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六章 前路苍茫·问斜阳(2)
混在人群里,给爹爹上香磕头之后,心情更加难过沉重。我的兄弟都不觉得爹爹好好地进了一趟宫就死了是件多么悲惨伤心的事情,反而因为成化的大加封赏而兴奋无比。成化追封爹爹万贵为骠骑将军(历史上第一个骠骑将军是西汉的霍去病)、一品锦衣卫都指挥使,又命令礼部尚书负责祭奠、工部尚书安排造坟,明天全城的皇亲贵族、文武大臣都要过来拜祭爹爹。这样无比荣耀光彩,早把爹爹内心的惶恐绝望和跌落的鲜血洗刷干净,人人都在颂扬成化的皇恩浩荡,皇亲国戚们眼红,文武大臣们不服,更有些年轻热血的言官激昂万端,摩拳擦掌要揭露万家兄弟的气焰滔天,为富不仁。 爹爹的丧礼在我看来已经成了一场做给外人看的闹剧,所以我不再逗留,转身欲去。大婶在一边拉着我,提醒道:“妹子等一下就可以领银子啦。” 我正欲说自己不想领什么银子,但看着大婶那样热盼的眼神,如果不接受她的好意似乎说不过去,就点了点头。躲到一侧安静些的地方,看着自已娘家的迎来送往,热闹得比办喜事还夸张。 领银子的时候,管家让我留下姓名,我愣了愣,该写什么好呢?我是万贞儿还是万卍儿还是朱万氏?该用一个什么样的名字概括我的前半生?犹豫半天,最后促狭地写上“朱见深”三个字,皇帝的名讳在百姓里知道得很少,我这样写了,没有任何人怀疑,只是问我:“是你相公的名字?”我点点头,就领到了一两碎银子。 挤出人群,大婶在外面等着我,兴奋地掂着银块对我道:“我来掂掂你的银子,我这块一定超过一两了!”她掂了我手上的银子,满意地笑道:“你的也有一两多了,但还是没有我的我重!”看着她的神情,竟似白捡了一个大宝贝那样快乐无比。 我已经很多年不会再为金钱开心了,每月每天经我手花出去的钱账数以万计,很难想象普通百姓的日子会因为一点零碎的小钱而变得这样快乐,于是把我刚刚领到的银子就手送给了大婶。 大婶惊喜万分,结结巴巴地问道:“妹子不是哄我开心吧!这一两银子,可以买五石白面,或是三石白米呢!” 我用嘴呶了呶她怀里的锁锁,对她道:“你有这个孩子累在身上,这一两银子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用得着。” 大婶听了我的话,反而拒绝起来:“养儿育女,是我们妇人的责任。我心甘情愿为锁锁吃苦,有甜水喝甜水,有苦水喝苦水,妹子用不着可怜我们。” 我心里满是感动,诚心诚意地对她说:“我五年前许了日行一善的功德,今天就是想把这银子舍出去,我俩也算有缘,大婶就收了我的银子吧。” 大婶这才笑道:“谢谢妹子啦,我也一直在攒钱,为锁锁打算打算未来,想让他念书识字,学一门手艺,万一哪一天我也像我们家那个死鬼一样睡一觉就爬不起来了,锁锁也能在这世上好好活着。” 原来大婶是个寡妇,我更觉得银子舍得对了。临别时,大婶召唤道:“妹子,明天再来啊!” 回悦宾会馆的路上,想着自己身上带的银锞子不好使,便经人指点,找到了银铺。 “伙计,帮我换成碎银子。”我递给银铺伙计两个宫中的银锞子。 银铺伙计看着我给的银锞子,问:“你有凭照吗?” 我奇怪地问他:“换银子也要凭照?” 伙计说:“这个自然,你使的这个是宫廷官银,没有凭照谁知道你是不是从皇帝的内府里偷出来的,只要你拿出令牌,证明你是宫廷里使宫银的人,我才可以换给你。” 我苦笑一声,原以为离开了紫禁城,就可以离开了那个身份,身上的昭德宫令牌,被我丢在了西华门,现在才知道,这天底下,那个身份还是有用处的。 我从来都不知道使个银子会这么复杂,从前给月嫦万通的银子,他们都没有说过这一项,大概是觉得宫中生活和市井的生活完全不同,我用不着知道那么详细吧。 现在,真有些剧本《秦琼卖马》里一文钱逼死英雄汉的味道了。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我找到一家珠宝行,从腰带里取出一粒晶莹的红宝石,想变卖了换钱。 珠宝行老板拿着宝石看了又看,直夸宝石的水头好,不一会,一位文质彬彬的公子从店内出来,问我道:“娘子的这颗上等红宝石从哪里来的?” 我心道这颗珍贵的红宝石是当年三保太监郑和几下西洋,从真腊国带回来的玫瑰红宝石,是个无价之宝,不过这个来历却不能为外人道来。 只好说:“是我丈夫给我的。” 公子摇着扇子,潇潇洒洒地对我说:“这件东西,不应该在市面上有,那请娘子请了你丈夫过来,如果说得清来历,本公子愿意高价收购。” 