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前路苍茫·问斜阳(1)
走出宫中的第一口空气,没有让我感到自由,却有无比的寒凉。 半世荣华,从宫女做到了万人之上,一人之下的贵妃,独宠十余年,可我得到了什么?我想不起来,若问我失去了什么,每一个答案上都有淋漓的血泪,金祥、崔琦、阿保、颂香、朝颜和爹爹……就连阿摩和阿衍,也是永远地失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远比宫中拥挤,南来北往,可以看到无数的老幼,无数的车辆,无数的轿舆,他们都有各自的目的,各自的方向,唯有我一人,世事茫茫,还没有想好要去向哪里。 小时雍坊的万府自然是回不去的,爹爹骤然离世,那里一定在大办丧事,迎来送往,我以什么身份回去,是盛宠的贵妃还是朱家的弃妇? 可以去投奔菊姐,可她的家在昌平的万寿山区,有一天的车程,只有大清早走,傍晚到才合适。我想了一想,还是先找间客店住下来算了。 东寻西找,最后在西城看了一家“悦宾会馆”还算干净宜人,就找到店里的伙计,要他给我开个房间。 人瘦毛长的伙计挤着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我这一身热孝的衣裳,有些瞧不上我地摆摆手,撵着我道:“娘子家里死了人还往热闹的地方钻!我们店虽小,名气可大着呢,离着皇城和吏部最近,上朝下朝方便,所以外地进京的官员都爱住本小店,来来往往见到娘子这样穿孝的,触了霉头责怪小人怎么办!”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我只好欠欠身体,和他商量道:“妾身从外地到京城投亲,走得累了,想先在贵店休息休息再上路,你就开一间偏僻些的客房给我,扰不了你这里的贵客。” 伙计犹自絮絮叨叨,只不过碍在我是一介女流,不好动手轰出门外,才允许我还站在店堂之中。 店堂里进进出出的人川流不息,似乎拜客送礼,不是笑脸相迎,就是热脸相送,也有执了扇子,拿着名刺进来问某某官员是不是下榻此处的,伙计应接不暇,十分着急要打发了我。 身后过来一位青衣长衫,紫色脸膛的中年客官,对伙计言道:“小二,这位娘子孝中出门,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事情,你就宽限则个,给她一间住房吧!” 伙计见了这位客官,立刻点头哈腰地应承,口里称着杨老爷杨老爷的,我向他敛衽为礼,他略略拱一拱手之后,就转身离去。 伙计皱着眉头,对我道:“只有那位杨老爷住的里院有一间空房可以给你住,你不嫌走得远就去!” 我点头称是,伙计接过我肩上的包袱,一路左绕右拐,我问他:“刚刚的杨老爷是个官吗?”伙计点头说:“他是嘉兴知府,今年到京里朝觐皇上的。”我想了一想,又问:“知府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你这里应该四品五品的官员都见过,还值得你这样应承他?”伙计见我说得在行,也客气了几分,说:“娘子看来是懂行的!这位杨老爷从前当过刑部侍郎,是个会平反冤案的清官,大家都叫他‘杨清天’,这样凭本事做的官,老百姓都是敬重的。” 说完,他指着一间房门上写了“概不会客”四个字的房间对我说:“杨老爷做了九年知府,考绩是优等,许多人觉得他会升官,都使钱想走他的门路。结果杨老爷贴出了这样的字条,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我心里暗暗赞叹这样的人才,要是成化知道了,定会重用。可垂眼又想他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再不用着为他这样操心。 到了我住的房间,是里院最后面的一间,倒还干净,家俱也雅致,我没有再高的要求,从荷包里取了一个五钱银子的小锞子,这是宫里造了赏人用的,先付了三天的店钱和饭钱。 