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不如怜取·眼前人
帝王的每一步成功,总不会风平浪静,其实是刀光血影。在涉及到一个泱泱大国到底由谁说了算这件事上,成化朝堂之上的拉锯战比他任何一个祖父辈都激烈。 大明帝国到了成化八年时已经立国一百零四年,当年设计明帝国政治体系的明太祖朱元璋创立了皇帝、司礼监、内阁三足鼎立而又权力牵制的稳定格局,司礼监太监由宫中选拔出来的优秀太监担任,他们只向皇帝效忠。文官们来自于三年一考的科举制度,由吏部举荐,许多人已经是官宦世家,势力盘根错结。 洪武、永乐、洪熙、宣德四帝登上帝位时,都已经是成熟的男人,最年轻的宣德也已经二十七周岁,他们训练有素,经验丰富,很好地平衡了司礼监和文官集团,皇权得到最合理地发挥,天下大治。 可惜,成化的父亲正统登基时只有八岁,根本不懂得玩弄权术的奥密,长大以后过度依赖司礼监太监王振,直接导致了土木堡之变,正统被俘,司礼监从此一蹶不振。 等到成化刚满十六岁成为大明第八任皇帝时,朝中的局面已经变成以他自己的血肉之躯面对整个文官集团的局面。当他的政治理想和文官们的利益相符合时,可以获得全部的支持,可一但意见出现分歧,就出现了这个国家由谁说了算的问题。 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艰辛,以前进两步,退让一步的方式,努力地向着巅峰行进。他要走的路,他的父皇没有走过,祖父也没有走过,没有人告诉他一路上会遇到什么,只能是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地向上走去,不知道哪一步踏错了,会摔个大跟头,也不知道哪里没有看清,会走上相反的路…… 荒山行路,危机四伏,除了他的意志信念,他还需要相伴的温暖。 他把这一路相伴的信任留给了我,可我还是让他伤了心,阿丑的事,紫金丹的事,他终于明白,我,也有我的想法。 他伤心,他难过,我也比他好不了多少。 又是一年盛夏时节,风殿香满,栀子花带着晶莹的露水盛开在玉色的瓷盘里,素瓷的一双巧手,在我的发丝之中穿行。 她执意要入宫做昭德宫的宫女,说是以她现在的身份,只能嫁个贩夫走卒,不如做了一阵宫女再出来,可以嫁到读书人家里做个秀才娘子。沈二夫妻只好拜托我让她做了不卖身的宫女,我答应这个可爱的小女孩,五年之后就放她出宫,帮她找个好人家。 她柔软的手,滑过我的手丝,巧巧地笑着,说起话来,一口吴侬软语味道的官话又甜又糯:“娘娘,今儿已经摘了十根白头发了,你还是不肯让我为你染一染头发吗?” 她把手一伸,白色的银丝卷成了一个团儿,蓬篷得看上去不少。 我淡淡地一笑,这个十六岁少女娇憨可爱,看到她心情自然就会放松。 “我可以用茵樨香和芝麻叶、何首乌一起煮汤,娘娘隔一天洗一次,只要一个月,保证每一根头发都是乌黑油亮的!” “上回你说拿芭蕉心子和玫瑰油一起熬了擦头发,就很有效啊,当时一次能摘三十根白头发,现在一次只摘到十根了。”我婉婉地逗着她。上个月,她费了好大的劲,熬了一小罐发油,说是保证一个月之内,就可以让我白发返黑。 素瓷听出我话音里的调侃,顿时嘟起了小嘴,有些泄气,她想了想,突然从衣襟里翻出一个丝绵娃娃,递给我,说:“娘娘总是这样,素瓷治不好!” 我接过来一看,眉眼身形衣裳,明显就是我,只是长眉紧蹙,半含忧愁,满头的青丝已是秋霜织就,仔细一看,应该就是我自己的白发。 “娘娘如果还是不开心,早晚和娃娃一样了!”素瓷撅着嘴。 我很喜欢这个做得很漂亮的丝绵娃娃,心里一动,对素瓷笑道:“把这个娃娃送给我吧! 素瓷松了撅起的小嘴,巧笑倩兮,道了一声好,又为我通起了头发。 蕙莲揭了湘妃竹帘进来,向我禀道:“邵姑娘过来拜见娘娘。” 我有些微讶,一般都是我去看她,她因为我这里人多眼杂,几乎从不过来,今天到访,又是为了什么?赶紧请了她进来。 永远一身白色纱衫的含笑带着面幕向我行礼,起身之时,已经是一脸的清冷。 我抬手让所有的宫人离开了合馨殿,含笑深深地看着我,眼眸秋光潋滟,精光妙影,也深深吸引了我的视线,竟舍不得离开半分。 “娘娘当年想要云萝尝到痛苦,她已经开始品尝,是不是就打算就此罢手,当年小心提到的那一个‘狠’字,当成过眼云烟了呢?” 我道:“这半年来,如意宫天天愁云惨雾,哭声不止,而皇上也不再临驾如意宫。爬得高,跌得痛,这些滋味,云萝天天都在品尝。” “可是娘娘这里没有任何动作吗?”含笑问。 我只好沉默不言,这半年我一直为成化担心苦恼,确实没有心思去关注云萝的动向。 她低低地一声叹息:“你留着她好好地在如意宫里,就不担心她还会就地翻身,死而不僵吗?” 经她一提醒,我如梦方醒。柏云萝不光是害人者,阿丑死了,她也是受害者。我是阿保的娘,她一样是阿丑的娘,都是为成化生下孩子的女人。成化对她的感情会复杂,不管有多恨,难免还有一些怜,这些只要情绪被云萝掌握了善加利用,都是她翻身的资本,何况,她身后还有成化需要的势力。 “娘娘恐怕没有注意到吧,如意宫已经开始动作了。