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二章 烟消云散·旧时非
成化八年就要过去,我有心让成化九年不同以往,这次更是流水的银子花了出去,整座皇宫已经布置得灿若凌霄宝殿:宫内各处,帐舞金龙,帘飞彩凤,珠宝争辉,流金焕银,每一座宫殿,鼎焚百合之香,每一处廊桥,瓶插长春之蕊,清宁宫和昭德宫的柳树上,拿纱绫剪成柳叶妆成了春色,上面高高悬着彩灯,清宁殿前的两棵高大的西府海棠,也让我缠上了千万朵以假乱真的纱绫海棠花叶,悬着各色彩灯,若不是地上白雪满地,真的让人以为春色已经光临。 西苑冰冻的太液池面,开阔之处扎了两条巨大的金龙,作二龙戏珠的灵活姿态,龙身上盘绕着五色莲花,象征吉祥,又有许多莲叶灯,荷花灯,鸳鸯灯,白鹭灯,仙鹤灯……上下争辉,美不胜收。今年除夕的烟花爆竹,就在湖面燃放,等清宁宫家宴结束,成化和太后还有太妃们,都会来到这里,一起看烟花,听春鼓。 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一年一度,可以让阿衍远远地看到烟花,知道万人丛中的一点明黄,是他的父皇。到时候福福会打开撷翠簃旁边仰澄阁的侧门,朝颜抱着阿衍站在二楼上,就可以遥遥望见我们。 下午宫宴开始前,我视察完太液池上的花灯,忙里偷闲,去了一趟绿蕉琴苑。 望着银炭小炉正在烹茶,我忍不住微笑,念了白乐天的诗:“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含笑亟亟地拿面纱遮好脸孔,才起身施礼,也是微微一笑,说:“这里只有好水,是今年小雪那天落在松枝上的雪化的水,只是小女这里,没有好茶叶招待娘娘。” 我让蕙莲奉上一个小锡罐,笑道:“真是巧了,送你的年礼之中就有新贡的江南顾渚紫笋,这茶叶可是被茶圣陆羽评为‘茶中第一’呢!” 含笑受了礼,打开罐子,倒在手上细细地看了,轻声曼吟:“‘凤辇寻春半醉回,仙娥进水御帘开。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想来唐代大明宫里,春天的紫笋茶新贡上来,也是盛事一桩。” 我低头一笑,知道她清高,见我雪天送茶,以为是今年春天贡茶里剩下的陈茶拿了过来,故意借唐诗来点破,便耐心解释道:“唐时贡紫笋茶分五等,第一等是明前春茶,值得写诗一记。前年我看《茶经》,知道最好的紫笋乃是‘雪芽’,一定要小雪过后才有,皇上传旨湖州知府,让他找些雪芽来试试味道,结果前年、去年天寒都没有,直到今年才得了两小罐,一罐在我昭德宫,另一罐给了你。” 含笑听完,脸上起了一片绯红,我不怪她以小人之心度人,便端起琴姐奉上的紫笋茶品了起来,尝了一口,告诉琴姐道:“沏茶的水温高了些,这紫笋茶,不能等到水起了蟹眼才冲,要再早一些,才不会茶尾发苦。” 含笑也端起茶盏,尝了一口,道:“果真是技不如人,好好的茶也让这丫头糟蹋了。” 我心头微动,有一句放在心里许久,一直想说的话,终于递到了嘴端:“含笑,如果我去求皇上恩典,保你后半世无忧,放你出宫,你可愿意?” 含笑一直垂着眼睛,看不见她的心思,只听到她淡淡地说:“我如今的相貌,出去也没有办法,还要面对更多的冷漠,不如这在这里,孤独终老算了。” 我说:“你如果不喜欢有人打扰,昌平那边有一处皇庄是皇上的乳母菊姐经营的,可以辟出一间院子……” 含笑抬起眼睛,一双妙目如秋水清澄,美得摄人心魄。 “贤妃一除,娘娘现在权倾六宫,一句话就可以定小女的前途命运,小女无力反抗,只能随娘娘的心意沉浮。” 含笑的话音陡然变冷。 我苦笑着摇头:“你以为我在过河拆桥吗?