伙计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白菜海米豆腐汤,三个萝卜肉馅包子,一碟薄切的酱牛键子,我关上房门,一个人悲悲切切,流着眼泪,吃了这三天以来的第一餐饭。 夜晚半轮明月清亮无比,照着我也照着那一个隐晦无边的宫廷,在我望着月亮的时候,阿衍会不会也在看着月亮?他会想到什么呢?我想到了无数种可能,却知道他唯一不可能的,是想到我,他真正的娘亲。 怀他生他我都没有后悔过,就算是伤残了半只胳膊也在所不惜,把他接出撷翠簃,为他争取应得的太子名份也是对的,想让他回到我身边更没有错,只是为什么,做一件正确的事情,代价会这么大呢? 也许在成化的角度,选择继续承认朝颜是阿衍的生母,把他放在清宁宫养大,也是再正确不过的一件事,他也想不到,理智的选择,恰恰是我们之间巨大的鸿沟,正是他漠然笃定的态度,让我对他失望到了极点,何况这里面,还有朝颜和我爹爹两人无辜的性命,我如果还无视他们的白白牺牲,就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我把阿衍一个人丢在那看不到真情的地方就真的是为他好吗?就算他做了太子,顺顺利利地长大成人,可皇家里面骨肉相残的事还少吗!就连成化的曾祖父洪熙帝,也是做太子的时候差一点被废呢! 我走以后,成化一定会开枝散叶,有更多的子女,他会不会慢慢地不喜欢阿衍了呢?我眼前浮出早上他流着泪的脸,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变,应该会对阿衍好的,如果真的爱我,一定会善待我留给他的儿子。但是,唐太宗李世民不是也除了自己最喜欢的儿子李承乾吗? 心中千百个念头转过,思绪纷乱,最后竟在没有点亮蜡烛的房间里,趴在桌上睡去。等到更深露重时又被冻醒,听着遥远的梆梆敲动的更声已经快到卯时(早上5点),这时候成化也要醒了准备早朝了吧!他是睡在乾清殿还是昭德宫,昨晚陪伴他的,是兴安还是丹凤? 忽地出了声苦笑了一下,如今成化和我,已经是陌生的两人,他怎么样,我怎么样都不再关对方的事了,我想这些,干嘛呢! 拎了水桶去客堂取热水洗漱,回来的时候差一点被一位锦绣华服,酒气混着香气薰人的公子哥撞翻,他一边抖着水上的水迹,一边恼道:“怎么走路也不长长眼睛,知道我这身衣裳值多少钱吗!” 我拎着水桶曲膝行礼致歉,他听了我说的话,才改了态度,道:“原来是住店的女客,我还以为是店里请来的人,也是心急失礼了。” 又仔细打量了我,说道:“夫人是不是山西来的?我怎么觉得这样眼熟?” 我以为他是我见过的什么人,也抬眼认了认,谁知不过是个油头粉面的男子,根本没有见过。便不理他自己独走,他跟在我的身后,追问道:“夫人的夫家是不是姓邓?和我们刘家是通家之好,今年灯节我们见过一面的!” 我只好停下来告诉他:“我夫家不姓邓,今年的灯节我是在京城里过的,根本没有见过你!” 那个男子执着洒金扇子笑道:“夫人姿容不俗,我就算认错人了,也不可能认错这样神仙一般的品貌!” 原来是狂蜂浪蝶,追花逐蜜的登徒子,我走回自己的房间,厌恶地用力关上房门。 收拾好自己,我还是想去小时雍坊看看,吃过早饭之后,便锁了门,准备外出。经过店堂时,客店老板亲自向我招呼:“娘子留步。”他手上拿着我给伙计的那个小银锞子,陪着虚伪的笑脸,对我道,“这个银锞子并不是市面上流通的东西,我们没有见过,想还给娘子,请娘子另给一块碎银子就行了。” 我在宫里这四十年,哪里见过碎银子!我别无办法,只好取下发髻上的珍珠莲花银簪,老板看了看,吩咐伙计拿到银铺去烧成碎银子变钱。 先前遇到的那个登徒子正好经过,站在我们身后听着我和老板的交谈,这时上前笑道:“何必让娘子这样忧心呢,你们把那个银锞子给我,我换给你们碎银子就行了。”说完也不管老板同不同意,从袖子里拿了一块碎银子换了银锞子,拿在手上细细地瞧着,又猜疑地打量了我几眼。 我向他躬身道了谢,出门问人指点了小时雍坊的方向,就向自己娘家行去,刚刚进到小时雍坊的牌坊下面,就看到里面男女老少,个个披麻戴孝,三五成群地议论纷纷。 