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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一章 戏假情真·一斛珠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戏假情真·一斛珠

我又一次悄然光临撷翠簃,去见阿衍。 他已经在不声不响之间,满了两岁,会喊娘,也会喊娘亲,还会叫父皇。 我拿着素瓷做的丝绵娃娃逗他,“阿衍,叫我一声娘,我就给你玩娃娃。” 他很文静,看了一眼娃娃,低着头,并不说话。陪着我一起过来的月嫦笑道:“哟,我们的阿衍,真是贵人,金口难开呢!” 退在外间的朝颜隔着门帘递来平平淡淡的反驳:“阿衍不是金口难开,他是和你们不熟,如果熟悉了,他的话可是很多的。” 月嫦听了,捂着嘴轻笑一声,悄悄地说我讲:“贞儿可是比亲妈还亲了!” 我把丝绵娃娃交给阿衍玩,月嫦也拿了一个会翻跟头的齐天大圣玩具送给他,相对于阿保和阿丑,同样是皇子的阿衍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得到的眷爱,都少的可怜,就是这样,我们还小心翼翼,不敢让外面看出半分破绽。 后宫静如死水,高天上再大的风也吹不出一丝波澜,最有权势的三个女人三足鼎立,微妙地维持着平衡。我还没有力量可以完全庇佑阿衍,一想到这里,就心痛如焚。 阿丑走了以后,宫里有一些关于阿衍的风声透出,让几个内阁大臣们多多少少心中有了数,成化并不是无后,他还有一个生母不详的儿子。 万安把这件事情通过月嫦告诉了我。我猜想封锁得这样隐秘的事,仅有可能是清宁宫周太后授意泄出的,成化的子嗣凋零,如今他已经成了硕果仅存的一个独苗,周太后泄出这个秘密,难道她又在打阿衍的主意,想把他抱到清宁宫抚养? 我昼夜愁思,为着阿衍的每一步计划,反复推敲,生怕行错了半步。 暗中安排了万安,让他以如簧的巧舌,说服急躁冒动的姚夔几个,暂时不要再提国本和太子的事情,等皇子再长大些,从长计议。 这个观点得到了首辅彭时的支持,他还提醒大家:“悼恭太子薨逝,说不定和那个姓万的妖妇有关,现在皇子还小,既然妖妇好像不知道有这个皇上存在,我们也暂时保守秘密,不要向皇上有任何建议,等皇子成大一些再说。” 彭时在内阁之中说话的分量很重,大家见他一锤定音,就再无异议。 难得在阿衍的事上,朝臣们和我能暂时达成了一致。 月嫦却不理解,一直兴稠稠地问我:“娘娘,阿丑走了,我们阿衍不正好可以出头吗,干嘛反倒藏得更深了?” 我说:“阿丑贵为太子,他的死,已经有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在传,如果这个时候再爆出阿衍是我的儿子,只怕就连皇上也会怀疑,是我为了想叫阿衍做太子,利用紫金丹害了阿丑。” 月嫦有些不能理解,道:“皇上才不会这么不信任娘娘!” 我摇了摇头,叹息道:“阿丑是皇上厚爱的太子,他的死皇上到现在还接受不了,再加上那一晚知道了云萝和我的恩怨,不能保证他就完全相信我。” 月嫦听了,有些泄气,问道:“如果皇上怀疑娘娘,就算十年以后知道阿衍的事,要怀疑还不是怀疑?” 我将目光投向撷翠簃外某处深远的天际,缓缓地道:“总要等着皇上完全放下阿丑,心境平和了,阿衍又大到可以自保,才能慢慢告诉皇上真相。” 朝颜在帘外问道:“娘娘,小殿下怎么才能自保?” 