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乾清门变·骨肉圆
我一个妇道人家的确不懂辍朝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彭时死后的待遇与李贤差了这么一点,自然会令朝廷大臣们琢磨一阵子的,要让他们隐隐地知道,风向变了。 果然当天和以后成化都没有宣布为彭时辍朝,只是安排了商辂接任彭时,做了内阁首辅。 前朝的格局在一夜之间改观,我心里知道机会难得,总在静静地思索怎么让才能迫使成化承认阿衍,把他接出撷翠簃。 可成化根本没有给我什么见面的时机,他也趁着商辂刚刚掌握内阁,根基不稳的时候,决意要做一件几百年来没有任何皇帝去做的事情,在荆襄的大山深处,建立政权,管辖万民。 从来朝廷对荆襄流民的处理,都是把他们驱赶回原籍,重新成为大明的税民。前几年,钟声远根据钟子由长年在邓州为官,亲眼看见的实情,加上自己的分析,给成化上过一道奏折,提出:“……昔日古人修天下《地理志》,看到东晋时的庐州、松州百姓,流落到荆州,于是荆江之南设置松滋县令众人侨居;陕西雍州的百姓,流聚至襄阳,应襄西之侧置南雍州令众人居住。其后松滋遂隶于荆州,南雍并于襄阳,垂今千载,宁谧如故。这是前代处理荆、襄流民的方法,非常有用。现在应当任由其近诸县者附籍,远诸县者设州县以平抚,之后设置官员,编制里甲,宽其傜役,使其安居乐业业,则流民皆可为齐民了……” 当年成化看了这道奏章,完全赞同钟声远的看法,可是内阁里却有不同的意见,认为这样做,等于是从轻处理罪犯,让天下百姓效仿荆襄造反的做法,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引火烧身。成化说服不了内阁,只好下旨,任命钟声远为湖广司都察御史,巡按荆襄,把他派到了大山深处,做实地的考察。 我偶尔从翠夏的来信中,知道钟声远这几年跋山涉水,足迹遍布整个荆襄地区,和田头百姓聊过天,也和深山里的土匪打过交道,翠夏说:“……只要先生牵着马出门,我都会当成一次诀别,万一先生有什么不测,我也不愿意独活,一定跟随先生于地下……” 接到翠夏的来信后,我也忧心忡忡地念给成化听过,只不过成化略为思索之后便淡淡地一笑,甚至开口解释一下都没有。 君王不开口说话,我再急也没有用,只好通过月嫦,有时接钟声远和翠夏的亲生骨肉娣娣进宫照看一下,然后在写给翠夏的信里好好地描述这个长相清丽的小姑娘。 娣娣和阿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因为从小就深得养父母的宠爱,性格就像春天里蓬勃的枝叶那样张扬可爱,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给她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叫做张野芽,替换掉了她从前的名字张宝珠。 我希望野芽能在宫外的世界里,做一颗自由自在萌发的树芽,过得幸福快乐。 到了彭时过世一个月后,我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迫使成化承认阿衍这个孩子。 在正式动手之前,我还是扮成了太监汪萼,去了一趟撷翠簃。 四月芳菲,撷翠簃里红杏枝头春意闹,墙角种了几架瓜豆,已经生出了绿油油的蔓苗。院子里新孵出的小鸡,在母鸡“咕咕咕”的招唤声中,在地面上学着翻检着食物。 穿着红色衣裳的阿衍正站在剥着竹笋的朝颜身边,一字一字老老实实地背着:“……三皇为皇,五帝为帝。以德行仁者王,以力假仁者霸。天子天下之主,诸侯一国之君。官天下,乃以位让贤;家天下,是以位传子……” 阿衍一看到我进来,就笑如春花,却还拘着规矩,在朝颜身边不离半步,瘦瘦小小的他,纯真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看见他便可以忘掉所有的烦恼,让人心生怜爱。 我从身后“变”出一卷画卷,对着他开心地笑着:“阿衍,看汪萼给你带什么来了?” 朝颜见到是我,自然松了对阿衍的管教,对我笑道:“阿衍一直惦着汪萼呢!” 阿衍从朝颜的眼神里看到了同意的目光,立即跑到我面前,双手环住我的腰,将小小的脑袋埋到我怀里:“汪萼,你是不是带来了父皇的画像?” 我被他的亲昵和急切感动了,想不到这小小的孩子,一心一意地念着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父亲,这种天生的骨血亲情,让我的眼里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便展开手里的画卷,对着阿衍笑道:“你看,画上的是谁?” 阿衍眨着眼睛,指着画里一位身材魁梧,长着一副漂亮胡须,笑如春风的男子,回头问道:“娘,这人就是父皇吗?” 朝颜只见过成化短短的一面,并不刻骨铭心,加上这几年成化生了胡须,相貌成熟安详,愣愣地看了半天,没有立刻回答阿衍。 阿衍又转头向我,我忍着鼻端的酸涩,对他言道:“阿衍,这人就是当今天子,你的父皇,你若是见了他,应该怎么样啊?”上一次来,我已经让朝颜开始教阿衍进见的礼仪,现在就是考考他。 果然阿衍有模有样地对着成化的画像,行起了三跪九拜的大礼,童声朗朗地颂道:“儿臣给父皇请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对他道:“阿衍,你要好好记得你父皇的样子,你父皇身边会有很多人,你不要认错了,千万记得,只有他一个人,身上穿的是黄颜色。” 