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紫烟生尘·沉香屑
过了几天,景福宫里突然传出含笑险些小产的消息,大半年平静无波的宫廷顿时风云突变。清宁宫周太后和晚馨匆匆赶去,又一道懿旨,把我召到景福宫。 “卍儿呀卍儿,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周太后用一种强压住怒意的平静语气对我言道,她的目光根本没有看过躺在床榻上的含笑,似乎并不关怀那个面色苍白的女人,着急的,只是她肚子里的那个孙子。 “姐姐,”晚馨款了款身子,对我和善地解释,“含笑妹妹差点出了大事,要不是金太医发现及时,只怕肚子里的孩子,就保不住了。” 我转脸看向金谅,他面带讥嘲,向我行礼道:“小臣过来给邵娘娘诊脉,闻到一股熟悉的麝香味,最后发现娘娘送给邵娘娘的‘意无尽’里面,有麝香的成分。” 我坐到含笑的床榻边,望着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含笑,问:“你怎么样了?孩子没事吧?” 含笑娇弱不语,楚楚可怜。负责照顾她的宫女琼琼婉转禀道:“娘娘这两天总觉得腰酸,肚子坠痛,可不想劳动皇上宣太医,不肯轻易看病。今儿还是奴婢做主,请了金太医过来给娘娘诊脉,结果发现是麝香,让我们娘娘差点小产。” 我自己也怀过孕,孕妇应当注意的那一套东西都很熟悉。便消消停停地坐在含笑床头,先喝了一口茶,才不急不慢地反问金谅:“我问你金太医,邵姑娘的身孕已经足了五个月,如果有人想害她落胎,得用至少多少份量的麝香才行?” 金谅摇摇头,答道:“单纯使用麝香并不能导致流产,必须和其他药物一起使用才有滑胎的效果。娘娘们认为单凭一味麝香药就能打下腹中的胎儿,其实是一种误解。” 殿中的女人听到他这样的话语,反应不一,我却更是轻轻笑了,问金谅:“既然光一味麝香不能滑胎,为什么太医还认为是本宫的‘意无尽’惹的祸?” 金谅苦恼地摇摇头,道:“这一阵邵娘娘怀孕积水脚肿,小臣给她用的药里面有轻微分量的益母草,小臣叮嘱过,益母草遇到麝香,两者过宫活血的功效就会激增,可能导致流产。邵娘娘一直小心,结果还是……” 因为麝香是制宋香最常见的原料,许多香味都要借助麝香提振调和。不过因为麝香本身就芳香馥郁,所以花果香味要借用的麝香用量都是很少,“意无尽”香片里有没有加过麝香我不清楚,但即使加过,也不至于有能让金谅闻出来的浓度。 “现在邵姑娘的情况怎么样?”我微微挑了眉毛,平声地问。 金谅在帘外低头道:“小臣已经给邵姑娘施了针,稳住了她的血气,胎儿不会有事的。不过这‘意无尽’对胎儿不利,邵娘娘是再也不能用了。”金谅再一次提出我的责任。 周太后弄清了只是虚惊一场,在对我恶了一句之后也别无其他,坐在凤座中,细细地盘问琼琼和另一位侍候含笑的宫女璃璃,含笑每天吃得怎么样,清宁宫送过来的补品是不是按时吃了,有没有吃光这样的问题,对自己新得的媳妇并没有一字半语的宽慰。晚馨也是恭恭谨谨地陪坐,偶而接几句话,周太后面色柔和地与她交谈,这两位深宫寂寞的女人,似乎更有些婆媳的样子。 我坐在含笑的榻边,望着她泫泫欲泣的一双美目,纵然自矜,也忍不住怜惜万分,正在想如何得体地劝她一劝,殿门边成化的声音淡描淡写,却是清晰坚定地响起:“含儿你太不当心了,吃这番苦头,与‘意无尽’没有任何相干。” 解语殿里所有的妇人都愣了一愣,满腹疑问,不知道成化这样偏袒我,是什么意思。含笑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晶莹的珠泪在眼眶中滚来滚去,更显得弱质纤纤,怯瘦见怜。 