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 春和迎新·庆周岁
朝臣纷纷弹劾项忠,成化不顾众人的非议,坚决支持项忠的决定,于是项忠又打了几场胜仗,再次招抚流民五十万人,加上前一次投降招抚的九十三万人,近一百五十万流民的性命都掌握在了项忠手里。 接下来,项忠做的事和秦军在长平之战后对待赵国俘虏异曲同工,当年的秦国活埋了四十万赵国军人,这一次项忠手持长剑,把已经手无寸铁的流民驱逐出荆襄,一路上死去的人,共计有九十万之多,据说死者的尸体塞满了桐柏山的山谷,堵住了荆江河的江水! 这本来不是我这个深宫妇人应该操心的事情,可是,当傅晖也跑到我这里,和我理论起什么是仁恕的时候,我才知道这一场杀戮已经使得全国上下官愤民怨。 已是盛夏溽暑,合馨殿内却是荷香盈袖,今年的荷花不同往日,是二弟万通花重金,从一艘沉没在运河里的唐代古船里找到的,与古莲子一齐出水的还有一罐子贞观通宝的制钱。二弟请人精心培育,终于有十几粒莲子生根发芽,开出了八百年前的花朵。 枯残的左臂微微曲在身前,至此盛夏,我也再穿不了可以展露玉臂丰肌的轻纱衫子,沈二夫妻想尽办法,找到一种福建深山里竹丝织成的玉黄色竹帛,微微透明,灯影下可以映出肌容,制成了衫子让我穿上。 我抬起裁剪得如蝶翅一样的袖口,上面一圈一圈细珠钉成的云纹舒卷成吉祥万德的符号,碧玉手镯浅映着出水芙蓉碗口大的绿萼白瓣,淡淡的荷香沁入心脾,不觉莞尔:“傅晖,你不觉得这贞观年间的荷花开得甚是奇异?” 傅晖扫眼看了满殿的荷花,不屑一顾地傲然回道:“臣妾没有娘娘的闲心,做弄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哄皇上开心。外面民怨沸腾,到了昭德宫,臣妾只看到歌舞升平。” “咦?”我轻轻吟哦。 “娘娘主理六宫,不会不知道,就连太后、皇后和柏娘娘,都劝谏皇上不能纵容项忠。唯有昭德一宫,却向皇上献了什么莲花,说是贞观盛世的莲子开花,预示着成化朝将开启新的盛世。” “傅晖,本宫说错了吗?难道你希望本朝不是盛世?”指尖拂过荷花滑如凝脂的花瓣,我从容笑道。 “这……”傅晖语塞了。 我用金剪剪下手边的这朵芙蕖,拈花微笑:“有个人手上生了坏疽,病得快要死了,第一个大夫看过后,保了他一年不死,大家都夸他是个神医,第二个大夫看过后,保了他半年不坏,大家也说他是个神医。第三个大夫来了,二话不说,用刀切掉了坏手,彻底治好了他的病,可大家却说这人太残忍,把病人的手剁了。” “这……”傅晖有些像是牙疼。 “邻居听说病人医好了多年的顽症,提了酒上他家祝贺,别人却骂他居心不良,合适吗?” “这……”傅晖终于第一次真心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 “这些道理,都是你从前的徒儿绣镜说的,她现在掌管承乾、翊坤两殿,你有什么不懂,可以问她。”我抬手送客。 丹凤送来冰镇的绿豆百合汤,恭敬地跪在我的脚边托着玉碗,代替我的左手。 我温煦地看着她,说:“丹凤,你现在也是皇上的侍嫔了,用不着还像从前似的侍候我。” 丹凤一向沉默少言,只是卑微婉转地说:“臣妾愿意终生做娘娘的左手。” 我笑笑:“丹凤,你不用这样,现在你我都是皇上的女人,大家都是姐妹。” 丹凤摇着头,沉默不语。 看着她低顺的眉眼,我第一次想知道我们共同的男人,在锦帐低垂之时,对她是不是也像对我那般温柔。 “丹凤,他……对你好吗?” 丹凤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留他过完整夜?”我已经移了舒意殿让丹凤居住,可每个月的那几次,成化不过逗留一个时辰就又回到合馨殿。 “不……”丹凤的声音越吟越低,“皇上是娘娘的。