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金瓯樱桃·尘埃里(2)
我想不到自己会这样取悦阿摩,让自己的身体在御座龙椅上随着他的喘息而上下沉浮。如果我身下的这个男子是景泰或者是正统,我对他们只有敬畏之心,没有一丁点的爱恋,用婢妾的心态取悦无上的君王,换到一点点的宠爱,也是可以理解。但现在我身下这具男人的身躯分明是我爱着的人,我从来是把他当作自己的丈夫,孩子的亲爹,每一次欢|好,都是用一个女人的身份去迎接这个男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狼狈地单手撑在御案之上,背对着那个男人,坐在他精壮的双腿之上,由着君王的欲|望兴尽兴发。 事后他紧紧地拘住我的腰肢,而我绵软无力地半靠在他的怀里。我们呼吸叠着呼吸,鼻尖对着鼻尖,我的嘴离着他的唇只有些微的距离,他的睫毛簌簌地抖动起来,在我的脸颊上滑出一些感觉,换在往日我早已经抱起他的头颅亲吻起他了,可现在我只有羞愧和破碎的感觉。 他似乎很满足,起手为我拂下长裙,我看见欢|爱过后冰冷的大片斑痕污损了石榴红裙,心里泪雨纷纷,我们的肉体虽然结合,但灵魂却在分道扬镳。 “怎么了,你不乐意?”君王敏感地觉察到了一丝异样,有些僵硬地挪动了一下身体,将我横抱于怀,我终于看到了他归于平静,不见任何欣喜的脸庞,看到他带着些疲倦对我紧张地审视。 我垂下眼帘不想正视他的目光,原以为伏低做一颗卑微的尘埃,就可以得到从前的阿摩,但其实并不可能。身体的激动已经唤不回当年的纯真情感,如今的我们,早把自己心隔万里,百炼成钢。 “你在想着什么?”他的手不知不觉加重了在腰肢上的力量,眼里升腾起一小簇火焰。 “臣妾只是想着昭德宫是正殿,这里又是皇上宝座,臣妾怕传出去影响皇上的声誉。”我赶紧藏好自己的不安,随口牵来一条理由掩饰自己的失落。 我的回答似乎也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他眼里的火焰渐渐熄灭。只不过久久地拘着我,没有让我离开。 自此我知道了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换不回当年和他那样的恩爱。 好在我的人生里还有一个阿衍,我还要替他未雨绸缪。成化赏赐我的钱财,绝大部分被二弟以购买书画珠宝的名义换了出去,许多人嘲笑我不懂行情,以十倍的价格买了二弟的普通货色,就连周太后也笑话起我来,说我看似精明,实际上很容易被骗。 如果她知道我被万通“骗”走的钱财,都派了更大的用处,通过万安,打点了商辂、打点了国子监祭酒周洪谟这样的当代大儒,还有礼部、太仆寺上下的人脉关系,一定不会说我容易被骗了。 这两年内阁首辅彭时老病缠身,似乎时日不多了,这个性格刚烈的倔老头,心里把我当成妲己褒姒那样的亡国祸水,只要一听到和我有关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横加指责,痛加阻挠的。好吧,太医院里也有我打点的人,只要是成化安排那几位去为彭时诊脉,开出的药都是不对症的“补药”,可皇帝御赐的汤药,谁敢不喝呢,我就悠载游载地等着他油尽灯枯,朝廷里的格局变为对我有利的这天。 六宫在我的治下日臻平静,文华殿的执事太监已经悄悄地换成了为我办事多年的小韦韦兴,内官监的掌事太监也从张敏换成了对我效忠的钱能。张敏去做了本事更大的御马监首领太监,但我把虽然年少,但性格聪慧张扬的阿直小太监,也放在了御马监里,牢牢地看住了张敏。 只有一个人,我越来越触摸不到他的心思。 他给我的恩赏宠幸越多,我就越觉得惶恐不安,越来越怀念当初那个十六七岁的纯真少年,但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藏好自己的内心,在他面前,越来越端庄恭敬,无微不至,滴水不漏。而他待我,也是越来越发乎情,止于礼,温柔独宠。像那天在昭德殿里的事,再没有发生过。 因为触摸不到他的心思,我更加不敢主动开口提及阿衍,听说清宁宫周太后提了几次要接朝颜阿衍母子出撷翠簃,但都遭到了成化的极力否决。 转眼之间就到成化十一年春天,所谓的十年之约早就过了规定的期限,但整个后宫也只有我长期承宠,丹凤偶而也有雨露之恩,可她的肚子却再也没有鼓起来过,清宁宫周太后为了子嗣的事,已经对我旁敲侧击好几次。 为此我思忖了数日,心底想明白这样的事终归是像江水奔流向大海那样是大势所趋,想他这几年前,和我这么平静地相处着,多半也是在等着当初的那个诺言完成,以他这样的君王,为我顶着朝廷的压力,坚持十年独宠我这样一个女人,已经是开天辟地,三皇五帝以来唯一的一人了。如今诺言已经兑现,自然应该是我大大方方地为他广选新人的时候。 于是,正月十五的赏灯宴上就找了敬酒的机会,举着金樽,笑言婉转地劝起成化:“皇上,臣妾今年已经四十五岁,按照宫规,已经不能侍寝。臣妾想选几位新人,好让皇上恩泽广布,为皇家增添子嗣。” 