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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九章 生死由命·茧化蝶(1)

第二百五十九章 生死由命·茧化蝶(1)

成化六年,岁在庚寅,天干庚为金,地支寅为木,天干地支为金克木之态,卜辞主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意,可是到了三月,鞑靼进犯大同,四月,山东、河南、顺天府大旱,去年冬天种下的麦子,今年颗粒无收,灾民纷纷涌到京畿一带,导致京城里粮食短少,米价高涨。 成化在前朝忙着布兵和赈灾,还要应付朝臣们的各种批评,各种奏折堆积如山,他搬回了乾清殿,加上频繁地举行祭祀仪式,斋戒的次数越来越多,倒给了我一些轻松的空档。 后宫里由周太后起头,领着一帮太妃、后妃们在各处庙宇里烧香祈祷,除了云萝一人,可以借着照顾阿丑为名,偶而留在如意宫轻松轻松,其他的人,包括我,都要跟在周太后后面,每一间大庙,每一座佛像面前,一一参拜。 这个时候我已经身怀六甲,每一次出行前,都要让月嫦拿白绸布裹紧腹部,再加上宽大的红衫霞帔的遮掩,外人根本看不出来怀了孕,只是早起晚归,一路颠簸,举行仪式的时候又是站又是跪,我这样的身体,还是很辛苦。 照看我的还是医官何澍,他是一直照顾我头疼病的内官,已经被我收为心腹,奏请了成化同意,由他日常为我请脉。他的脉案记得清楚仔细,我又安排他和钟声远联系上,所有的案方都是由俩人一起商定。 每次出行时,我预先服下安宫丸、定心丹,随身带着紫雪清心丸,至宝丹这样宁神温补的药,但五月的夏季烈日炎炎,神殿里烟薰火绕,终于这一次,我胸闷气结,几乎就要晕过去。 我唯有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如果在这里晕倒的话,只要随行的药官过来把一把脉,我有身孕的事就瞒不住了。 与我同一排的顺太妃突然身子向前一扑,晕倒在地,神殿里顿时惊叫一片,大家停下法事,围到颂香身边,长乐宫的琼枝和玉蕊两位宫女一个拿着香囊给她闻,另一个掐着她的人中穴。 看着颂香晕倒,我也是焦急万分,可又不敢上前和众人挤在一起,只好坐在颂经的蒲团上面,吩咐月嫦去瞧瞧情况。月嫦挤进去后,又从围着颂香的人群里挤了出来,打量着四周无人,才对我悄悄地耳语:“顺太妃没有事,刚刚还偷偷地在我手上掐了一把,我想她是故意晕了的。” 我心里沉思,颂经的时候,颂香就一直偷眼看我,也许是发现我面色有异,才装得晕厥,好在我坚持不了之前,吸引了众人的目光,给我少许喘息的机会。 寺里的主持,从乌思藏来的喇嘛锁南伦竹大法师与周太后商量了一番,暂时停了唱经,请来医官给颂香诊脉。 周太后也说:“今天天气炎热,大家都辛苦,好在这隆福寺是皇家的家庙,没有外人,娘儿们不妨宽了凤冠霞帔,自在一些。” 众人听了太后的凤口纶音,都是欢喜得直念阿弥陀佛,旁边的宫人纷纷过来帮着自家的主人脱下凤冠,解去厚重的霞帔。 丹凤和蕙莲过来要帮我脱下凤冠,我想了想,无奈地摇摇头,如果脱下凤冠霞帔,底下只剩下轻薄的绢衫,加上天气炎热,汗湿了衣衫,几乎贴在身上,只怕我的肚子,就要显出来了。 月嫦为我端了一盏冰镇解暑的香薷饮,又吃了几颗至宝丹,刚刚觉得身体好一些,却见到周太后穿着清凉的无领凤纹纱衫,两位宫女在身后摇着孔雀羽的翟扇,走近我的身旁,清声问道:“怎么卍儿,你不怕热,还穿着凤冠霞帔吗?” 我赶紧离开坐着的蒲团,弓下身来谨言答道:“臣妾在来之前许了一卷《白衣经》,已经请伦竹大法师帮臣妾通了诚,正等做好法事,单独念一卷,怕在白衣大士面前失了礼仪,所以不敢脱下凤冠霞帔。” 周太后沉吟道:“这《白衣神咒》常常用来求子,卍儿你是想要再生一个?”说后一句话的时候,周太后的声音突然变得凉薄,目光也锐利地在我身上扫着。 