成化让我们不要见礼,自己向周太后行礼之后,便走到床幄处,在我身后坐下来,对含笑道:“朕一直叮嘱你,只要有一丝疑问的东西,都可以不吃不用。是你自己没有遵照朕的话,怪不得旁人。” 含笑一脸伤心委屈,一语不发,单臂撑着软枕,一手拭泪,身形婀娜,眼波流转中清姿媚态横生,根本不像怀着五六个月身孕的模样。 成化说话的口气顿时化为绕指的柔情:“你这个样子,真是让朕担心呢……” 绣镜进来通禀:“娘娘,制‘意无尽’香片的宫女张柔敷,有要事启禀娘娘。” 我心里一动,问:“是什么事情?” 绣镜道:“她说,她能证明,‘意无尽’里,并没有加入麝香。” 淡黄色的隔锦帘轻垂飞扬,一位相貌平常、气质淡雅的女子穿着朴素的宫装进来,跪地行礼后,嘴角轻现一丝淡淡的笑意: “贵妃娘娘,奴婢愿意用性命证明,‘意无尽’香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麝香。” 周太后提着一声冷笑,问:“我们这些不使香的,哪里懂这里窍门,没得故弄玄虚,拿我们开心罢!” 柔敷向着周太后行礼道:“麝香是雄麝鹿的香腺,富于油脂,如果用温热水泡一泡,就会有棕红色的油花出现……” 周太后转脸问着金谅:“是吗?”金谅回答:“是的,太后,她说的不错。” 璃璃端上一碗热水,柔敷从香案上取出一片意无尽,仔细查看了之后,放入热水,一股花果之香飘扬而出,金谅隔着隔锦纱帘深吸一口,有些惊疑地望着香案发呆。柔敷端着水碗走到金谅面前,问:“太医大人请验一下,这意无尽里,有没有麝香?” 金谅无奈地摇头,道:“没有。不过,这个香味,与先前小臣闻到的不同。先前的香中,的确有一股浓重的麝香味道。” 我一如平常地宁和微笑,对金谅道:“我可以让柔敷再一次点燃‘意无尽’,就用这里的香炉香炭香具,与先前一模一样,请金太医再闻一闻可好?” 柔敷微微抬头,别具深意地望了我一眼,琼琼和璃璃将梅花香案抬到纱帘外面,柔敷打开香炉盖子,惊叹一声:“邵娘娘也是爱香之人,这香炉香灰纯厚,洗了就可惜了。” 她从自己的袖袋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青瓷小香炉,展示给大家看了,是一只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炉具,然后娴熟地移入含笑香炉里的香炭,均匀地布好香豆,撒上香樟刨花屑引燃香炭,她一双手洁白修长,柔若辛荑,水葱玉笋般的手指上上面没有一点饰物,也不戴镯子,却像天然玉雕一般,这样的手,布香点香燃香,如行云流水,纱帘内的众人,看得凝神静气,似乎入迷。 终于一股柔柔缓缓的花果妙香袅袅升起,金谅走近香案,仔仔细细地扇风细嗅,脸色越来越灰败,最后不得不跪地磕头,向我道歉道:“大概是小臣心神恍惚,认错了味道,这‘意无尽’之中,并没有麝香的气味。” 金谅再有错处,这一点方正还是有的,没有指鹿为马,明明没有麝香气味,硬指着说有。我对他的这点性格把握,算是赌对了。 于是宽宏一笑,对金谅和柔敷道:“都是一场误会,到底没有让我和邵姑娘姐妹之间生下嫌隙,如此说来,我还要谢谢你们。” 周太后听闻这一番你来我往之后,淡然无奈地道:“这宫女来得及时,差一点让哀家错怪了贵妃。杏花,赏她两个银角子,也算是一场功德。” 转脸厉声批评金谅:“妇人怀孕,脚肿都是正常不过的,干嘛要用益母草那样的险药,快快停了这副汤药,下面还有三个多月,再出问题,哀家就唯你是问!” 金谅满额都是一粒一粒的冷汗,跪在地上又不敢拭,一滴滴落在独有残凉的金砖地上。