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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六章 仙材卓荦·祭芳魂

第二百六十六章 仙材卓荦·祭芳魂

成化为颂香举办了一个异常隆重的葬礼,规模超过了此前去世的宸太妃和德太妃,没有人提出任何意见,就连朝廷里最爱提意见的言官们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巴。 年底是一年之中最热闹的时段,但整个后宫黑纱素灯,不闻管弦。送到祭帐里的挽联多得不计其数,每一个对她有好感的人都用白绢和蓝墨写下了他们对这位温柔庄重,沉静如水的女人的纪念。 颂香在临终之前散去了长乐宫里所有的财物,就连先皇留给她的绘画和墨宝,也被她细心地裁去了自己的名字,重新装裱之后,送给了一些不够得宠,没有留下先皇纪念物的太妃。 据说长乐宫外终日低头打扫的无名宫人也得到了颂香的馈赠,等到颂香去后,许多受了她恩惠的宫人偷偷地跑到长乐宫门前烧纸祭拜,成化只好在长乐宫的门口安置了两个磁盆,这个动作鼓励了大批身份低微的宫人们,有几个黄昏在长乐宫门前祭拜烧纸的人排起了长队。 我想颂香再是好心,也惠及不了这么多宫人,这里面一定有许多只是听说过她的好处,因为她是个好人就来祭拜的,至于她怎么好,好在哪里,她的内心到底是什么样的,如果开口问一问他们,多半没有人能答得出来。 整个紫禁城唯一能回答出这几个问题的我,亲自料理着她的后事,在她大红羽缎的霞帔之下,为她穿上了一身宫人的装束。她就是一个宫女,本来籍籍无名,因为内心的忠诚,一时义愤进了南宫。南宫里的那个君王,也是感于她的忠义,给她的奖赏却是把她裹在身体下面,成为自己的女人,他永远都不知道,奖赏这个女人的最好方式,是给她一颗自由的灵魂。 成化最终听了我的意见,在金山的坟茔里只葬了颂香的一套衣冠,而将颂香本人化成一罈洁白的骨灰,装在一只素白的瓷罐里交给我,我把颂香供奉在了仙荦殿里。 颂香临终前,将静室里所有的东西送给了我。我按照她的意思,把仙荦殿变成了那间静室,朝西的佛龛中,有义父金祥留下的那尊鎏金佛像,佛前供奉花瓶上,插着崔琦给我的那支诗簪,长珠做的,阿保玩的艾虎放在花瓶下面,今天,我又在花瓶的对面,放上了颂香的瓷罈。 当一个人活得够久,不免要看到许多场别离,帮助她参透什么是生死,什么是爱,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金祥说生命的意义是忠义,崔琦告诉我爱是永不后悔,阿保提醒我人生的风险,长珠暗示着要做成大事必须隐忍,颂香用她的一生,温柔地指点,生命的意义,其实就是找到一条走回内心的路。 等到仙荦殿前梨花满树,洁白的花瓣像无数的精灵漫天飞舞,我有一点点理解了颂香想要的自由,便派了一位英俊倜傥的锦衣男子,骑着白马,飞驰到山海关的悬崖边上,那里艳阳高照,海风浩荡,悬崖下生满了青松和红彤彤的杜鹃花,乌黑羽毛的山雕张开强壮的翅膀,在悬崖与海水的边缘勇猛地搏击…… 颂香一生的心愿,在海风里,从那个英俊的红衣男子的指缝间散入了天地。 自由。 装过颂香的瓷罐又回到了仙荦殿的佛龛前,我插上一枝雪白的梨花,成化抄录了一首丘处机的梨花词,悬在佛龛的一侧。 “春游浩荡,是年年、寒食梨花时节。白锦无纹香烂漫,玉树琼葩堆雪。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人间天上,烂银霞照通彻。 浑似姑射真人,天姿灵秀,意气舒高洁。万化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浩气清英,仙材卓荦,下土难分别。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到底是梨花似颂香,还是颂香似梨花,我一直没有想明白过。 