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 九转丹成·仙荦殿
朝堂上为着荆襄的杀戮已经群情沸腾,这个时候,成化急需找一桩大家喜闻乐见的事情转移众人的视线,有什么比立太子这样的喜事更好的呢? 我努力思忖着如果阿丑立为太子,这个宫里的局势变化,想着想着,泪水已经浮至眼眶,转眼朝向初升的那轮耀眼的太阳,仰了脸,含着泪水和笑容,问道:“等臣妾老了,皇上会准许臣妾迎养在王府或者公主府,是吗?” 他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便被一大群仆从拥了出去,向着属于他的殿堂走去。 我的心,没来由地抽搐着,一下一下地疼。看来阿丑立了太子后,成化还是会像从前对我说过的那样,废去皇后,由太子之母,柏妃云萝坐上后位。 他不再是那个冲动的少年,以为坐上了皇位就等于随心所欲,信誓旦旦要我当他的皇后,如今他深谋远虑,一步一步,都是为了让自己和后代的手中,握有更多的权力。 他要废去晚馨,根本原因再不是因为她曾经害过阿保,而是在立了太子之后,晚馨这个符号,对他来讲,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立云萝为后,也不是为了恩宠,还是为着朝堂里的政治,就像白天不能同时出现两个太阳,夜晚的天空里,也不能出现两个月亮。 我也再不是他心里考虑的那个月亮,想到这一点我就泪意潸然。他考虑了我的晚景,如果自己先走一步,云萝做了太后,以她的性格怎么能容得下我,所以他突然愿意找一个女人为我生下孩子,等这个孩子出藩或者出嫁的时候,把我这个垂垂老妇带走。 我擦干眼泪,招来月嫦,冷静地对她吩咐道:“让二弟通知万安,找一个职位低下的人,要有好的文采,写一篇讨论废后的奏折。” 我自然不会去坤宁宫好心地提醒晚馨她的危机,而是要用另一种残酷的方式,在朝堂之上提醒她,她就算害了阿保,就算认定成化对云萝没有特殊的情谊,她的后位,依旧朝不保夕。 没有多久,果然有一位不知死活的国子监祭酒,写了一篇洋洋洒洒,激情四溢的奏折,说这几年天象异动,地震灾祸频繁,都是位主坤宫(古代代表地)的皇后不能上应天意,下顺民情,完成自己的职责所致,请皇后下诏罪己,给天下一个交待。 成化看过奏折,付之一笑,不像当年对待说我专宠误国的奏折那样,以罔议内事的名义,送到午门前面,打个二十大板。 不久,这道文采斐然的奏折传遍后宫,有一天也传抄到我的手上,我看完之前,下了一道谕令,如果再给我发现前朝的文字在后宫流传,一律打了板子撵出宫去。 秋去冬来,成化七年十一月,热闹了一个月的册立太子之事尘埃落定,阿丑取名朱祐极,正式册立为皇太子,设立了太子的班邸,移居东宫春和殿。 春和殿阿丑所有的随从都是成化和云萝一个一个亲自挑选的,我看着云萝像只辛劳的蜜蜂,幸福而又有些眩晕地在春和殿里忙忙碌碌,便袖着手,领着丹凤向清宁宫走去。 无事可做的时候,每天去一趟清宁宫也成了享受。自颂香去世,周太后对我的态度真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和蔼可亲,蜜语甜言,笑团团如绝世好婆婆。 她放不下对我的戒备仇恨,可又疑心颂香不会那么容易放过做恶的她,把先皇的遗诏留给了我,心里的苦,远比脸上的笑要多吧! 清宁殿里还坐着一位泥塑木雕似的皇后,我和丹凤见了礼后,双双坐在她的对面。 “几月生啊?知道男女了吗?”晚馨看着丹凤隆起来的硕大肚子,心不在焉地问道。 “我笑盈盈地轻轻摸着丹凤的肚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自己怀着孕:“开了春到二月里,昭德宫就要添一位小公主啰!” 丹凤神情似有不甘心,晚馨却是一身轻松,周太后倒笑团团地道:“挺好挺好!以后丹凤多努力一些,为太子再添几个弟妹!” 我笑着对丹凤道:“这个公主说好了是给我的,你想要皇子的话,下回再努力。” 丹凤亟亟地奉承我:“如果生了皇子,也是贵妃娘娘的。” 我挑眼看看周太后,她还是一脸的笑影,我也是笑:“不用,我就喜欢公主,还指着她养我终老,给我添四五个外孙子玩呢!” 我这样的气定神闲,只会让有心事的人,更加地安不下心来。但如今的春和殿,水泼不进,针扎不了,我也想不出,晚馨会用什么样的方法,算计已经是皇太子的阿丑呢? 到了十二月,也是奇怪,钦天监监正许恪上报,一颗彗星进入了紫垣、三星之台。 紫垣代表着皇帝,三星代表着朝廷重臣,彗星照临,说明他们德行有失,或者……总之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派梁芳细细打听了许恪这个人,没有查出有什么蛛丝马迹,也曾经半夜里起来看星汉牛斗,当然,除了满天的星光,真的没有看见什么彗星。 