说了又没有用。四十几年没有为自己的事踌躇过的我,为了丹凤,真是伤透了脑筋。 不得已,只好让安喜宫合宫上下陪着我演一场戏给丹凤看。 因为柔敷一直没有回来,丹凤心里七上八下,无奈之中只得由着侍奉她的宫女顶顶和错错陪同,忐忐忑忑地来到安喜宫,想问一问情况。 结果安喜宫内鸦雀无声,近一百个宫人静悄悄地在霓凰殿外跪了一地,梁芳和绣镜脸上各有一个通红的五指手印,看见丹凤,便如同见到救星一般。 “凤姑娘……”绣镜一脸恓惶,刚刚正要张口,就听到殿内清脆的一声,某件磁器被砸向了地面,落地碎裂。 我激怒的声音,也接着穿云破月,传到了霓凰殿外:“你们这群不长进的奴才,迟早有一天要把我连累死……” 丹凤自幼跟在我身边,几乎没有听过我生这么大的气,也吓得一哆嗦。 梁芳捂着被打红的半边脸,哭丧着对丹凤道:“凤姑娘快去帮我们劝劝娘娘吧!她身子不好,动不得这样的肝火……” 绣镜也架着丹凤,把她向屋里推去,求道:“如今只有凤姑娘可以帮我们一宫上下,快去叫娘娘熄了怒气,什么事都好说!” 丹凤从来没有这样被捧入云端过,她虽然为成化生下了嬿嬿,但成化一直不肯给她妃位的名分,吃喝用度自然是按嫔位供应,手下也有四男四女贴身当差,可妾身未分明,又不受宠,连觐见周太后的资格也没有。如今突然成了众望所归的关键,一时心里沾沾自喜,倒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桩愁事。 丹凤足尖点地,一缕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让她踏进霓凰殿。 她一路弓身,捡起被我砸在地上的茶盏茶壶碎片,再看看连我用了多年、最喜欢的白玉莲花杯也碎成几瓣,这才暗自心惊,原来我可不是发了一场小脾气。霓凰殿空大深阔,比合馨殿大了不少,殿中的柱子绘着盘龙旋凤的彩画,富丽堂皇,碧纱隔扇门美仑美奂,每一扇都是拿金丝楠木雕篆出的“花好月圆”、“宜子宜孙”的篆字,夹着樱粉色香芸细纱,富贵绚丽之中隐含了一点雅致。 丹凤提着小心,轻轻推开隔扇花门,一路沿着漫地金砖上狼籍的碎片行到我的面前,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行礼,婉婉而道:“娘娘跟什么人生气,竟发这样大的火?” 我用眼角微微一扫,见她今日换了一件新制的杏色团凤织锦长衫,云鬓低垂,只簪了一朵点翠兰花,倒也素雅可人,只是陪着一脸小心,诚惶诚恐。 我自是将眼神向她飞起,说不出的凌厉,丹凤吓了一跳,有些向后瑟缩。 “丹凤,你来得正好!帮我评一评理,那帮奴才们……真是无法无天了!”我故作气愤,眼角凝着泪,满脸伤心道。 丹凤唬了一跳,勉强开口问道:“娘娘,他们做了什么错事,竟会无法无天?” 我冷着脸告诉她:“今天景福宫里,含笑差一点折损了皇嗣,金太医说是含笑碰了麝香,一口咬定我给含笑的‘意无尽’香中含有麝香……我回来盘问这些下人,他们竟然回答,说是有又怎么样,没有又怎么样,真……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 丹凤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后也是不以为然地一笑,劝我道:“嫔妾当是多大的事情,原来只是邵姑娘出了点小事,她是该把心思放在养胎上面,千万别再装狐媚勾搭皇上了……” 我一听,脸色一正,道:“丹凤啊,怎么你也是这样是想的——你以为燃点麝香,倒霉的只是含笑,有没有想过她肚子里的孩子,其实是皇上的骨肉?子嗣是他对国家社稷的负责,尤其是男丁!孩子没了,皇上会不会伤心,会不会难过?这上面是做不得手脚的,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丹凤脸色顿时吓得煞白,有些心虚地抚着心口,嗫嚅道:“不是孩子没有事吗?没事诛什么九族?” 我眼角斜斜一凝,认真道:“真的要等孩子出了事,皇上雷霆大怒才叫有事?丹凤呀丹凤,你好糊涂!皇上是爱好风月的人吗?你这么多年守在皇上身边,应该最是清楚,如果不是为了子嗣,他会纳云萝、纳你、解忧和福祯吗?他现在常常陪伴含笑,为的是风月还是子嗣你都不了解?因为一个阿保,晚馨被他冷了十几年,云萝更是没有好下场,你不要以为是皇上为了我才对她们狠心,其实是她们触犯了他更重要的根基!” 丹凤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勉勉强强地笑道:“奴婢们只是回了娘娘一句话,又没有真的使麝香,娘娘就不用担心了!” 我冷冷一笑:“有没有使麝香,就等下午皇上散了经筳讲学,找几个人查问查问就知道了。外面的那帮奴才也是被我惯坏了,不晓得皇上的厉害呢!” 丹凤眼里掠过一道惶恐惊惧的光芒:“娘娘怎么知道皇上会查?” 我故意移开目光,将冰冷的寒意投向窗外,看着殿外的那帮人,道:“金太医指明是‘意无尽’香出来毛病,皇上不彻查,别人一定指责皇上袒护我。