成化坐在正席之上,听了我的进言,手指摩挲着自己唇上的胡须没有出声,思虑半晌才道:“朕与贵妃的十年之约,还没有到期。” 也是正席之中的皇后晚馨插言一语:“臣妾记得天顺八年七月,皇上与废后合卺那一晚,叫了臣妾与贤妃,说贵妃姐姐有恩于皇上,立下了十年之约的盟誓,算下来,去年七月就到日子了。臣妾福薄,也愿意和贵妃姐姐一起,广选后宫福泽深厚的女子侍奉皇上,广开子嗣。” 这么多年蛰伏下来,晚馨越来越懂得在关键时候保护自己,所以挑选新人,她也要伸上一脚。 成化并不看她,却对着左手边的周太后解释道:“儿臣计算过,这十年里,朕有十八个月没有做到专一,所以要到今年年底,朕对贵妃的诺言才算履行完成。” 周太后温煦地点着头,笑道:“皇儿你是个志诚君子,有诺必行,妈也尊重你,到年底就到年底吧。只不过,新人可以先挑选出来,皇儿你事先看看,可不可心意,几个宫殿也要打扫布置,事情还不少呢!” 台面上的慈母作派,没有比周太后扮得更好的,我咬住嘴唇才没有让自己的恶心呕出来。 成化望着手执金樽的我,也举起手边的纯金酒爵:“来!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值万钱……贵妃,干杯!” 当夜的合馨殿里,锦帐之中两人已经安歇,我正欲举手招人熄灭锦帐外琉璃灯盏里的烛火,却被成化大力地拉住了右臂。 “卍儿,朕的十年之约,在你眼里,究竟算是什么?”似乎明亮也似乎晦暗的朦胧光影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心里一点钝痛如毛笔染了浓墨,在白纸上挥撒渲染那般由一点迅速铺开,换在从前两人耳鬓厮磨的时候,自然就此滚进他温暖的怀里,笑着说一句:“还用问吗?自然是阿摩的一颗心。”可现在,现成的答案却让我只有心会揪紧了的痛楚。 我努力地展开温柔的笑容,试着婉转地回复他:“臣妾清楚,是皇上的心意。” 他侧了脸转向我,借着帐外朦胧的灯光我看清了他眼里冷淡深沉的目光,他的手依旧死死地捏着我的右臂,冷冷地哼了一声:“我本将心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你既然是这样一个贤良淑德的女人,替朕挑选新人,为什么不早几年星变大臣谏言时就做出来,那不更显出你的贤惠?” 我笑起来:“原来皇上是和臣妾怄气,嫌臣妾没有领会皇上的心意,白白耽误了这么多的日夜……” 明明就是一个轻松的玩笑,缓解一下俩人之间的尴尬,却激起了他的怒意,他突然坐了起来,烦乱地低低叫道:“你根本不清楚朕的心思,朕是在对牛弹琴!” 他想要下了床榻,却没有喊外面当值的人,我只好披了绵袄随他起来,低低地问他:“皇上这是要去哪里?是舒意殿丹凤那边吗?臣妾马上叫人通知她……” 合馨殿里暖意如春,阁子外起了人影,当值的红鸾问道:“娘娘,要奴婢们进来侍候吗?” 成化颓然松了心劲,只是下了床榻,举起红红的纱灯,又坐回床榻上,照在我的眼前,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脸上生了一层壳子,朕看不到你真心的喜悦,也看不到你真心的哀伤……今天晚上,朕命令你放下你的壳子,老老实实地告诉朕,十年之约,对你来讲,究竟是什么!” 他的神情与往常截然不同,不再是无喜无怒地俯瞰众生式的帝王表情,而有些迷茫悲伤,执着急切,就像是一个少年丢失了自己的宝物,正在焦急地想在我眼中寻找回来。 他这样的神情,对我来讲有些遥远和渺茫,我想起了当年他对我说过的话,不由得清清楚楚地重复起来:“十年之约,是皇上赔给我的十年光阴,还有天底下最敬我爱我的丈夫……” 他听完我的话,“哼”地一声冷冷地笑起来:“贵妃的记性真是一流,的确,朕是这么许给你的,这十年,朕也差不多做到了。” 红红的灯光下,我俩沉默地坐了许久许久。我说了两次答案都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如今的情况,只能用君心叵测四个字了。 他回到床榻里囫囵一躺,我也吹了灯睡了下来,一夜思索他追问我十年之约的深意在哪里,慢慢想来,也许他是想听到我对他践行了十年之约的颂扬?或是想让我再和他约定什么…… 在甜蜜的香气充盈的黑暗里,转身贴近他背向我的后背,病残的左手试了几次也无法上举,我很想暧暧地搂紧他,把自己的脸贴上他的脸,对他说一声:“阿摩,谢谢你,给了我你最美好的十年,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健康长大的孩子,如果我还有什么愿望,就是我们三个,可以早日团聚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成化想要的答案,这是我心里的真话,只是暂时没有办法告诉他,有朝一日,我要牵着阿衍的手,一字一字地对他说,我感激他,爱他,会永远和阿衍一起,陪伴在他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