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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金瓯樱桃·尘埃里

第二百七十三章 金瓯樱桃·尘埃里

夜将来临,黄昏将橙红色的温暖斑影照在了晚馨清冷的脸颊上,将她的痛苦映在我的眼底。 我缓缓道:“只要你能坐稳皇后之位,就可以放下其他的一切吗?比如,君王的垂爱?后宫的敬重?” 晚馨不听刚已,一听突然垂下一颗泪来,说话的声音里,凄凉中带有一丝恐惧:“这后宫早就是你说了算,敬重不敬重的,我心里有数。至于皇上的垂爱……就算我什么也不做,在他眼里,也永远是个占了旁人位置,不合时宜的人。” 我忽然觉得晚馨这样舍不得皇后之位,又时时担心失去的折磨对她,对我而言何尝是最好,这样的钝痛,已经让她二十六岁的容貌,迅速苍老了十几年,在我因为暗藏的秘密而幸福的时刻里,她已经鬓发星星,染上了秋霜,长年的愁思,也让她的嘴角向下松垮了。 心里已经有几分同情,但面上还是没有表情,只是低声对她说:“皇后的心思,以后要多放在正道上。”不承诺她任何未来,却似宽恕了她的从前。 她得了我的话,就已经得到了一半的承诺,但不再做更多的纠缠,满脸整肃地保持着皇后的仪态,穿上黑色的披风,悄然而去。 我已经握有后宫生杀予夺的大权,太后对我心怀忌惮,皇后对我暗怀愧疚,不知不觉间,成了后宫里权柄最重的那一个人。 前几年,针对后宫弊端,我痛下针砭,撤了一批人,也杖毙过几人,大家以为我秋风扫落叶,心狠而无情,却也慢慢地服从在权力的脚下。从成化九年开始,我听了绣镜的建议,略为宽柔,允许宫女在月信第二天可以休息一天,又赐宫中四十五岁以上太监每月一壶高梁酒,顿时歌功颂德的声音成片而来。 此时,绣镜已经成了我的左膀右臂,但位置还在蕙莲之下,蕙莲几次让贤,我几次慰留,给足了蕙莲的面子,她也乐得将事情交给绣镜处理,自己落得轻松。 菱花镜里照着朱颜,素瓷正拿着白玉湖笔,蘸着她配制的粉色胶冻在我脸上细细地涂描,嘴里依旧是她的习惯,叽叽咕咕地夸着自己的方子:“这是奴婢拿玫瑰果,梨子汁,牡丹、苍兰、香草和覆盆子制的冻胶,可以养颜去斑,最合适娘娘了!”坐在我左手边,专心为我按摩左臂的丹凤突然笑了起来,调侃她道:“你哪一回做的东西不是最合适的?上一回淘腾的胭脂膏子,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怎么我一搽,就成了猴儿屁股了呢!” 那是正月十五元宵观灯,我们都打扮齐整,使了素瓷新制的胭脂,众人用了都没有事,只有丹凤搽了上脸后,没多久脸颊就又红又痒,肿得高高的,像猴儿腚。 看到丹凤的人无不窃笑,我也见到了,对成化悄悄进言:“嬿嬿的娘窘成那样,皇上还不去安抚一下?” 成化朝我微微一笑,起身走到丹凤身边,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轻摸她的脸蛋,几句甜言蜜语就将丹凤安抚得醺醺似醉,娇靥如花。众人望向丹凤的眼神再不是笑话了,而换成了一脸的羡慕。 其实丹凤擦的胭脂里,我让素瓷加了一些丹凤从小就会过敏的辛荑香露,一个时辰就会褪去的红肿,换来君王的一夜温存,有什么不好。 素瓷自然是知道我们的把戏,看了看我让她守住秘密的暗示,只得红着脸承认是自己的失误:“是奴婢忘了凤姑娘的忌讳,已经向姑娘磕头道过歉了,哪有这样总揪着小辫子不放的道理?” 丹凤被素瓷堵了嘴,却没有恼,眼底一抹春色慢慢透出了桃红,大约是想到了什么幸福的事情,自己偷偷地笑了起来。 