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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五章 梦觉心寒·翠烟霏

第二百七十五章 梦觉心寒·翠烟霏

三月的一个夜晚,昭德宫传来了一阵小声却又急促的敲门声,来人向守门的人出示了昭德宫的令牌,说是有急事要禀告贵妃娘娘。一级一级地上报之后,终于蕙莲犹犹豫豫地揭开了我的锦帐。 宫中从前也出过几回这样的事情,比如太妃病重,或是哪里走了水,都会把我从睡梦里叫醒,我给睡在身边的成化掖了掖被角,蕙莲为我披好绵袄,就趿了拖鞋,到了合馨殿的东暖阁坐了下来。 来人很快被领到了我的面前,我一看是她,赶紧散了侍候在身边的众人,只留下来人。待人静无声之后,才急急地低问:“福福,是不是撷翠簃出什么事了?” 福福跪在地上磕头道:“娘娘,撷翠簃里的小殿下得了蛤蟆瘟,罗伦虽然开了汤药,但小殿下病情危急,高热不退,罗伦说蛤蟆瘟高热不退的话,就算救活了也是烧坏脑子的废人,奴婢只好冒死过来求娘娘管一管小殿下!” 满头白发的福福还是一如当年的忠厚善良,她并不知道阿衍和我的关系,仅仅是心痛阿衍生了病,就冒着春寒料峭,大老远地跑到昭德宫来求救,这样的恩德,着实让我感动。 但眼下最急的是阿衍的病,我知道蛤蟆瘟好在春天里发作,虽然不至于要命,但就像罗伦说的,万一高热不退,烧坏了成了废人…… 我急急地叫了绣镜,梁芳,让梁芳给我找匹马来,绣镜为我准备衣衫,又安排了蕙莲去叫醒舒意殿里的丹凤,让她到合馨殿里照顾熟睡的成化。自己换了一身太监的衣裳,将当年的紫金丹揣在怀中,脚下生风般地出了昭德宫,梁芳已经从巡防的锦衣卫那里借到一匹快马,梁芳抱我上马后,我双脚一夹向西驰去,用成化的御令金牌叫开了紫禁城玄武门,然后一路狂奔,到了撷翠簃前,下马的那一刻,因为心慌意乱,再加上左手不便,竟然从马上跌了下来,额头撞在白奎路面上,几乎让我痛晕过去……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开天辟地至现在这么久远,我才颤抖着走上撷翠簃的台阶,借着门内透过来的灯笼光亮,颤抖着拿出钥匙,打开撷翠簃尘封的大门。 朝颜举着皮纸灯笼就候在门口,昏暗的光影里也看得出她泪痕阑珊,哀伤无奈,一把扶住我道:“远远听到奔马的声音,以为是娘娘宫里的人来了,奴婢就举了灯火过来照亮,听到摔倒的声音,又听到呻吟,才知道是娘娘亲自过来了……娘娘……”她举起灯笼照了照我,发现我额角的青紫和泥土,不由得惊呼起来。 我内心痛如刀绞,却还有一丝的灵台清明,对着朝颜道:“贞儿,别管我,阿衍怎么样了?” 朝颜泪如泉涌:“阿衍已经用了罗医官开的药方,只是发热发得厉害,已经认不得人了……” 我忍着摔伤的疼痛,急急走到屋里,见罗医官正守在阿衍身边,绞着井水冰的手巾为阿衍冰着额头。小小的阿衍两颊包着药膏,嘴角干裂,昏沉沉地就像是熟睡了一样。 “罗医官,阿衍的药方里没有放过甘草?”我问。 罗伦望了我一眼,显见是认出了我,看着我一身太监的衣衫,也没有说破自己的身份,便颇有城府地假作不识,只对我肯定地摇着头道:“没有,一丁点都没有。”撷翠簃的东西里从来就没有甘草,我自阿保出事以后,对甘草天生变得十分惧怕,所有送到撷翠簃的东西里都封锁了这样东西。 我取出锦盒交给朝颜,交待道:“把里面的药丸用温水化了,给阿衍喂下。” 罗伦有些不放心地接过锦盒看着:“金童万灵丹!”他眼里闪出一道惊异的光芒,显然是想不到我会用这样珍奇的药来救阿衍。 