我想了一想,才缓缓道:“只相信最亲的人,其他的人都不能全信,不好奇,不贪玩,不吃别人给的东西,不喝别人给的茶水。” 一个两岁的孩童,没有能力自保,只能想到一些防人的招式。 临别的时候,朝颜道:“小殿下很聪明,虽然才两岁,已经开始认字,娘娘下一次过来,要改了装扮才好,奴婢怕他记住了,万一不留意说出来,旁人起了疑心就不好了。” 撷翠簃与安乐堂相连,平日里的用度都由福福打理,阿衍的小毛小病也是老医官罗伦诊治,他与这几个人熟悉,万一说的无心,听的有意,泄露了我过来看他的秘密就糟了。 我默然点头,思忖着下一次来看阿衍,自己应该是什么身份呢? 到了成化八年秋冬时节,如意宫里的贤妃云萝天天在宫里对着一帮奴才打鸡骂狗,也只有每天听听小戏的时候,可以开颜一笑。 在她宫里为她唱戏的是太监韩玉,就是当年的应芝。 我把应芝丢在如意宫后就再没有管过他,知道他美得妖异,身体又不同于寻常的太监,自然是一根有毒的刺,云萝碰了就会扎手。 到了瑞雪封门,鸟兽无踪的寒冬,云萝天天窝在自己的寝殿拂倦殿里,反反复复就听韩玉的一出戏,说的是唐明皇和失宠梅妃的故事,戏名就叫《一斛珠》。 每天都到乾清殿请安的如意宫宫女爱爱,按着云萝的交待,向兴安禀告道:“娘娘天天听着戏文就以泪洗面,求公公为娘娘美言几句,请皇上多关心些娘娘。” 爱爱说完话,手里悄悄地拿了一枚价值不菲的汉代螭龙玉玦,塞到兴安的手里。兴安不肯要,可是机灵的爱爱一闪身就溜了出去,只剩下摇头叹气的兴安。 兴安只好向成化回禀了云萝的思念,又老老实实地将那块玉玦呈在成化面前。成化从御案上抬起头来,看看玉玦,又想了一下,冷冷地说:“她倒是肯在你身上花本钱!既然她爱听《一斛珠》,你就替朕也赏她一斛珍珠去。” 兴安差人找我要珍珠的时候,我让梁芳拿了从宫人旧衫子上拆下的黄旧珍珠,带着灰尘残碎,量了满满的一斛,就给如意宫送了过去。 据说,云萝见了珍珠,以为成化就是嘲笑她“时过境迁,人老珠黄”的意思,砸了这一斛珍珠,喝了几盏冷酒之后,把自己幻想成了醉酒的贵妃,软倒在了扮着唐明皇的韩玉怀里。 韩玉哆哆嗦嗦地接住了这个满身锦绣却是寂寞憔悴的女人。 香艳的故事听到这里,我心里顿了顿,这个韩玉,怎么管不住自己的心,把自家性命也搭进去了呢! 我对着跪在脚边的如意宫宫女爱爱微笑而言:“你继续这样报告你家主子的行动,一但事情发作了,本宫一定为你开脱责任。” 爱爱本来就是我放在如意宫里的眼线,如今亲眼看见了云萝的出格,聪明机灵的她赶紧向我汇报了这桩可以杀掉如意宫里所有人头的罪过。 爱爱走后,我招来偏殿的掌事宫女绣镜,问询她道:“如意宫的宫女刚刚来出首,说贤妃和唱戏的太监有了私情。本宫想听听你的意见,这样的事情,应该如何处理才妥当?” 绣镜一字一字地听我说完云萝的事,静默半天,才道:“最贤良的做法,是将那个太监调离如意宫,然后寻个错处杖毙,贤妃那边留了颜面,皇上的体面仍然在。不过这个法子,奴婢猜想,娘娘不会用的。” 我挑眉淡淡笑道:“你在我昭德宫已经有一年半了,今天,我就要试试,你懂不懂我这个主人的心思。” 绣镜在我脚边直起了身子,简短利落地说了一句:“好!谢娘娘给奴婢这次机会。” 她察颜观色,缓缓而道:“如果想让贤妃一世不能翻身,就得做实了她的奸情。娘娘还得再耐心地等一等。” 我听了绣镜的建议,一直按兵不动,看着云萝一天天沉溺在韩玉桃花般的容颜里,越陷越沉,不能自拔。韩玉也情不自禁,和云萝演了一出如意宫版的《一斛珠》和《长生殿》。 