我只是真心问你一声,如果出宫是你的心意,我愿意相帮。” 含笑和缓了面容,低眉轻声道:“娘娘恕罪,是小女多心了。不过小女身世飘零,的确不想再出去忍受风刀霜剑了。” 她的一双秋水之中眼波微荡,似有心思在无限流转。 ******** 成化九年来临之际,太液池上空怒放了千万道烟花,照亮了半个京城。我走出了暖帐去看烟花,看着漫天的姹紫嫣红绽放了瞬间就又凋落,突然在这最热闹的时分,体味到一种森森的,难以名状的寂寞。 我的人生走到今天,富贵已极,可偏偏却有一种握住了流沙,无论我怎么努力,总要眼睁睁地看着拥有的全部将从指缝间流走的悲哀,不知道为什么,每当自己意满志踌的时候,这种苍凉的心境就越明显,似乎在向我暗示着不可探究的未来。 远处的寒风吹了过来,带来了模糊的腊梅花香,我觉得有人走向了我,一转头,正是成化。 他走了过来,带着一丝微笑面对我,好像想说什么,可是最终没有说。我也是一样,千头万绪拥挤着涌向喉头,却一句也说不出口,他好像并不是要留在我的身边,只是要穿过我的身旁去看一看某只花灯,我感受到了他不曾驻足而带起的风。 我固执地抓住了他滑过我身边的手,在一片众目睽睽,微微惊讶的目光里,拉住了他的手。 我的声音,在震天的爆竹声中若有若无地传到成化耳中:“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李白的秋风歌) 成化转身怔怔地看着我,抽出了被我拉住的手,然后放在了我的肩上,目光平静如水,却迟迟没有说话。 我微微侧头,固执地等着他的答案,无数朵烟花升上了夜空又暗淡下来,我俩的面孔也被照得时明时暗。 半晌后,成化说:“你是朕自己选的女人,我们有十年之约,一生之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我低头叹息:“皇上,如果没有盟约,哪我又算什么?” 他终于将我揽进了他的怀里,低低的声音在震天的爆竹声中传来:“朕的心并没有变。” 我仰起头,忍住胸口里的悲苦,冲着天上盛开的烟花笑道:“既然皇上没有变,臣妾没有变,那臣妾就不停地努力,让我们可以回到最好的时候!” 成化的眼中满是心事,刚要开口,突然低沉如雷的春鼓传了过来,成化九年到了!我带着欣喜与期盼的眼神望着这个唇上已经生出黑色髭须的二十六岁的男子,看见他的眼底终于阴霾退去,黑亮的晶彩映着盛放的烟花明灭。 他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道了一声:“好的。” 这是我听到的最动听的圣旨,不由得拉起了他,站到一处光亮突出的地方,一起笑看烟花,我知道,这个地方,朝颜一定能看到,阿衍也一定能看到。 大年初一合馨殿里,皇后王晚馨第二次孤身只影地光临了。 她永远都穿得很正式,一年四季我都只见到她这一身同样的衣裳,同样的装容,像是随时可以到奉先殿去庄严地祭拜祖宗一般。当后宫里和她差不多年龄的女人还在想方设法争奇斗艳的时候,她已经静静地把自己炼化为一颗永不变化的符号。 她卸去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纤细的身影阴沉孤绝,脸上却噙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妹妹过来给姐姐道喜,柏妃一倒,姐姐的心愿终于达成了。” 我笑不出来,只是欠了欠身,说:“皇后娘娘请坐。” 她拟着皇后的风度在我的左首上方泰然一坐,道:“当年来这里,当面请你与我合作,被你义正严辞地一口回绝,可是今天看来,我们姐妹两人,合作得还是不错呢!” 