四月之末,我发嫁了自己的宫女王月嫦,让她以三品诰命荣惠夫人的身份,四十一岁的“高龄”,嫁给了我二弟,官职只有四品的锦衣卫指挥,三十三岁的万通。 我给了她终身想要的光荣,景泰末年,她用教坊卑微的身份入宫,受过景泰临幸,又差一点让正统将她殉了葬,最后留在颂香和我的身边,做了十多年的宫女。 她这样身世低微到泥淖里的宫女,命中注定就算有风也飞扬不起来。就算在昭德宫里只手遮天,天天挥金销银也改变不了出身的下贱,放出宫去只能做别人的小妾或是重回青楼,唯一的用处不过是满足男人们与皇帝共用一个女人的意想天开。 只有我能给她翻身做人的机会,欶封的诰命夫人让她可以在小时雍坊和二弟媳同起同坐,单独的一间小万府让她当家做主,嫁进万家又让她死心踏地地对我效忠。 钟夫人翠夏特地进宫送嫁,眼见大红鸾凤的喜轿送走了月嫦,心有不解地问我:“娘娘知道月嫦这样的人心气高,为什么不遂了她的愿,让她正式做了小万府的女主人呢?我听说娘娘的弟媳也是愿意让出自己的位置的。” 蕙莲端着一盆清水让我净手,丹凤用茉莉花肥皂帮我洗后好,用鸡蛋清抹均了手背,手臂,又拿浸了茉莉清露的桑纸覆在手臂上,我眼睛瞧着那盆清水荡漾出的涟漪,只心里对她道出了问题的答案:“吃饱了的猫儿不捕鼠,越是要用她,就越要让她心里有个想头。” 转脸却笑如春风:“是我爹娘的意思,做女儿的,再怎么也要尊重他们两老。” 然后有些微嗔道:“我倒是听说你好好的就把自己生的女儿送了人,为了这件事,声远还和你置了气,你今天倒和我说说看,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 翠夏容色不变,一脸坚定沉稳,说:“我嫁进钟家,在芸薇姐姐面前起过誓,一定把她的几个孩子当做亲生骨肉看待。可生下娣娣以后,不自觉地就更娇惯她些,那三个小的也觉得我和从前不一样了。反正也是个女孩儿,送了人,省心!”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翠夏有了自己的子女后,对待前房子女哪怕处事再公正,旁人不这样想也无计于事,她果断地送出了自己的孩子,做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情,倒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也是在后宫里生存了这么多年,才学会的坚忍。 我问:“那娣娣送给谁了?” 翠夏道:“是我的远房表弟,姓张,叫张岱。他是个读书人,结婚多年没有子女,收了娣娣做女儿,不知道有多心疼呢。” 我赞叹道:“你的苦心,声远一定会懂的。” 翠夏爽朗地一笑,告诉我说:“我们家大人现在可顾不了我,他正在琢磨一道什么折子,说是研究透了要上给皇上呢!” 我好奇地问道:“什么折子?” 翠夏道:“我哪里清楚,好像和流民有关。” 丹凤为我清洗好双手,又细细地擦了一层香蜜,按摩了半天才算完,翠夏叹道:“想想我也是在皇后、太后身边呆过多年的人,在娘娘面前也变成了乡下土包子,哪里见过这样洗手的!” 我不在意地淡淡一笑,叹道:“老了!再不对自己好一点,就没有机会了。” 翠夏沉默了片刻,理解这是我的心里话,便转了话题,问道:“月嫦嫁了人,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现在是蕙莲了吗?” “蕙莲人好,就是过于老实,现在是她代着这个位置。去年天灾,卖儿卖女的多,宫里收了一批小宫女,我挑了十来个不错的,慢慢培养。” “这要等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手?娘娘如果缺人,我推荐一个人。” 我等丹凤也出去了,蕙莲还没有进来的功夫,问了一声:“谁?” 翠夏道:“紫秋。” 