朝廷的大臣失意君王,可以声色犬马,借一杯水酒,浇心中块垒,深宫的女人失意君王,绝大多数就此寂静无声,像云萝这样若痴若癫的,有过。 拂倦殿里,韩玉穿着帝王的明黄色戏服,头戴平天冠,面如冠玉,艳若桃李的嘴唇轻轻唱动:“……鸾孤月缺,两春惆怅间尘绝。如今若负当时节。信道欢缘,枉向衣襟结……” 云萝迷离着醉眸,入喉一盏桃花酒,扑到眼前那团明黄色的怀里,樱唇翕翕张动,笑若春波,一口温热的酒渡进韩玉的口里,两只玉臂从宽大垂落的袖子里伸出来攀住韩玉的脖子,笑道:“三郎,臣妾的这口酒,是瑶池仙酒不是?” 韩玉在一番口舌缠绵之后,不知是情是热还是恐惧,密结的汗珠顺着他的额角落下。他垂脸望着倒伏在怀里的女人,继续深情款款地唱着:“……若问相思何处歇?相逢便是相思彻。尽饶虽后留心别。也待相逢,细把相思说……” 守在殿外的兴安和张敏从窗纸缝中看完这香艳污秽的一幕,互相望了望,兴安朝张敏默默地点了一下头,张敏立即指挥了一群虎狼似的爪牙,冲进了拂倦殿。 此时的我,陪在乾清殿里,那里面的君王刚刚冬至郊祭回来,一脸的辛劳还没有抹去,就听到如意宫宫女爱爱出首揭发主人的秽行。 我是听到消息后,才从昭德宫匆匆赶来,一言不发,只是温顺地陪在脸色黑沉的成化身边,等着如意宫里传过来的消息。 深夜时分兴安和张敏过来回禀了他们亲眼目睹的实情,禀告了韩玉不一样的身体情况,又呈上了在云萝房间里搜出来的众多话本和艳词小说,韩玉的房间里,也有云萝亲手绣的丝萝荷包一个,里面装着一枚白玉同心结玉佩,这人赃并获,两人都无话可说。 成化有些颓然地倒在了龙椅之中,我遣散了殿里伺候的众人,静静地走向君王。 “皇上,”我轻声道,“要处理就快下决心吧,等天亮了,事情传开再做打算,皇家的颜面总是要受损的。” 他一脸疲惫,闭着双目,皱眉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我平静地说:“事关皇上的颜面,臣妾哪里敢做主。不过……”我顿了顿,看见成化眉心蹙了蹙,又道:“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才是兴旺之家,云萝犯的是七出之条,念在她是悼恭太子生母,就让她和繁英那样,保留封号,另居别院吧。” 成化沉重地点了点头,道:“如意宫的那帮奴才,都留不得了,让张敏帮朕处理干净。至于那个韩玉,凌迟处死。” 我在他脚边磕了头,正要起身,听见成化微不可闻地问了一句:“卍儿,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我故作无辜地抬脸望他,却见到他满面伤怀,看来云萝在他的心里,不是没有留下一丝情谊,只是后宫里的刀枪剑影,我没法为自己留下一个仇人。 正要回答成化,却又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声:“没什么,是朕想多了。你很好,已经为朕考虑得很全面了。” 第二天,我逼着云萝写了一封给太后的奏表,以自己愿意吃斋念佛,为悼恭太子阿丑祈祷超生为名,迁居西苑的北溟居,我将北溟居改名“端顺居”,希望云萝以后的残生,能够过得端正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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