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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九转丹成·仙荦殿(2)

第二百六十九章 九转丹成·仙荦殿(2)

人的命运有时候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爱与恨会卷着你走,身不由已。 云萝踉踉跄跄地离去之后,我才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的上面,贴着泛了旧色的红纸,当年清雅的探花郎曾经把他的祝愿一笔一划端正娟好地写在上面:金童万灵丹。 眼前映出阿丑那张酷似成化的小脸,没错,如果阿保还活着,他们兄弟已经长得很像,都有一双漆黑而闪亮的眼眸,秀美而上扬的唇角,甚至性格也有些相似,远比当年的阿摩更加活泼开朗…… 他和我见得不多,但两岁之后,每一次的相见,也会奶声奶气地称道一声:娘娘。我因为知道云萝是什么人而对阿丑也没有任何情义,但他天真可爱,冰雪聪明的模样,还是会让我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想到阿保。 我打开了锦盒,一颗圆而黑亮,周身发散了金紫色光泽的小小药丸落入我的手中。在世上,这是最后一颗留存下来的紫金丹了。 现实总是和心愿分道扬镳,小小的丹药,我并不清楚它万灵的地方,只知道这救命的丹药,因为人心的沟壑,最终坠成了杀人的毒药。 紫金丹在掌中滚动,最后又落进了它一直储存的锦盒之中。这一瞬间,我有些惶惑,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了还是错了,如果阿丑的性命真的像册封太子时册文里说的那样授命于天,它就不应该决定在我的手中,如果它决定在我的手中,他就不应该是皇天眷顾的真龙天子。 可这样想了,却丝毫解脱不了我内心血淋淋的煎熬,人只能看到一时,看不到一世,我如何才能知道这一时的决定,纵使现在让我难受痛苦,却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一生之中,有些错误还有机会纠正,但有的错误,根本没有机会给你纠正,如果你选择错了,一切都无法挽回,那余生的每一天,都会从梦里惊醒…… 这个夜晚很冷,雪越下越大了,漫天的雪花飞舞,仙荦殿外宫人们点燃的琉璃风灯上的珠络,顺着风叮叮地飘荡起来,击到琉璃上面,发出好听的悦耳之音。 我还是拜伏在金祥留下的那尊鎏金菩萨像前,因为内心的不宁,一遍一遍地吟颂祈祷。 一阵寒风夹着无数玉屑蝶舞般的雪花扑进仙荦殿,我站起身子,揉了揉僵麻的双腿,走到被雪扑开的殿门前,起手欲关上殿门。 一只手,准确的说,一只君王的手死死地抵住了朱红的殿门,成化一身黑色的裘服,好似一团暗不见底的黑雾,披着满身薄雪,僵硬地抵住了我正要合上的殿门。 我试着用自己仅余的右手,去拉他抵住殿门的那只手,他的手,冷得像亿万年的冰雪,冷得僵硬,冷的刺骨。 他手上的冰冷顺着我的手传上了后背,那里顿时起了一阵寒意,我有一种久远的相似感觉悄然而来,这种记忆伴随着失去和痛苦,是我永远不愿意再去品尝的。 “皇……皇上。”我跪倒在地,第一次,在他的面前有些失了张致,被他眉眼里没有温度的光芒吓得乱了方寸。 他的神情自始自终没有变化,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我,那样冰冷,即使是隔着整个天际的距离,也能感受到它们的寒意。 “进来吧……”我努力让自己镇静,可是浑身上下,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了,帝王的怒意,可以令天下震动,山河变色,当它加诸到我的身上时,我一样和天底下的臣民一般,胆颤心惊,心血俱凉。 “拿来。”暗沉而冰冷的命令在风雪里突兀地响起,在身后为他提着皮纸风灯的兴安也讶异地抬起了头。 我知道他来向我讨要什么,心中透着冰寒,却还是顺从地从袖子拿出了那个锦盒,哆哆嗦嗦地把它递向了成化。 他一把从我手中夺下了锦盒,借着兴安递过来的灯光照了一照,打开来,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放在心口上,由衷地缓了一口气,对我冷冷地道了一声:“多谢!”转身便走。 风雪里他的身影立即模糊,内心里哀恸愤怒委屈怨怼诸般情绪混杂,猛地对着那团风雪嘶吼起来:“……你心里只有阿丑,还有阿保吗?!!” 眼泪在这一瞬像洪水汹涌,天地无声,有的只是我的悲鸣呜咽。 突然,一把极其疲惫的声音在头顶无奈地响起:“你说说,朕什么时候只想着阿丑?” 我制止不了心中的委曲和眼里的泪水,伏在地上一字一字地道:“当年云萝利用紫金丹毒死了阿保,现在陛下却逼着臣妾用紫金丹去救她的孩子,说你心里只有阿丑,臣妾说错了吗!” 