我示意绣镜扶起金谅,绣镜为他拂了拂衣襟上的尘埃,他一脸感动,却无法言说。 这一场剪不断理还乱的戏剧一波三折,每个人都扮了不同的角色,试图在其中得到些什么。周太后明知事情不大,也要趁机踩我一踩,晚馨一半是报我为她指路的恩,一半又想消消停停地坐壁上观。金谅以为寻到我的痛脚,好消一消自己心中的块垒,至于含笑,从前清高的她,竟出了这样的下策,拿肚子里的孩子做赌注,逼着成化表一表态,他的心中,到底哪一个女人分量更重…… 含笑做的事情,仿佛我也做过,当年看到他对云萝温柔,不是也想离宫出走吗?和含笑唯一不同的,是我不愿意玩这样曲曲折折的心思,每一回都是拿血肉之躯硬生生地面对那个高高在上,恩威莫测的男人。 想到这里,倦意从心里一点点涌出,不知不觉心力交瘁。 还有几个谜要去破悉。 吩咐了梁芳后,指挥凤舆赶上正返回长乐宫的柔敷,我揭开轿帘,对她说道:“把你收起来的香豆拿出来。” 柔敷不防我这样一说,神色不禁有些慌乱,跪在我的轿前,低头不语。 我狠声道:“你可以不拿出来,但本宫知道东西一定在你身上,想让我找内官太监在你身上搜吗?” 让内官太监搜身对宫女而言就是一种处罚,柔敷窘迫惊慌,终于战战兢兢地从自己的腰封处取出了几粒圆圆的香豆。 宋代的香饼和香片,都不能直接放地香炭上烘出香味,得用无味无烟的榉木制成一粒粒珍珠般的香豆隔火,柔敷取出的几粒,已有半焦的火痕,想来是出自含笑的香炉。 我取了一粒,放在鼻端仔细闻着,麝香特有的迷人清香扑入鼻端,原来金谅并没有胡说,他只是认错了麝香的来源,然后借题发挥了一番。 我问柔敷:“你怎么知道香豆上有麝香?” 柔敷低头不语,我吩咐众人:“回安喜宫,将张柔敷一并带去。” 回到翊坤殿,我屏开众人,问着柔敷:“你急急地跑到景福宫辩白,旁人以为是本宫安排的,没有起疑。可我自己知道,我去景福宫的时候,还不知道是‘意无尽’香片上的毛病,怎么会有所安排?听说邵娘娘胎象不稳,你就过来,还藏起了香豆,分明是知道内情的,你说说看,是怎么回事?” 柔敷惶恐,老老实实地禀告:“刚一阵王娘娘去景福宫送了一盒燃香用的香豆给邵娘娘,事后奴婢发现,这香豆被王娘娘拿麝香泡过。今天听说邵娘娘险些小产,王娘娘又害怕了,求奴婢帮她想办法,奴婢见她实在可怜,只好硬着头皮过来,想用偷梁换柱的方法为王娘娘隐瞒,想不到还是被娘娘看穿了。” 我笑道:“我因为心里有数,所以特别留心,看你是左手从旧香炉里捡了香豆,可放到新香炉时却使了右手,就猜到你用了障眼法。” 柔敷道:“王娘娘一时糊涂,听说邵娘娘怀的是男胎,动错了心思,娘娘千万开恩,饶了她这一回吧!” 我对她道:“你暂时下去,我要考虑考虑。” 柔敷告退,梁芳进来,向我禀道:“已经派了直殿监仔仔细细地查过景福宫这两三天的垃圾,里面没有香灰,也没有一粒燃过的香豆。 好了,这一场事情,彻彻底底就是一出戏罢了。含笑是品香的高手,一早就看出来丹凤送的香豆上有麝香,想来那些腰酸坠痛都是子虚乌有,今早燃了几粒香豆,不过是要让金谅上当。 含笑这般行事,吃的是哪一门风月醋,主要是针对我,针对不着针对丹凤也行,毕竟丹凤是我的人,打击她也是针对我。要不是柔敷在现场偷换香豆的手法娴熟隐蔽,含笑躺在床榻里视线角度没有发现,心里虽然有数是香豆的问题,但是有口难言。 但丹凤送的香豆足足一盒,含笑手上还有,她不会就此罢休,丹凤危险!香豆无色无烟,泡过麝香就说明心生歹意,只要成化知道了真相,分给丹凤的那一点恩爱,只怕就要断绝了。 怎么办?我应该保丹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