我听了,点头道:“好,你把宝石还给我。” 公子摇头晃脑,得意非凡:“娘子请了尊夫过来,说清楚来历,如果议不成价格,自然奉还;如果说不清,这件东西,就是来历不明的赃物,只怕娘子还要受到牵连……” 我这才看清他这样说法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想强吞了这颗红宝石,便气得咬牙切齿,拍了桌子:“如果来历不清,你现在就报官,我们找衙门评理去!” 公子哈哈大笑,以扇击手,说:“官?你要报官?本公子就是官,建宁卫五品指挥知道吗?你还想胡搅蛮缠,一顿板子就可以把你打死!” 我气极,骂道:“我就不信天子脚下就有你这样无法无天的混账,倒要看看五城兵马司是管什么用的!” 公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声更高:“想不到娘子还有些见识,知道五城兵马司!但你不知道我曾祖父就是当年的杨荣老太师,他的学生遍布京城,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也是他老人家的徒子徒孙!” 说完手一挥,几个面目狰狞的家丁就将我哄出了店门,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之中,有好心的拉住我说:“娘子忍一口气吧,这个杨晔是宣武门一霸,你进了他的店算你倒霉,他没连你都扣下来就算是幸运了。” 另一个婆婆说:“去年有个小媳妇进了他家开的布店买布,他看人家标致,店门一关就抢回家去,人家丈夫来讨人还把人家打得半死……玩了人家小媳妇一个月,腻了之后丢到通州,告也告不了他!” 我又惊又气,问他们:“这里就没有人做主了?告御状也行啊!” 大伙纷纷摇头,劝我道:“现在皇上天天在宫里守着贵妃娘娘,都不出来见大臣,哪里管我们老百姓……” 我更气了:“谁说皇上不见大臣,天天都有早朝,大臣们天天和皇上见面,你们有冤枉,请大臣们写个折子,皇上就知道了!” 大伙更是摇头:“我们只听说皇上不见大臣,不知道皇上还办公事。再说就像杨晔说的那样,满朝的大臣都是他爷爷老爷爷的徒子徒孙,还不是官官相护?” …… 我拖着沉沉的脚步,走回西江米巷,这一天的奔波,才清楚百姓的日子,并不像大臣们告诉成化的那样国泰民安,虽然放眼一看,街市繁华热闹,人们衣裳齐整,但这华丽表面的背里,却像塞进了一床破旧的棉絮,根本取不了暖,还在寒风起来的时候,让你感到刺骨的冰冷。 心里沉甸甸地,吃不下饭,和衣眠倒在床上,眼前是万府那泼天盖地的白帐锦篷,声乐震天动地,越是富贵气派,就越没有人情味道,让我心寒,一会又想起锁锁那双安静忐忑的双眼,想起大婶的话,怎么也要为孩子打算将来,她一个寡妇,儿子瘫了还这样扒心扒肝地为他着想,而我这个做娘的,却丢下了阿衍,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慢慢睡去,梦里好像听见成化在用力地咳嗽,心慌得不行,他自小到大,很少生病,怎么好好地咳成这样?正要推开乾清殿的大门去探望一下,却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小床榻上,深夜如丝,子时方过,夜阑人静。 只不过做了一个梦,可额上已经起了细细密密的汗,心也怦怦地跳动,好像要蹦出胸口。撑着床椐怔怔了半天,才抚着心口念佛叹息,幸亏,只是一个梦。 愣愣地似想非想,忽地听到咚咚两声敲门声,我隔着门小声地问道:“是谁?” 会馆伙计的声音响了起来:“是小人,有事来找娘子。” 我将门谨慎地刚刚开了一线,却见有人顶着那伙计撞进门来,再一看是早上的那个登徒子,伙计见到我忙说:“娘子不要怪我,徐老爷说有事找娘子的。”急急忙忙地说完话,泥鳅一般地溜走了。 姓徐的登徒子堵在门口,满身酒气,对我油嘴滑舌地笑道:“今天早上我为娘子解了围,娘子应该怎么谢我?” 我心知不妙,只好退到桌子边上,冷静道:“我已经当面谢过客官了。” 登徒子转身扣了门,表情轻松,松了松衣襟,笑道:“我看娘子孤身一人,正好在下也是形单影只,长夜漫漫,不如我们两人做个伴吧!” 