我想着当年的紫秋不过二十出头,人很稳重可靠,深得钱太后的信任,与翠夏一起掌管慈宁宫,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问:“她现在在哪里做事?” “有一阵她跟着傅晖,现在好像是在管教公主的礼仪。” 我拿纸笔记下了紫秋的名字,过了一阵,将她调入了昭德宫,改了新的名字叫做绣镜,分她去照管隔壁吉祥宫里的瓜果。 成化自去年天灾以来,一直关注民生,本来只是我在闲置的吉祥宫里面有几只大花坛种种瓜菜,后来他一关注,一片地种了麦,一片地种了菽,还有一片地种了豆子,必须要专人打理了。 绣镜二话不说,领了被褥就住到吉祥宫的偏厦里,带着四五个小宫女有模有样地管理起瓜菜来。 渐渐地昭德宫的小厨房每天都会收到一张纸条,上面注了第二天可以提供的新鲜蔬菜,还有大概的重量,小厨房有了这张纸条,可以事先订好第二天的食谱,成化知道了,大加赞赏。 我继续让绣镜在吉祥宫打理菜地,并没有因为成化夸奖了她,就升她的职务,虽然以她当年在慈宁宫里的身份,让她掌管昭德殿或者是合馨殿也是没有问题的。 有一晚上在锦帐之内,成化丢下手里的书籍,又拿下我正在翻看的话本《琼琼传》,似想起一事,微笑着问我:“绣镜才智都是上佳之选,你还把她丢在吉祥宫,是故意的吧! 我一边拿着枚红叶夹进《琼琼传》,解下发簪,披了头发,一边回答成化:“她才情再好,对于昭德宫来讲,也是个新人,一下子提拔得太高,只能让她四面竖敌,不如慢慢地调整她的职务,一块一块地熟悉,一点一点地升迁,这样别人不会太嫉妒她,她也更容易做出成就。” 成化默默地思索一会,道:“你说的有些道理,是在什么书里看到的吗?” 我嘻嘻笑道:“古往今来的图书里,多的只是要我们这些女人恭顺和睦的道理,哪里有这样管教人心的说法!只不过是臣妾在宫人堆里这么多年,自己悟出来的道理罢了。” 成化道:“文人的心思大概也和妇人差不多,也是爱妒忌,不服气,以后朕就拿爱妃的办法照着方子吃炒肉,省得朝里的那群酸子们成天互相吵吵!” 我问:“怎么又吵什么架了?” “还不是为了项忠,刚打了两个胜仗,招抚了五十万人,就有人说他抢功劳,杀人如麻。” “那是因为皇上给了他天下兵马大都督的头衔,总督四省的权力,一下子提得太高了,别人不咬着他,也难!” 成化煦煦笑道:“还不是怪你,早点让朕知道你的办法,就不会有眼下的麻烦了。” 两人笑了一阵,成化郑重其事地又道:“顺母妃临走前,让朕给你一个家。朕想了这几个月,决定按你以前的说过的办法,在昭德宫养一个孩子。” 我心里跳如擂鼓,不知道这事对我和阿衍而言,是不是一次团圆的机会。我能提出收养阿衍吗?我心头热热地像是有火在烧,但颂香的话语又响在了耳边:“……一个没有背景和实力的皇子,更容易长大成人……” 因爱生忧,因爱生怖,对于阿衍,我忧的是明明是母子,却咫尺天涯,但怖的是连累他在我身边会像阿保那样性命难留。 若离于爱,何忧何怖? 一瞬之间,我已转过万千思绪,却是一脸微笑地问他:“皇上真的愿意为臣妾再生一个孩子?” “是。一个家,哪里能没有孩子,这是你的心愿,你就安排人选吧。”他闭着眼睛,神色平静,我无法触碰到他的内心。 真的只是为了颂香的遗言,从前极力反对的事情,现在变得可以接受了? 过了几天,当他从一堆厚厚的奏折里抬起头来,心不在焉地听我报上了丹凤的名字,点头的时候,我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一个深沉空乏,缺少情绪的表情,是一个君临天下,对天下苍生可以欲取欲夺的帝王的标准眼神。 我突然有些难过,丹凤对他算什么?云萝对他算什么?他看中的,只是女人的肚子和功能吗?是不是在他的眼里,她们并非这世间的某个女子,而只是他的拥有,就好比天下。 我的心颤了一颤,我呢?就比她们特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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