臣妾是拿了不该拿的……” “丹凤,你为我也委屈了自己,因为没有元红,皇上也封不了你名份,所以……” 丹凤收了玉碗,表情和身体都显得十分僵硬,低了头,匆匆而去。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小万府的夫人月嫦进宫,向我跪拜行礼后就愤愤不平起来:“这个蕙莲简直不能管家,一件简单的事都办不好!” 我惊讶她已经不是我昭德宫的人了,却因为变成我弟媳的原因,倒成了昭德宫的半个主人,身边的宫人在她的愤恨声里隐然而去,留下一殿夕光与满殿如水芙蕖。 “蕙莲这样乱来,迟早会让臣妾好容易立下来的规矩毁了。”月嫦道。 “先说事情,不要什么都不说就打击别人。”前后任之间的嫉妒是常有的事情,我只好苦笑起来。 “丹凤的信水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来了,听说是丹凤求了蕙莲,蕙莲也不按宫规,倒帮着她隐瞒娘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刚刚娘娘和傅晖说话,我就到偏殿找丹凤,丹凤不在,是服侍丹凤的红鹂小丫头说的。” 手中的芙蕖花瓣已经残软,我与月嫦默默相对,以她的个性,只会觉得独占君王是无上的荣光,而我却暗自惊心,这样的独宠,对我而言并不是福份,已经能让蕙莲对丹凤生出同情。 丹凤呢,她一面感激我给了她机会,让她侍奉深藏于心的君王,一面又盼着成化会有小小的一部分完整地属于她,只好曲折地瞒了自己的信期,希望成化可以在她身边多几次驻留。 我不恨她们,想着想着竟然还有些心酸和心疼,很容易明白她们所做的这一切很自然,而我没有为她好好考虑,反倒是自己失察了。 月嫦知道了我的道理,怔了半天,才道:“娘娘和从前不同了,当年为了云萝,娘娘可是十分伤怀。” “凡事都是第一回难捱些,后面的也无所谓了。”左手指尖上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木。 当晚我推说要留月嫦联床夜话,安排了丹凤侍候成化,却趁着夜深人静,去了一趟撷翠簃。 烛火幽幽地明亮着,我的眼睛一直舍不得离开已经熟睡的阿衍。 今天他满一岁了,在这之前,我心里牵挂忐忑,总担心有什么不测会发生在他身上,担心他也像自己的哥哥阿保那样,活不过十个月。 可是,这个阿衍,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成长起来,无病无灾地长到了周岁。 “今天是哥儿的周岁,奴婢想着娘娘可能会来,早早就安排了哥儿睡觉,这会叫醒他,打不了他的觉头。”朝颜说。 可我还是舍不得弄醒这个清瘦的孩子,望着他一根根长长的睫毛垂在玉般的脸颊上,小嘴嘟成一朵花的模样,就舍不得让他从沉睡中醒来。 “哥儿已经能吃下一碗鸡蛋羹,小半个馍馍。爬得很好,走还走得不稳……”朝颜絮絮地告诉我阿衍所有的变化,这些,本来应该是我这个做娘亲的第一个发现,再告诉其他人的细节。 我点点头,苦涩地想着,日后成化知道了他的这个儿子每天只能吃到一个鸡蛋,会怎么想,会不会怨我瞒住了他。 月嫦装出笑嘻嘻的模样,道:“快看我这个舅妈,给外甥带什么东西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包棋子饼,交给我们看,我和朝颜看见制钱大小的饼上花花绿绿地画着不同的图案,有宝剑,大刀,元宝,还有大印,最后一枚饼上,歪歪倒倒地写了一个“王”字。 月嫦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不认字,只能认识自己的姓,今天是阿衍的周岁,抓周总是要做的吧!” 