我半带焦虑地笑笑:“这是世上最后一颗紫金丹了,我希望它能真正地派上用场。” 朝颜化开了紫金丹,端了一小碗棕黑色的温水过来,罗医官抱起了阿衍,朝颜一口一口地将药水喂进了阿衍的嘴里,只有我这个亲生母亲,苍凉无力地旁观着自己的孩子。 阿衍,阿衍!我在心中痛苦地叫着他的名字。阿衍,娘亲对不起你,五年前,娘亲为了自己想要一个家的私心,把你丢在这小小的撷翠簃里,让你的世界至今只是头顶的一方小小的蓝天,只能偶尔去仰澄楼看看浩瀚的太液池,远远地望一眼金黄色的紫禁城,长到五岁,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见过亲人,没有得到过他们的一丝笑脸! 阿衍啊阿衍,其实你不应该出生!如果娘亲当初没有忘掉合馨殿里的悲剧,娘亲坚决不会再生下你,这世上,也就再也不会有你这样一个瘦弱安静、茫然无助的孩子了。 老天啊老天,你既然让我忘了那么久,为什么刚刚我落下马来,又让我记起了当年? 朝颜喂完了汤药,用手巾为阿衍细心地擦了擦嘴角,罗伦放下孩子,又换了新的手巾为他冰头,这些细微的小事,如今的我都做不了,只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站在炕边望着阿衍,想着自己的心事。 罗伦端了铜盆,对朝颜说了一声:“姑娘就在这里照顾小殿下吧,老奴出去换盆新汲的井水。”撷翠簃没有井,罗伦这一去要走到安乐堂,想来是特意留下说话的时间给我和朝颜。 罗伦走后,朝颜扶着我上了炕,又将阿衍抱起来,交到了我右臂的怀里,我看着他刚刚烧得红热的脸渐渐褪去了一些潮红,长长的睫毛如帘子般地垂着,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朝颜一直跪在我的面前,双手温柔地扶着阿衍,我们这两个母亲,像沧海里的一叶孤舟,载着小小的阿衍,不知何去何从。 我的目光,望着阿衍圆圆的额头和柔软的长发,朝颜坚持用南方的习俗,自幼不剃阿衍的头发,只将头发在白天结成一个辫子,拿平安符结在发尾,叫做“留命头”,如今,阿衍的长发,就披垂在我的怀中。 我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关心和爱护,凝视着阿衍,对朝颜说道:“我想把阿衍接出来了,把他带回昭德宫去。” 朝颜听了,垂下目光,一脸的安详从容,对我说道:“贞儿全听娘娘的。皇子聪明早熟,虽然脾性温和,但对外人十分警惕,想来也能自保。” 这些年,朝颜一手一步地交着阿衍,让他养成了抵御外界的一切引诱,只信任朝颜和一个太监汪萼。 汪萼不是别人,就是我,万卍儿。 因为担心他童言无忌地说错话,泄露了我的行藏,所以自他三岁有了记忆起,我一直穿着太监的衣裳过来看他,在他的眼里,我就是他最喜欢的太监汪萼,每一次来,都会给他带着新奇的,光怪陆离的玩意哄他开心。 在阿衍的眼里,娘是严肃的,很少说话,对他的要求很严格,如果《三字经》背得不流利,娘就会让他饿着直到背熟为止。 他不知道娘为什么每次都让他在汪萼面前背《三字经》、《千字文》、《朱子家训》,不过汪太监总是笑咪咪的,态度和蔼极了,不像娘那么严肃。 汪太监态度很好,可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从不和他玩儿。 现在,他从病中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汪萼的一双安安静静的眼睛,“汪萼!”