我见到一位抱着孩子的大婶面色和善,便悄悄拉住她问道:“婶子穿成这样,是为哪一家戴孝?” 大婶见我也是一身素孝,圆瞪双眼奇道:“你不是也来给万皇亲穿孝领银子的吗?他们家老太爷昨儿突然死了,今天要我们大小时雍坊的街坊们都为老太爷披麻带孝呢!” 我头一回听说穿孝还有银子领,便问大婶,大婶说:“这一次万皇亲的丧事可了不得了!皇帝刚刚派了大太监过来宣旨,赏了两万两银子给他们家办丧事,一会孝棚要搭到大街上去,我们只要去灵前磕个头,出来就有一两银子好领,这样连办三天,就可以领到三两银子,足够一家人半年的嚼谷了!妹子你帮我抱一抱孩子,我去帮你领一身麻衣来!” 热心的大婶把她怀里的孩子交到我的手里,就挤进人群,我被她这样的安排信任倒弄得哭笑不得,几年精心的治疗,自己的左手已经可以做些动作,但还是使不上力气,单单用右手,怎么抱得了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只好把他放在地上,结果这样一看,才发现手上的这个眉清目秀的孩子,竟然是个瘫子。 我只好找了一个方石头门当坐下来,把这孩子抱在怀里,他虽然是个瘫子,但周身上下让母亲打点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屎尿的臭味,只有香樟木屑般好闻的气息。 足足一柱香的时间,大婶还没有回来,我心里起了一阵惶恐,记起阿摩给我讲过灾区悲惨的情况,一些养活不了孩子的父母,会把自己的孩子突然塞到陌生人的怀里,然后自己逃窜而去。 一直安安静静,双眼紧紧盯着人群的小孩子说话了:“我叫锁锁。” 停顿了一会,又安静地说:“我娘不会丢下我的。” 我只好把他搂在怀里,没有说话,想着他的话,“我娘不会丢下我的。”他这样说,不知道是想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他怎么知道,他的娘亲,会不会丢下他呢?! 又过了一柱香的功夫,大婶才从人群中钻出来,不仅夹着一套麻布孝服,手里还拿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对我歉歉地笑道:“想不到皇亲府还有包子发,我想等新蒸出来的热包子,让你等急了吧!” 她麻利地从我手中接过锁锁,开心地笑道:“锁锁,这是香菇笋丁肉包子,你没有吃过,来,快尝一尝!” 锁锁从她手上接过包子,闻了一闻,笑道:“真香!”然后又把包子还给大婶,说:“娘说过今天要在这里一天,锁锁愿意饿着,不吃东西不喝水,这样身上就没有怪味道了!” 我听了,眼睛里有了些湿湿的东西,淡淡的,如水波流转。阿衍,我的阿衍,也是这样乖觉到让人心疼的孩子。 街坊的队伍涌动起来,几个管家似的人物跑过来对我们说:“一会大家排队进去给我们老太爷磕头啊,大伙儿可要使劲哭!哭得越响我们家三个老爷就越开心!你们得的赏赐就越多!” 也有人在人群里起哄帮腔:“老太爷平时对咱们街坊不错的!皇帝赏的年菜什么的,都请我们街坊一起吃喝,这一回他老人家仙去了,我们表表心意也是应该的!” 可也有人在背后暗暗撇嘴:“他们家那个万二,为了盖小万府,强拆了我们多少民房,不就仗着有这姐姐在宫里做妃子嘛!” 又有几人叹道:“他们家从前是发配的犯人,什么本事都没有,也就是生了一个好女儿,鸡犬升天,死个天就一大早把我们赶过来陪他们哭嚎!” “死一个人皇上就发给他们家二万两银子!啧啧!他们只怕自己少生了几个爹娘吧!” 爹爹已经算是惨死,却因为皇亲国戚这样的身份,还要被人挖苦讽刺,我的心,痛到不行。 穿上麻衣,系上麻绳,我把孝帽压得低低的,让人看不见的我容貌,混在街坊的了队伍里,在爹爹的灵枢前,结结实实地磕了三遍响头,也看到了三个兄弟们,把银子如流水一般花出去,把爹爹的丧事,规模办得赶过了王公贵族。 我心里暗暗担忧,没有了我,他们这样没有收敛地糟蹋钱财,只怕好日子也快要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