他满脸震惊,急急低下声音追问道:“你说什么?阿保会是云萝毒死的?” “当年的她,处心积虑,做给阿保的贴身衣衫,每一件都是用甘草汁染过的。” “你怎么不早说,为什么要到今天才告诉朕这件事?”他的声音一下子冷厉而绝望起来,握起我无力的左手,由于内心的激愤,他的骨结加诸了许多力量,好在我的左手已经觉不出疼痛,有的只是一阵又一阵的酸麻。 “臣妾没有想隐瞒皇上,只是那天去告诉皇上的时候,正值云萝怀孕封妃,臣妾只好什么都不说了。”我终于变得平静一些,一种说出心底秘密的轻松让我内心渐渐地没有刚刚那么难过。 他的手松开了我的左手,突然狠狠地兜向了我的下巴,将它高高抬起,让我的双眼与他的眼睛紧紧地对视起来。 他的双眼幽明晦暗,仿佛无边的黑夜,深藏着数不尽的心事,竟压得我有些心酸,觉得他有些可怜。 “当初你告诉朕真像,错还错不了这么远,你为什么不说!今天,已经错了这么多,你为什么又想起来说了呢?”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如雪尘,却一声声,像刀子一般扎进我的内心,血淋淋地痛着。 我这才恍然大悟,一直以来一切都不单单是我和云萝的战争,这个战场里有阿保、阿丑还有成化,他们有他们的角色,命运还有感情,如果我所有的复仇没有把他们考虑进去的话,这还是一场没有胜利的战役。 谁能说杀敌三千,自损八百就一定是赢?如果损的是自己的亲人手足,那是什么代价都换不来的。 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自己错了的感觉,也许,我应该背负着这个秘密,将它永远地埋藏起来。 可内心里复杂的感情让我不忍放弃,我突然抽抽噎噎地扑倒在他怀里,举起右手捶着胸口,想要把里面所有压抑不住的难受全都倾倒出来:“阿摩……你说我该怎么办?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啊……”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终于双手轻轻地怀住了我的身体,轻轻在我耳边道了一句:“你既然不知道怎么办,就由朕替你决定好了。” 他再一次消失在风雪的尽头,我的眼泪一直在风中飘散,痛苦不堪。终于我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有某种相似的感觉,那是因为十八年前的一个风雪之夜,我也是如此痛苦伤心,那一次是景泰七年的雪夜,我失去了爱我至深的崔琦,而今天这个夜晚,我失去的东西还未可知,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永远地遗落掉了。 一天之后的成化八年正月二十六日,不到三岁的皇太子朱祐极薨逝,谥号悼恭太子,以皇太子的葬仪葬在了金山,他哥哥阿保的坟茔边上。 阿丑下葬的当天,兴安来了一趟昭德宫,将那只素锦药盒还给了我。我素服银钗,打开盒子一看,那一颗紫金丹依然在里面,惊讶万分,不由得散开众人,单独问兴安道:“皇上怎么没有拿给阿丑吃?” 兴安突然两眼垂泪,用手抹了抹之后,才道:“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个紫金丹根本不是宝药,而是害人的毒药……” 他交待我说:“皇上讲了,他再也不要看到这个东西,也再也不想听到阿保殿下的任何事了。” 我只得跪了下来,对兴安道:“皇上圣意,臣妾遵旨。” 过了半年,阿丑薨逝的事情总算风平浪静了,成化也由郁郁寡欢变得稍许开朗,也许是连续两个儿子的夭折让他感到了人世无常,快乐难得,他变得寄情于书画百艺,挑选了不少民间有名的写手编写话本子,不但认真看了还修改润色,写得好的写手就一纸圣谕赏个官当当,一时他的文华殿外递呈话本子的白衣文人多不胜数,这些人也穿了各式各样的官服,和朝堂里呈交公务的一二品大臣们鱼龙混杂,倒成了皇宫东南角的一大胜事。 后宫之内,如意宫他是再不会去了,云萝更是不会多看一眼,丹凤生下皇长女嬿嬿之后,也没有再得到成化的垂青,后宫佳丽三千,只有我一个女人会定期受到他的临幸,但这样的夜晚对我俩而言,这半年之中仅仅是某种仪式而已,都没有得到过内心的满足和快乐。 我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想方设法苦口婆心地想让他变回从前那个成化,不是现在这个慵懒的,有些万事看透,提不起精神来的一个君王。我作的努力就连清宁宫都真心地夸赞了几声,成化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还不打算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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