我正想和丹凤打趣,红鹃和红鹂两个丫头打了五色水精璎珞珠帘,绣镜端了几本账本进来,行了礼后,向我禀着宫中的支出账目,我听了大概,便皱了眉头:“这没有日进斗金的进项,倒真是天天日出斗金!太后的万寿要筵开办八百桌酒水,太妃们的生辰少则五十桌,多则上百桌,端午、中秋百官赐宴,更是筵开一千二百桌酒水,都要从我手底下的七个库里支出,这样泼天流水似地花销,再给我十个库,也能让我花得干干净净。” 绣镜平静地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要改了皇上的想法,将这些筵席省掉一半?” 我摇头叹道:“皇上就是喜欢与民同乐的热闹,哪里能改掉他的意思!只有我们娘们几个好好寻思些主意,又要排场体面,又要能省下钱来,不然真的花光了先皇留下的七个银库,到时候朝臣们一排揎,可都是我的罪过了。” 绣镜道:“如果娘娘想得好名声,就趁早和皇上辞了这差事。现如今宫里各处养着的太监都有二万人,宫女三千多,每天的吃喝哪里省得下来?皇上和娘娘又仁慈,每年都有一套四季衣裳,夏天穿纱,冬天着棉,这些,都是大项大项的银子,对比起来,几场宫筵花销还是有限的。” 我说:“前两年天灾,难民涌到京城里,插了草标,卖儿卖女的数不胜数,皇上仁厚,下旨收进宫来养着,本来收一批就要放一批,可是,这些年宫里的待遇好了,老的那批又不愿意走,皇上的意思,还是养着,他只开口说两个字就行了,哪里会关心我这里有没有养人的银子!” 绣镜笑道:“今年新上的樱桃也有了,蕙莲已经准备好,娘娘要埋怨,一会儿冲皇上埋怨去。” 素瓷接嘴道:“娘娘,奴婢马上就描好眉了,再上了樱桃红的胭脂,娘娘就可以去找皇上算账!” 素瓷这妮子说话天真,南方口音又重,咬着舌儿说“算账”,又娇又俏,一屋子的人听了,都轻轻笑了起来。 染好朱唇,发髻上玉雕的钗头凤其势欲飞,石榴红的云纹纱衫合着腰身自最细处向下如烟雾般淡去,自我左臂不便后,沈二夫妇剪裁的心思,都放在了裙裾或者头面上,好让旁人目光的重点,忽略过我的双臂。 素瓷和丹凤在为我的衣装做最后的打点,绣镜正欲告辞离开,我忽然想起了一事,问道:“你前不久说纠办了几个脾气暴躁的宫女,打了一顿后,送到哪里了?” 绣镜很平静,回道:“奴婢看西苑的琼华苑和端顺居人手不够,就送了过去。”琼华居在太液池以南的孤岛上,里面住着废后吴繁英,端顺居自然是柏云萝的新住处。 我想了想,道:“那两处地方服侍主人尽心的宫女,可以调换出来到别处听差,也让她们有些奔头。” 绣镜点着头道:“娘娘一直厚待两位主子,每年太后和皇上的生辰,还有大年初一,都记得给她们送一桌酒菜,让她们牢记圣恩。” 金盆蔷薇水里净了手,我迤迤去往昭德殿,初夏的细碎夕光随着步履的行进而摇动,庭中斜阳轻风,荼蘼甜香殆尽,雪白的落花绕着玉石台阶纷纷堆积,似一腔深深的情愁,无处可说。 蕙莲跟在我的身后,手里捧着雕漆画盘,盘中一只高脚金杯里,盛着冰镇过的,去了核的樱桃,另外还有琉璃碗盛了乳酪,彩画榼装了蜂蜜。 刚到昭德殿,就有十一岁的阿直从殿里亟亟地迎出来,先笑嘻嘻地唤了一声“阿娘!”就接过蕙莲手里的画盘,陪着我进了殿,兴安见了我,行了礼后轻松一笑,挥了拂尘,悄声领走了满殿的太监们,一时锦屏画殿,只剩下了三个人。 我走到御座之前,行礼道:“皇上,今年的樱桃已经熟了,臣妾请皇上尝尝鲜。” 成化从案几劳牍之中抬起头来,颇有几分倦容,抬眼看见莹红的樱桃,凝白的乳酪,微微一笑,道:“这一看就觉得赏心悦目,想来味道也是滋润甘美,”他搁下了手中的朱笔,“好像一下子肚子就空了,食欲大动!” 