可是文臣们借着彗星的横空出世批评成化的过错,指责武将们的杀戮,指责司礼监越权……这些奏折每天成堆成堆地摆到成化的案前,我发现成化那双深黑的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结。 有几次,我听到了那些奏折被狠狠地摔到地上的声音,兴安悄悄地捡起来后,被成化的怒气弄得不敢再放回去。 我轻声招来兴安,问道:“皇上这又是和谁置气了?” 兴安摇着头,道:“这一回是几个刑部的给事中,闹得皇上很下不来台。” 我忧愁着道:“还是给天象害的,现在宫里也有许多乱糟糟的传言,本宫打了几次,也止不住呢。” 兴安也愁容满面,问:“娘娘说的是不是讲刚立了太子,就出了彗星,这彗星冲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子?” 我点点头,对兴安说:“正准备告诉皇上,请他派东厂的人查一查,是谁这么缺德造的谣!” 兴安想了想,道:“皇上现在正烦着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不要对他讲了!” 乱七八糟的事情里,还有云萝一天天失了方寸,像惊弓之鸟一样守护着太子,天寒地冻的腊月里,看着裹成球儿似的阿丑每天到文华殿里给父皇请安,上课,又一团球儿似地回到春和殿,他的小脸红得似火,热得像炭,原来胖嘟嘟的两腮不到一个月就尖了下去。 我心想都说小娃儿穿不得裘,阿丑到了殿里又要根据礼仪脱掉裘皮外套,发出的一身汗要是碰上了穿堂风,早晚要生场病出来。这云萝身边也没有得力的人,教教她做娘的学问吗? 仔细一想又是莞尔,阿丑身边的乳母侍从,都是成化和云萝看了又看的人选,受了我身边长珠的教训,找的都是老实本份的宫人太监,春和殿里的太子班底也是如此。这些老实的人,忠诚听话是没有错,只怕太听话了,就没有主见,主人想怎么样,做下人的,求个无过,还不是随主人的意见。 阿丑是云萝的指望,也是她的荣光,她恨不得能把他含在嘴里养大,前怕有狼,后怕有虎,再加上宫里乱糟糟的流言,对待阿丑的照顾,真是失了方寸。 这世间的许多伤害不仅仅是仇恨带来的,还有可能来自于爱,一个没有经验的母亲,过分的疼溺,终于压跨了年幼的阿丑。 正月十九,我从春和殿里探了阿丑的病回来,见到兴安正在昭德殿里搬东西,见到我,道了一声恼:“皇上想搬到文华殿后面端明殿住几天,那里离春和殿近,看皇太子也方便。” 我默默颔首,对兴安说:“太子只是得了风寒,病势应该不重,已经请了施太医诊脉,过两天就会好了。你见到皇上,劝他宽心。” 兴安走后,我去了仙荦殿,在菩萨面前燃了三枝线香,目光落在那只笑容可掬的艾虎身上。 “阿保,今天是你的生辰,如果你还活着,已经有六岁这样大了。”我右手捻了珠串祈祷,嘴里喃喃地念着,“娘今天看到阿丑生了病,也想起当年你生病时,娘慌得什么似的,失魂丢魄一样……” 眼前浮起云萝当着我们的面,对太医院太医的呵责,就连医正施全也不给面子,柏家急急忙忙从城里请了个儿科大夫送进宫来,光是阿丑得的是什么病症都意见不一,云萝气得肝火焚烧,在春和殿里摔杯砸碗,一个一个地骂着大夫。 我垂下眼眸,捻着珠串,心里想着自己的阿衍,心痛地一声声颂道:“阿保啊,你是哥哥,你的在天之灵,一定多多保佑弟弟的平安,一定要让他健康……” 殿外有人抽了抽鼻子,我回首看去,那人的身影像是兴安。 事后成化和周太后赶到了春和殿,看见云萝这样发疯不成,派人拦开云萝,要施全诊了方子煎药,几剂汤药下肚,阿丑缓了过来,到了二十三已经可以坐起来喝些薄粥,成化见阿丑年幼离不得娘,还是让云萝过来照看,谁知有个不仔细的保姆端来的汤药还没凉透就喂了阿丑一口,把阿丑舌头嘴巴烫出了燎泡,云萝一怒之下砸了碗,狠狠地打了保姆几下,阿丑受了惊吓,两眼一翻,顿时晕厥过去。 这一下阿丑病势汹汹,直往最凶险的方向发展,当所有的消息汇集到仙荦殿里,我心沉沉。 这一夕黄昏白雪盈门,细雪如沙般静静坠落,仙荦殿中过分地静寂,几只晚归的寒鸦凄凉地啊啊叫着,宿上殿角。众人都知道我心绪不宁,没有人敢打扰我似在沉思的祷告,他们只是奇怪,我为什么会握着一件淡黄色的旧衫,一言不发。 伴着一声声凄厉的叫喊,一个披头散发的红衣女子冲进了昭德宫,没有一个人愿意出头拦下这个女人,她的身份太过特殊,现在已经凌驾于昭德宫之上,那个女子在昭德殿里寻找,在合馨殿里寻找,然后找到了仙荦殿。 “娘娘!……不,姐姐……,求求你救救阿丑吧!”这个发髻跑散了的女人,钗横鬓斜,一脸的泪痕阑干。 