云萝不会甘心太子走了之后就沉沦下去,她一定会利用皇上对她的怜悯,大做文章的。” 我承认,云萝她是一个会抓机会的好手,就算她眼睛哭瞎了看不见机会,她身后的柏家和袁家的势力也能帮她看牢。 如意宫的宫女爱爱每天都去乾清殿请安,哭诉云萝的悲惨,成化虽然一直置之不理,但天长日久,说不定哪一天就软化了。 当初,施全收了我的重金,一直偷偷告诉我阿丑最真实的病情,这些话,他是连成化和周太后都不敢透露半分的,所以我是天底下第一个知道阿丑将活不过正月底的人。在知道了这个秘密后,我想好了一个冒险的计划,施全答应会在阿丑高热昏迷的时候,向云萝提出紫金丹来。 我根本不会去加害阿丑,没有紫金丹阿丑照样会死。我要做的,是在最后一刻,利用他向成化说出阿保死亡的真相,当我故意用扔掉了紫金丹的谎言拒绝云萝,真的生怕她会体会不到我的苦心,而不去向成化救援。 我要的就是,云萝跪在我的脚下,看到自己当初做的孽,今天可以害得自己万劫不复。现在,她不好好地在如意宫里呆着,我自然不会再给她出头机会。 “云萝的动作,你怎么会知道?”我有些惊讶地问她。 含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小张卷纸,对我轻笑起来:“柏云萝放着宫里的那么多乐师不找,却愿意纾尊降贵跑到‘绿蕉琴苑’,放下一百两银子,请我为她做一首曲子。” 我想着云萝的做派,对着无名无份的含笑,只怕她做不到真正的纾尊降贵,而是轻慢地丢下银子,高傲地命令吧。 我没有揭穿这个事实,只是打开含笑递开的纸卷,上面工整地写着一首曲谱,谱的是北宋晏殊的《浣溪纱》。 我和含笑悄悄地定下了计策。 几天后的一个绵绵小雨的下午,成化的御辇从文华殿回到乾清宫时,端坐在轿中凝神的他听到一曲幽怨缠绵的笛曲穿云破雨般飘于耳际,笛音如泣如诉,仿似一位深宫女子追忆逝水流年,独自伤怀。 成化叫停了御辇,细细听了一下,似乎听懂了笛子里的心绪,便下了轿子,独自绕着粉赭色的宫墙,循着笛音而去,行到昭德宫宫墙下面,终于听到了歌女的轻歌低吟,才听清是一首《浣溪沙》: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他心里猛地一痛,举手推开了昭德宫虚掩着的大门,远远地看见翊坤殿前,立着两个清瘦的妇人,一个怀抱着只有半岁的嬿嬿,另一个左手行动不便,虽然对着嬿嬿百般怜爱,却只能含着微笑站在一边,拿着丝绢为嬿嬿擦着口水。 都是他的家人,这里还有他的亲生女儿,他不知道女儿已经开始长牙,也才看出卍儿和丹凤都消瘦了,竹林边上乐师和歌女继续着幽怨凄惋的奏唱,他听得出来:不如怜取眼前人。 一滴雨水滴在了嬿嬿的脸上,引起了她“咯咯咯”银铃一般的笑声,我拿了绢子擦掉她脸上的水珠,余光瞥见明黄龙袍的君王独自一人,静静地伫立在昭德门下。 我抬脸看着他,眼底浸出一抹泪意,想说什么也有些哽咽,恍惚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牵连得心底里一阵一阵地微痛。我推了推丹凤,示意她抱着嬿嬿走向成化,丹凤有些拘紧地走到成化面前,成化扶起了她,从她怀里接过了嬿嬿,一边逗着嬿嬿,一边温言和丹凤说着话,此时的他,身上卸去了君王的威仪,只如一位回家的丈夫。 我像个旁观者一样站着,看得出神,全然没有注意淅沥的雨点已经打在我的身上,将薄薄的丝绢衣裳淋出点点泪滴似的斑痕。阿丑走了这半年,我对自己已经没有了自信,他看我的目光没有温度,每月三次的夜晚相伴也是冷淡疏离,任我花尽了所有的心思,也没有换回他对我的一丝理解同情。 他和我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我却似等了千年。明知阿丑的事情之后,他待我再不会如从前,却固执地相信,我还会等到他。 当他走向我的时候,心止不住地剧烈跳动,那一袭明黄,在淅淅的雨里,从远到近,站到了我的身前,我已经失去勇气去望向他的双眸,这半年以来,我看够了他眼里的疏淡客气,我生怕自己一抬头,发现自己还是一无所获。 半年的光阴,看似弹指一挥,其实也有近二百个白天和黑夜,那一****的煎熬,一夜夜的痛苦,都是靠自己的凡人骨肉一点一点地坚持下来,我已经山穷水尽,他如果再不肯变回从前的那个平和善良,殚精竭虑的成化,再做回我的阿摩,我真的要崩溃了。 我不敢抬头,却看见他伸出手,接住了我坠下的一颗泪珠,“不如怜取眼前人,”他声音里藏着了一丝久违的温柔,“卍儿你的苦心,朕都懂得。” 我不敢抬头,只低低地应着他的话:“皇上一定要记得,自己还有儿有女,有家有口,莫再伤心就好了。” 他扶着我不便的左臂,温柔地将我圈进他的臂弯之中,轻轻地道:“不用再说,一切都过去了。” 过了数日,成化去操场的时候经过如意宫外,又听到了如出一辙的《浣溪沙》,便叫停了御辇,让兴安进去传了冷冷的四个字:“东施效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