我将凝白的乳酪浇在樱桃上,再舀了一小匙麦黄的蜂蜜拌好,笑道:“‘上苑含桃熟暮春,醍醐渍透冰浆寒。’当年红绡姬亲手喂崔生糖乳樱桃,臣妾今天也想东施效颦,希望皇上恩准。” 成化望着虚浮的半空凝想微笑,道:“误到蓬山顶上游,明珰玉女动星眸。朱扉半掩深宫月,应照璚芝雪艳愁。” 我轻轻喂了成化一口,却窘道:“皇上念的诗不好,臣妾已经是老妇了,当不得明珰玉女四个字。” 阿直眼眸一转,偷偷微笑,弓身退了出去,反手将殿门牢牢地扣好。 成化瞟了一眼合起的殿门,又尝了一口糖乳樱桃,笑说:“崔生和红绡当年不过十六七岁,按这个道理来说,朕和爱妃你,都过了青春年少,你当不得‘明珰玉女’,朕也当不得‘容貌如玉’……” 我放下金匙,用手握了他的嘴,亟亟地埋怨起来:“皇上怎么不当得容貌如玉这四个字……”可是凝视着他的容颜,白皙的脸庞,两道漆黑的浓眉之间已生出两道竖直而深刻的细纹,这是他常年批阅奏折时蹙眉沉思留下的痕迹,眼底不再清澈如水,总有些潾潾波光遮住了暗淡沉浮,看上去温和宽厚,其实雷霆万钧。唇上一抹浓黑的短髭,也是岁月赋予他的符号,天顺八年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到了今天,已经成了一个饱经世事,深藏心机的男子。 年华如水,时光慢慢地逝去,慢慢地将一切消散成不可触及的云烟,隔着远远的距离,我好似又看到当年在乾清宫边的小屋里,那一个把我拦腰抱住,急切地诉说少年心事的阿摩,他容貌如玉,满脸的真诚,像水洗过一般清明洁净,就像仙子一般美好圣洁。 也是到了现在,才知道过去岁月的珍贵和不可多得。如果当年的我就知道他和我命中注定要结为夫妇,还会舍得让他急急地落泪,不停地分辩自己的真心?我应该立即将他抱在自己的怀里,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至宝至贵的清纯。 只可惜等我一切都看清楚了,想明白了的时候,时光已经拉开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把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永远地挡在了云烟的那一端。 眼前的这个有着漂亮短髭的男子,在我端凝注视的眼神里慢慢融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一丝温情混着欲|望荡入黑亮的眼眸,小小的金匙舀着樱桃送向口腹的动作也变得有些暗藏暧昧…… 斜射进殿内的夕光映出玉炉香氤,君王取下我手中的金匙,当啷一声丢回装着樱桃的金瓯,一言不发地将我背转向他,伸手揭开艳红的石榴裙…… 当他的身体与我的身体合二为一时,其实是有些粗砾的疼痛,我的腹部不由得抽紧了一瞬,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不适,喘息着低低地问了一声:“你怎么了?” 我回身想望一望端坐在龙椅之中的君王,却看不到他的脸,他的任何表情,只能从他的话语里分辨出他对我还有怜惜。 我感到有些委曲,觉得他不应该这样随意地对我,却又有些高兴,自阿丑走后这一年多以来,夫妇之间谈不上什么动情,今天他这样激动,是不是又会像从前那样爱我了呢? 只要他还能回到从前,我愿意伏低成世上最卑微的一粒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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