我从金丝细草蒲团上抬身,惊讶而微笑地看着云萝,心底生出悲凉般的同情:“云萝妹妹,你是不是来错地方了?姐姐这里,不是太医院。” “不,不……”云萝扑通一下跪倒在我面前,拉住我的衣袖求道:“妹妹……没有来错,施全说只有姐姐可能能救我的阿丑啦……”她梨花带雨,哭得凄惨心酸,让人不忍听闻。 我以目示意,一直陪在身边的蕙莲走出殿外,赶走过来看个究竟的宫人们,又为我们关好仙荦殿的殿门。 我右手握起旧衫,坐在殿中圈椅上,低头问云萝,一丝凄楚的笑意竟不受自己的控制,蔓延上唇角:“妹妹你不要着急,慢慢地和姐姐说一说,为什么施全会说姐姐我可能能救到太子?” 云萝见我面色温和,眼里生出几分热望,膝行了几步,扯住我的裙角,热切地说:“阿丑从昨天起就高烧不退,用尽了法子都下不了热度,施全说,退热最有效的药,只有当年在姐姐这里见过的金童百灵丹,如果姐姐肯赐给妹妹一粒,就能救下阿丑的性命,妹妹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姐姐!” 右手中握住的旧衫紧了一紧,我煦煦一笑,轻声而言:“妹妹,多半是施全又在推脱了,那个紫金丹不是什么海外仙方,如果和克它的药材一起服下,就是要人性命的毒药呢!” 云萝心急如焚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手边的旧衫,她亟亟地告诉我:“妹妹来之前,已经问过施全,阿丑的药方里从来就没有甘草!” 一下子所有的伤痛瞬间涌上心口,我拼命将眼泪逼回眼眶,这段时间来我还担心自己判断错误,云萝只是被周太后蛊惑了才用甘草染了衣衫,自己并不知道紫金丹和甘草生克的道理,现在不用担心了,云萝她知道内情。她一直知道,是她亲手染就的衫子,害死了阿保。 我想不出,一个凶手,怎么好意思求受害的人去救她的孩子?想到这里,万分心痛之中,唇齿间的冷笑几乎要横溢而出。 “是啊,紫金丹的药效是万无一失的,施全见过,想不到他还记得。”我轻轻笑道。 云萝咽了咽口水,急急地希望我马上就拿出紫金丹来救阿丑:“姐姐,快点把紫金丹交给妹妹吧,施全说姐姐这里有三四颗,当年阿保用了两颗,姐姐这里还有剩下的。” 我慢慢地,一字一声地告诉她:“施全没有记错,六年过下来了,他竟然还记得清清楚楚。” 云萝拉紧了我的裙子:“姐姐,妹妹求你,把紫金丹给阿丑吧!” 我笑了起来:“先让姐姐说一下要注意的事吧。”云萝以为这是我在松口,急不可待之中不得不耐心地听我说话。 我的话还没有到嘴边,眼泪已经滑出眼角:“服用紫金丹,切忌不能再用甘草,这个妹妹知道。但妹妹不知道的是,如果只用了一颗紫金丹,遇上甘草,只要及时解毒,孩子还是可以救过来的。当年,我的阿保,第一次吃紫金丹中了毒,我们不懂,第二天又让他吃了紫金丹,毒性损伤了肝脏,便再也救不回来了。” 云萝脸上有些失神,喃喃向我保证道:“这一次没有甘草,这一次不会有甘草的!” 我流着眼泪,冷笑着说:“今天,我想问问下甘草的这个人,当年她为什么不给我的阿保一次活下来的机会,我的阿保,明明有机会可以救得回来的……” 云萝一下子跌坐在地,握着我裙子的手簌簌发抖:“姐姐,你是不是弄错了?阿保的事……和妹妹……无关啊……” 一丝悲凉的笑浮上我的脸颊,我缓缓地将右手里握着的旧衫递向云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以为阿保所有的东西都烧化了,却还是留下了你用甘草汁染出来的衫子!” 云萝听了,惊得面无血色,一边跌跌撞撞地向殿门爬去,一边哭叫道:“阿保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阿保的事情和我没有关系!” 我冷冷一笑:“和你有没有关系,现在由我说了算!虽然是别人指使你做的,但你不生出歹心,又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真的不怕报应吗?” 云萝睁大了失神的眼睛,怔忡了半天,突然整个人扑向了我,拉住我墨绿色凤翅凌云长裙的下摆,就如行将溺毙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似的,恳求道:“姐姐,千错万错都是妹妹一时胡涂,你要索命就冲着妹妹来,阿丑是无辜的啊,阿丑没有去害阿保,求姐姐给阿丑一颗紫金丹吧!” 我凝视着她泪流满面,苍白可怜的脸,心生厌恶,却是粲然一笑:“是啊,阿丑是无辜的,姐姐不会去害阿丑。只是妹妹还是快些去另想办法吧,姐姐当年就已经把那害人的紫金丹都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