阿衍欢喜起来,双手攀住他的脖子,完全忘了自己的两腮还包满了草药,说话的时候酸酸胀胀地难受:“你说过这次来,要带父皇的画像给我看的!” 还是上个月过来时被他缠不过随口的一句话,竟然被他牢牢记住了,我摇摇头,吃力地挪了挪身子,到底是男孩,小小的身子攀住了我,只有一支手臂好用的我,也是无力招架。 “谁让你这次不乖,生了病!想要看你父皇的画像,只能等下一回了。” 阿衍还要往我身上腻,朝颜把他接了过来,放回到枕头上,严肃地对他说:“你还没有退热,好好躺着!” 阿衍很怕朝颜,赶快就乖乖地躺在枕头上,朝颜为他盖上被子,我试了试他额头的热度,紫金丹很是神奇,已经退下了大半的热度,也许再过一个时辰,热度就能完全退去,他也算平安度过了这次的难关。 这世上最后一颗紫金丹,总算完成了钟声远当年的祝愿,成了救济性命的良药。 我也应该回去了,必须在成化睡醒之前回到昭德宫才能掩饰自己的行踪。临行前对朝颜道了一声:“你安静等我消息。” 朝颜默默地点头,眼神平静坚定。 策马回到昭德宫,梁芳提着灯笼守在宫门之前,见我过来,急急扶着我下了马。见到我,道了一声:“彭尚书走了!” 我来到平日里理事的翊坤殿,蕙莲为我处理了额头的伤势,上了药酒,我让她用珠络抹额将额头包起来遮住伤处,又问梁芳道:“彭时怎么死的?” 梁芳微微带着笑容,回道:“彭老头上个月就病重,皇上顾念他为官清正,特地赐了少保的一品官衔给他冲喜,还是抗不过命,还是教老天爷收走了!” 我挑了眉嘱咐他:“你可别把你那高兴样带给皇上看见!今天给我谨慎一些。” 梁芳道:“小的也只是替娘娘高兴,那个彭时动不动就拿娘娘说事,如今一死,娘娘也能松口气了。” 彭时死了,当朝首辅的位置多半会落在商辂身上,有他在朝廷里助力,我的阿衍,出头之日真的要到了。 走到昭德殿,遇上了兴安,他低低地告诉我:“彭尚书故去了,皇上今天怕是要辍朝一日表示哀悼,礼部的官员都在文华殿等着写榜单呢!” 我问兴安:“为什么礼部的官员会等着写榜单?内阁首辅去世,规定要辍朝?” 兴安道:“这倒不是,辍朝是大礼仪,要看地位和皇上对他的感情,当年李贤去世的时候,皇上辍朝一日,这一次,礼部大概也是循了李贤的例,觉得皇上会辍朝一日。” 我在心头轻轻冷笑,只怕这一次,我要让这个风向变了。 到了合馨殿,用力压下心里那些隐秘的愤恨和伤心难过,走到正厅后侧的圆柱边,我试图找到当年一头撞上去的痕迹,但朱红色的漆痕早已盖过了当年的血迹,所谓的十年之约,对我而言是什么呢?如果成化再问我这句话,也许我会告诉他:“早在成化二年,你逼得我以死明志,十年之约就已经破碎了。” 门声吱呀而开,八位彩嫔宫人手持着提炉、水瓶、脸盆、唾盒鱼贯而出,成化也跨出了寝阁,丹凤随在他的身后,听着他清冷的吩咐,唯唯诺诺。 他见到我,倒是和蔼,问道:“怎么一起来没见到你人?” 我向他拜倒行礼道:“一早有消息,彭尚书故去了,臣妾听说皇上要辍朝,去厨房吩咐他们做些精细的点心,皇上早上可以慢慢享用。” 成化先是一惊,神色有些悲伤,随后抬起头来,拧眉怒道:“你凭什么猜测朕要辍朝?” 我故作慌乱地回答他:“臣妾只是听说礼部已经准备写榜晓谕百官,才自作主张的……” 成化哼地冷笑,道:“自作主张!自作主张的不是你,是礼部,不然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知道什么辍朝?那群酸子喜欢替朕做主,这一回,朕要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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