所以,皇上不查,我也会请皇上查的。一会儿查出是哪个奴才在‘意无尽’里混了麝香,我一概不算,打死也好,赐死也罢,都与我无关。” 丹凤哑着嗓子,颤颤地道:“那……能动娘娘意无尽香的,都是娘娘最贴身的人,娘娘也不原谅她们?” 我冷冷一笑,道:“这样心肠歹毒,连一个未出世的婴儿都不放过的人,我留在身边也是个祸害,趁早从我眼里拔了去,我一点也不爱惜这样的人!” 丹凤眼神顿时暗淡得如同晨雾中天际就要消散的星星,又似鱼眼般灰败无神,嘴唇轻颤,冰冷的双手握住了我的手,冷得像寒冬腊月里的一地雪霜:“……娘娘不救,她们该怎么办呢?” 我伸手为她扶了一扶鬓边的点翠兰花,今天她的妆容还算可人,想来不会惹成化厌烦,便在唇边蕴了一个极浅淡的笑意,道:“丹凤,你出去传我的口谕,如果真的有人暗地里下过麝香,现在自己去乾清殿向皇上坦白,还有一条活路,再迟一个时辰,等皇上自己查出真相,说什么也都晚了。” 丹凤那杏色团凤锦衫下,湖绿的裙角水波似地荡开,急匆匆地向殿外奔去。 绣镜和梁芳推门而入,脸上红肿的指痕还未褪净,却笑道:“娘娘这样不伤情份地敲山震虎,凤娘娘要是能体会到娘娘的良苦用心就好了。” 我摇摇头,道:“我还是心软,给她指了条路。皇上看在嬿嬿的面上,也许不会明里处置她,只望菩萨保佑,她能懂得道理就好。” 绣镜道:“要查一查有没有人给她出这样的坏主意,这样恶毒的人,可不能放在凤姑娘身边。” 我点头道:“你说的对,去问问柔敷,看这样坏的心思,是谁想出来的。” 绣镜很快去而复返,说是宫女顶顶出的主意。我毫不犹豫地对绣镜道:“寻她一个错处,交到内官监,打死了算!” 当晚亥正,成化来了。 进到霓凰殿,他命人宽去外衫,对我道:“有没有什么吃喝,朕觉得肚子有些饿。” 我笑道:“阿摩也是有口福,刚发好的海参,我让他们做海参小米粥吧,配上今天新炸的新鲜蚕豆,凑合一顿算了。” 成化没有说话,只是点头,绣镜便去安排,一会儿粥菜上桌,我自然侍候他用膳。 吃到一半,他抬头与我对视一眼:“朕不想再看见丹凤。” 我还是心软,忍不住为丹凤转圜。一声叹息,在融融春夜里几乎难以听见:“她是要得些教训,有些心思起不得。不过,她毕竟是嬿嬿的娘娘……”我有些说不下去,心里泛着无数深深浅浅的哀愁,目光凝在他袖口一串本色的夔龙暗纹上出神,“嬿嬿无辜,现在也开始懂事了,阿摩要冷落她的亲娘,嬿嬿会伤心的。” 嬿嬿是成化至今膝下唯一的女儿,一向关爱,听了我的话,沉思不语。 如果论宫规法度,丹凤能这样逃脱处罚已经是万幸了,要让成化彻底原谅,也不容易。为丹凤能做的,也只到此处了,下面的翻身,我再不会帮忙,我得逼着她自己学会在这宫廷里独立起来,为自己争一席之地。 突然想起一事,微微挑起眉毛问他:“今儿不是轮着含笑吗?阿摩这时,应该在景福宫啊!”因为含笑已经身形不便,所以她的侍寝,成化都会体贴地自己前往景福宫。 成化丢下汤匙,双目微微一瞬,目光淡淡地投向景福宫的方向:“含儿她……并不是要陷害你,她要争的,其实是朕的一颗心。” 我轻轻吟哦,未出一声。成化解释道:“前几天,她问过朕,既然万姐已经不再爱朕,朕可不可以,把一颗心都给她……” 原来春夜旖旎之中,情人两相依偎,小儿女的言语是这样的抵死缠绵。 手指轻轻抚着月白衫子上绣的素白海棠凸起的花瓣,那细腻的针线明明光滑柔顺,却像小小的刀锋一般,划过我的手指。 阿摩怎么回答含笑的?我竟有些不想听他的答案,明知与我无关,他的心在谁那儿都是与我无关,但我却被他的答案牵动。 还好,成化没有说出他的答案,却对我说:“初一十五朕到安喜宫用晚膳,到时候你把嬿嬿接过来,我们一家……一起用晚膳吧。” 我找来成化的外衣,想要替他穿上:“皇上还是早些去景福宫,别歇得宴了。” “你又要赶朕走吗……”成化的声音如同江南暮春时节的雨,柔软伤感,“去让今天的那个宫女燃一炉‘意无尽’来,朕要在此休息。” 还好柔敷没有回去,便叫她进来为我们放下帘笼,燃起一炉素馨,白烟袅袅中,我一面为他解开衣襟,一面低声询问:“要不要派人通知景福宫?含笑也许会等着阿摩,一夜难眠。” 成化的眉目似不分明,半晌才道:“不用通知她,朕得让她慢慢明白,有些事,争了不过徒劳无益。” 我的手指,解开他衣襟的最后一个结绊:“阿摩的意思,凡事都不要生执念,随遇而安才好?” 他想了半天,终于苦笑了一下,淡淡地拂着衣角,道:“朕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等待的过程虽然很困难也很痛苦,可总好过因为放手而后悔。” 我的心里一片怆恻,却缓缓笑道,四平八稳:“阿摩你这是自己放任,却要旁人放弃,不公平。” 成化也笑:“还好朕有这个权力,可以这般地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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