我拧紧的眉毛微微斜挑,眼睛朝她瞄过去,见她脂粉下的笑意温婉而又僵冷,不由的轻声冷笑:“皇后此言差矣,我根本不会和你合作。” 她不在意我的嘲讽,抿嘴而笑道:“怎么没有?用好好的一道废后的奏折来敲打我,整个后宫里,能摸得准皇上心思的,除了你,还有谁呢?周太后也许知道,但她要提醒我,当面说话的时候递个音就行了,根本用不着动用到朝廷上的力量。” 我收回目光,似漫不经心地回答她:“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多了,我巴不得你被废掉,根本不可能去暗示你任何事情。” 她微微垂下眼睑,“那这一桩就算是妹妹我自作多情吧,不过下面的合作,姐姐可是推辞不掉的。” 见我不语,她自己说着:“妹妹收到姐姐的提醒,心中便有了警觉,特别关注朝廷里的动向,也是老天垂怜我,竟让我发现了一个机会。” “皇上没有完全听从文官们的意见,在荆襄取得了大捷,那些老夫子们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就作弄出彗星犯紫微帝垣的事来,借此批评皇上的德政。可我了解到这个天象,根本就是颗烟雾弹,并没有这么可怕。” 钦天监是专门为皇帝服务的天文机构,竟可以和朝廷勾结起来兴风作浪,成为争权夺利的工具。现在我算是深刻了解为什么成化要和文臣们在政事上进行角力了,任何一个想有作为的君王,都容忍不了这样一个强大的势力团体动不动就压制自己。 “你做了什么?”我骤然凝眸于她,不敢相信她又对阿丑下了毒手。 “姐姐,这一次,我是什么也没有做呢,只是说了些实话,彗星降临,皇上已经下诏罪已,又斋戒祈祷,文官们也取得了胜利,结果彗星还在,不正是说明,星变针对的,不是皇上吗?” 原来,彗星出现不利于太子的说法,是晚馨编出来的谣言。 下面的事,我知道了,在这样真假难辨,人言可畏的谣言中,云萝越是紧张,就越失了分寸,阿丑在她的过度紧张和溺爱之中,生了病,慢慢地不治。 我抬起头来,若有所得,淡淡地逼问着晚馨:“文官们取得了舆论上的胜利,星变应该结束了。是你?继续制造了彗星仍然存在的假象?” 晚馨依旧微笑如静夜里暗自绽放的花朵,“钦天监只有两位副监正,许恪和贝琳,他们面和心不和已经很久了,都想坐上监正的第一把交椅。许恪帮着外臣故弄玄虚,贝琳不过是顺水推了一下舟。” 阿丑薨逝以后,成化找了一个理由,把许恪打发到了南京的钦天监,贝琳的黑锅,也由这个吃里拔外的人背了。 我微微闭了闭双眼:“说到现在,我却不知和你合作的话,是从哪里说起的。像你这样的暗算,我决不会做的。” 晚馨笑道:“紫金丹的事,还不是姐姐故意炮制出来的?云萝向皇上哭诉姐姐不肯给她紫金丹时,我就猜到了,姐姐是要用紫金丹报复云萝。” 我长叹一声,低低道:“晚馨,你都知道了?” 晚馨垂下了暗淡的眼眸:“我一直奇怪当年阿保只是受了小小的惊吓却会病亡,那不是我要的结果。后来姐姐追问我紫金丹的事,我才知道阿保的死,一点都不简单。阿丑发烧时,施全向云萝提到了紫金丹,她马上就追问施全阿丑的汤药里有没有甘草。我才推测出来,阿保八成是云萝下了甘草毒死的。” 我勉强自己微笑道:“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都翻过去算了。” “姐姐,”晚馨一脸愧悔,声音哀婉如怨,“姐姐,我这辈子对姐姐做下的错事,总是赎不清了。不敢奢求姐姐原谅,但求姐姐高抬贵手,从今往后,可以让我王晚馨安安静静地走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