说完走到炕边,不管不顾地摇起阿衍,我和朝颜都扑过来要阻止她,三个人撞在了一起,倒在炕上,朝颜的脸上心疼的表情连我看了都有几分诧异,看得出她对阿衍付出了全部的真心,想想又觉得释然。 回脸顾看着阿衍,他睁开了眼睛,黑黑亮亮地定睛看着倒在炕上的三个人,没有任何声音。 朝颜有些惭愧:“哥儿还不会说话,奴婢教了好久的娘字,也喊不出来。” 她着急让我听到自己儿子的呼喊,可是事不如意常八九,哪里有那么多的心想事成? 月嫦见阿衍醒了,就把那几个棋子饼托在盘子里,故意把那枚写了王字的放在最前面,对着阿衍笑着说道:“阿衍乖,有饼饼吃!” 但是阿衍攀住了朝颜的肩头,把头埋在了她的颈畔,嘴里吮起自己的大拇指,亮亮的眼睛里,明显有对朝颜的依赖和对我们的陌生。 朝颜解释着:“哥哥生性谨慎,就连福福过来,也不让她抱。” 我摸着阿衍小小的细布衫子,还有他温热而细瘦的身子,朝颜将他转向了我,对阿衍道:“哥儿,这是你的娘啊,快叫一声,娘……” 阿衍在我涌出的泪水中将自己的拳头塞进嘴里,身子却向朝颜怀里滚去,朝颜再一次把阿衍放进我右边怀抱,这个小人扭啊扭地挣脱了我单手的拥抱,将一滩口水印在我的肩头。 月嫦宽解着我:“阿衍很有范呢,这么小,就看不出喜怒。” 我忍住心头锥心的酸楚,这一条路是我选的,一路的苦痛,我就得甘之如饴。拭干了自己的眼泪,淡淡地道:“这点很像他的父皇。” 我们走的时候,依在朝颜肩头的阿衍手里拿着一枚棋子饼,放在嘴里舔着,月嫦发现了,笑道:“这个阿衍,倒是会趁我们不注意,闷声发大财!”又跑到盘子边数了数饼子,回来一脸得意的诡笑。 我已经到了不惑之年,对这些预测命运的玩意儿不太相信了,阿衍的命运,牢牢地握在我手里就好。 第二天晨曦微露我已经梳洗好了,站在合馨殿前喂着葵花白玉鹦鹉,舒意殿的殿门匆匆忙忙地被红鹂启开,成化精神爽朗,袍服赫赫地跨出偏殿,跟在成化身后的丹凤见到我大吃一惊,瑟瑟地跪倒在我面前口称有罪。 在昭德宫我是一宫之主,她身为媵妾必须起得比我早,睡得比我迟。我笑意盈盈地脸朝着成化:“是皇上起宴了吧,连累丹凤要向臣妾认错,快,起来,别叫人见了以为是本宫罚你什么似的。” 成化十分平静,无喜无怒,沉默了一会儿,道:“丹凤,规矩不能坏,朕罚你跪三柱香的时间静思已过。” 这边蕙莲忐忑地跪了下来,向成化和我禀道:“凤姑娘跪不得,她已经有了两个月身孕了。” 我只小小的一招,就解决了丹凤的问题,我不能让她心里藏着杂念,只有及时地拿掉,我俩才能心无介蒂地相处。 成化的态度,让她知道,就算整晚的抵死缠绵,也比不过我在君王面前的轻轻一笑。她算什么呢?后宫的女人,不过是君王身边的流水,君王的目光落在你身上,也不代表他落花有意。 她的整个孕期,我会百般呵护,把她奉若珍宝,让她至死只认定了我,对我效忠,永远地对我谦卑驯服。 在成化踏出殿阁,迎着朝阳就要走进朝堂之前,我听到他轻轻地舒缓了一口气,对我谈道:“丹凤已经有孕,你也会再有一个孩子,朕为你做的,满意吗?” 我嘴角动了几下,心思倒清明起来:“皇上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打算?” 成化点点头:“朕要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阿丑终于要做太子了,他已经两岁多了,冰雪聪明,深得成化的喜爱。 他先让我满足心愿,再在我心头上拉上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我臣伏在他的脚下,请求道:“春和殿关闭多年,要不要臣妾先修缮一下?”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