阿衍爬起来嘻嘻笑道:“我知道了,父皇喜欢穿迎春花的黄色!” 我和朝颜相视而笑,朝颜帮我卷起画卷,我对她细细叮嘱:“过不久就会有行动,你只管教好阿衍,他们父子相见第一印象十分重要,礼节要有,亲情也要有。” 朝颜默默地点头称是,我牵了她的手,道:“阿衍出头之日,就是你的出头之日,一生的富贵平安就在前头,过去的日子,以后想想,就应了黄檗禅师的一句‘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朝颜低头回我:“奴婢只知道报恩,再没有别的想法。” 我笑笑,这一次的笑容,很柔和,很纯粹,有一种交心的感觉:“等你真正有了丈夫,有了家,想法,自然会有。” 回到昭德宫后,让自己冷静了一个晚上,又静静地思忖了一白天,反复权衡,觉得自己还是有五六分的把握,便痛下了决心。 秘密地叫来了阿直,他现在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我对他说:“阿直,阿娘要你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这件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知道。你有没有胆量做?” 阿直一脸的惊骇:“阿娘要阿直做什么?” 我只能平静地再透露一点:“绝不是害你阿爹的事。如果你应了阿娘,阿娘才能告诉你具体是什么事。” 阿直松了一口气,表情一下子无比的轻松,就像除了伤及成化的事,天底下的事他都能干一般,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我:“说吧,阿娘,阿直保证为你做到!” 他应得干脆,我却有些担心,要做的事,一但被人发现,凌迟处死都是便宜的。 我摸着自己麻木了五六年的左臂,缓缓地告诉他:“阿娘要你去放火烧了乾清门。” 阿直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沉思了片刻,说了一声:“好!” 四月十一日,仁祖淳皇帝忌辰前一夜,成化宿在奉先殿边上的斋宫,这一晚,乾清宫门边上堆放杂物的角房突然起火,火借风势,顿时把乾清门烧得砖残瓦焦,一片狼籍。 成化大为震惊,象征着皇帝的乾清宫门前发生大火,这一回,又是老天降下的什么诏示? 内阁大臣以商辂为首,安慰皇帝时言语里也微微透出,这次失火,发生在祭拜祖宗的前一晚,俗语有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自从悼恭太子薨逝以后,后宫再没有生出皇子,这回大概是惊动了祖宗,动了天火。 四月十三日,成化来到奉先殿,在祖宗牌位前自省自己的过失,跪在殿内长达一个多时辰。 悬着许久的心被牵得更紧,因为我知道,我的阿衍,将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登上历史的舞台。 阿衍,娘亲原来没有什么奢求,你生来就是天潢贵胄,做个逍遥自在的藩王最是合适,可是,自打娘亲想起了自己头上的血肿是怎么来的,知道是你爹爹欠了娘亲的,娘就改了主意,阿衍,你要帮着娘,拿回爹爹欠我们的。 期待中的那一天终于来了。石榴花开红欲燃的时节,成化终于下了决心,一道圣旨打开了锁住了六年的撷翠簃。 那一天,我在合馨殿里精心打扮,用香兰煮过的水洗净了身体,周身散发出幽幽的兰香,丰盛的长发盘成了饱满的高髻,戴上了翠羽翟凤的珠冠,垂落的珠络上串着红蓝宝石,在阳光下发出璀璨的光芒,一身红色的孔雀羽毛织金团凤纱袍华贵无比。 均香粉,胭脂涂就,十指丹蔻红,心顺东风千万里,只在御苑西。 梁芳不停地传来打探到的情形: “皇上已经乘了御辇往西苑去了,小殿下也用小轿从撷翠簃里接了出来……” “皇上已经在凭栏听涛前面停下了,只能小殿下到了,就可以父子相见。” “小殿下今天穿的是小红衫子,下了轿,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了皇上,笑着跑过去,抱着皇上的腿,一声声叫着‘父皇,父皇!’皇上流眼泪了,对大家说:‘这是朕的儿子,是朕的儿子!’,在场的人听了皇上的话,也都流眼泪了……” 候在合馨殿里的,都是月嫦,丹凤,蕙莲这些知道内情的心腹之人,听到这样的通报,也都和我一样,激动万分,涕泪纵横。 我拿绢子轻轻擦干眼角,让蕙莲帮我用脂粉遮住泪光。 等听到梁芳再次送来消息:“皇上抱着小殿下上了御辇,启驾要回乾清宫。”我已经变得平静,对着梁芳道了一声:“备轿,去乾清殿。” 无数次上过乾清殿的台阶,却只有这一次,行得如此端庄,谦逊有礼,台阶顶端的成化紧紧地握着阿衍的手,静静地注视着我的到来。 他们一个是我的丈夫,我曾经抱大他,养大他,又爱上他,不惜拼尽性命为他生儿育女,而他,却逼得我撞柱自尽,以死明志。 一个是我的孩儿,我九死一生才生下他来,却很少见到他,没有抱他,没有养他,可他的的确确,是我的骨中骨,血中血。 当我登上了最后一级台阶时,我们一家三口,终于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团圆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