我惊叫起来,狠狠地啐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怎么还会有你这样闯进房来,****民妇的道理……” 他不怀好意地嘿嘿笑着,一步一步向我行来:“娘子一个人从宫里逃跑出来,怕是不敢叫喊吧?” 我心中不由得大是惊恐,问他:“你怎么认出我是从宫里出来的?” 他上前一步,把我逼向墙角:“你使的锞子是宫里的银子,头上的银钗也是宫款,小百姓没见识过宫里的东西不识货,但我徐瓒,一年都要去宫里几趟,自然认得娘子的东西!只要我一喊,你这个逃婢就在劫难逃了,不如从了我,做一对露水夫妻,也好过你这样逃窜天涯!” 我被他逼得再无退路,面白如纸,在极度的惊恐中,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拿起茶盅向他砸去:“你这个禽兽,快给我滚出去!” 他被茶盅连水带杯地砸到身上,气急败坏地扑过来:“你这个不知好歹的逃婢,本大爷不嫌你徐娘半老,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我又向他掷了茶壶,茶壶在地上摔得粉碎,在静夜里声响极大,也把他吓愣了一瞬,我乘机绕过他扑向大门,刚刚打开门,就被他扯住发髻,狠狠地说道:“今天,你是跑不掉了!” 我向门外叫道:“杀人了……” 他拉住我行动不便的左臂,我使不上劲,几乎被他带进怀里,登徒子也发现我左手不灵,吃吃地淫笑起来:“原来是个废人!” 我觉得我的一生从来没有如此惊恐过,冷冽的寒意从脚底闪电般一路窜起,冲进脑中,当他的手扯在我胸口的衣襟上时,我只知道紧紧地用右手拽住…… 他就要动手动脚地****我…… 这时,门外一声暴喝:“放手!”我转头一看,却是那位黑脸的官人,正是昨天住店时帮过我的嘉兴知府杨继宗,就见他和另外两位客官正在门口,用力撑开房门,把我拉了出来,护在身后。 登徒子徐瓒恼羞成怒道:“这是我和我娘子的家事,劳动不了大伙围观!” 我朝他啐道:“我根本不认识你!” 徐瓒无赖道:“你不认识我如何放我到你房间,你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和我拉拉扯扯?” 杨继宗喝断了徐瓒的话语:“你胡说,这位娘子住店时独自一人,是我亲眼所见,她如果真是你的娘子,你可知道她姓是名谁,家住哪里?” 徐瓒答不出来,气恼道:“我的事,你管不着!” 杨继宗正色道:“天下的事,民不管官管,由不得你纵法自误。杨诚,”他向身边的一个客官道,“取我嘉兴知府的名片,去五城兵马司走一趟,看有没有人管你的事。” 徐瓒听了,冷笑着傲然道:“知府知府,不过是个六品小官,本大爷明天就是传奉的锦衣卫士镇抚使,堂堂的从四品带俸,你们告得了我?” 我气极了,骂道:“凭什么皇上会传奉给你这样一个败类?” 徐瓒哈哈大笑起来:“说出来吓死你们!我伯伯是司设监首领太监徐福,皇帝身边的红人!由我伯伯保举,我自然做得了传奉官!” 大家见他说得有条有理,也知道锦衣卫镇抚使得罪不起,只好面面相觑,放了徐瓒。 只听到杨继宗一声长叹:“传奉传奉,皇上可知道传奉的尽是这样的人渣!” 我忧虑万分,心想阿摩坐在深深的宫城之中,他的天下,都是一道一道的奏折,一本一本的圣贤书,他哪里有机会看到这人间百态,世道凶险呢! 杨继宗为我唤来会馆老板,另外换了一间安全放心的房间,叮嘱我不要久住,才放心离开。 这一天来的经历令我迷失错乱,再一次关好房门后,身子不由得软倒在了地上,原以为离开了紫禁之城,我起码可以得到一点暂时的安宁,可现实,却像一只无情的大棒,趁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了狠命的一击。 深重的失落与迷茫无法寄托,一连几天我不断的受到打击,仿似人生出了错误,所做的一切变成了辛辣的讽刺,一直以为宫外的天地就是自由的,为了这种自由我一直在路上不懈地狂奔,可当我跋山涉水来到这里后,才发现四壁都是高高的铁墙,我想要的那种东西依然远在天边。 宫廷有宫廷的阴暗风险,市井也有市井的惊心动魄,到哪里都有复杂的环境,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从前我没有意识到,却不代表它们不存在。 惆怅和失望浓密得如初冬时节的大雾,迷迷茫茫,重重翳翳。 我花了一天两夜来思考自己余下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