这半年以来,我听从颂香的安排,强压着自己的厌恶,几乎天天去清宁宫拜谒,为的就是时常相见,好感觉不出我身形的微妙变化,果然周太后打量了半天,也没有看出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好静静地等待着我的答案。 我的确是请伦竹法师为我通诚祈愿,也是希望《白衣经》可以保佑腹中的孩儿平安降生。不过今天的《白衣经》却不光只为孩子而念。所以恭敬从容地回答了周太后:“臣妾听说城里的难民中已经有人饿死和病死,天气炎热,来不及掩埋导致恶臭布满了街巷,特地捐钱二千缗,请伦竹法师找人掩埋,这《白衣经》,为的是消除灾难。” 月嫦领了伦竹法师来到周太后身边,请了通译用汉话告诉太后:“贵妃娘娘的确是这样请求的。” 周太后见问不出什么,便道:“卍儿能有这样的菩萨心肠,那今天我们都陪着你诵完经卷才走。” 等我辛辛苦苦诵完了《白衣经》,已经是红日西沉,夜色四合,头顶上星子也露出了几颗,老成些的太妃们还没有什么,一些在旁侍候着的宫女太监们却苦着一张张汗涔涔的脸,焦急麻木地站在一边。 周太后的意思,是想让我成为众怒所归的焦点,这一年多我主理六宫,处事严厉,又能体谅宫人们的难处,不滥加恩威,所以在后宫之中,声誉慢慢地变好。 回到昭德宫,进合馨殿前我对梁芳吩咐:“你去通知内官监张敏,今天随我们去隆福寺的宫人太监们,伺候得都很好,下月例钱,增加一两作为赏赐,钱由昭德宫出。” 丹凤赶紧为我解下早已汗湿的绢帛,肚子的形状一下子显了出来,这个孩子,似乎很知道自己的处境,一天在外,几乎很少胎动,这刚刚解开了绢帛,马上就在肚子里翻腾起来。 早已候在殿外的医官何澍,为我诊了脉,我看见他的神情由平和转为紧张,便诧异地问他:“怎么?何医官,是胎儿不好吗?” 何澍踌躇半天,但有些实话又必须告诉我,只得道:“娘娘连日来一直疲劳,已经有些积劳成疾的先兆,加上血肿之症并没有完全治好就有了身孕,几方面的重担,再加上娘娘的年纪,只怕娘娘撑不到足月就会……” 我急急地低声问道:“别说我,本宫只想知道,肚子里的胎儿会怎么样?” 何澍沉默了,神情十分复杂,半晌后告诉我:“如果娘娘身体撑不住,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也保不了。” 我立即说:“你快快去找一下钟大人,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何澍急急忙忙地告辞而去。这几个月,我一直凭借着意志,每天都在人前撑着,将一切控制得很好,可此时此刻,却有一些渴望松驰下来的情绪,想要放下那种第二天必须起来,努力在人前扮出戏份的压力。 突然好想靠在成化的怀里,让自己完完全全地松驰下来。 如果现在我向他坦白,告诉他我腹中已经有了七个月的骨肉,他会怎么样?一定先是欣喜若狂马上却又忧心忡忡,他知道,我不能怀孕,越到后面,风险就越大,在面临生死的选择中,是保我还是保孩子的痛苦会全部压在了他的心里。 倦倦地睡倒在梦乡之中,似乎在梦中告诉了他:阿摩,我们的孩子,还有三个月就可以出世了。他听到后,开心地笑着,一晃眼,生下的女儿已经快要出嫁…… 谁知梦没有做完,就被月嫦推醒,何澍已经回来,要向我禀告和钟声远商量的结果。 “娘娘,小的和钟大人反复商量,如果要保娘娘的身体,此刻下一剂破血药,拿掉孩子,娘娘休养一个月,就可以无忧。” 我摇摇头,道:“这个方法,不是本宫想要的。” “第二种法子,就是马上施针催产,孩子可能活,也可能身体太弱活不了,对娘娘而言,有一定的风险,但这是个折中的方案,孩子和娘娘总有一半的机会保存下来。” 我还是摇头,道:“有没有再好的办法?” 何澍满脸苦笑,道:“不知道娘娘说的好办法是什么?本来娘娘的年纪和身体都不合适有孕,最好的方法就是知道了有孕,马上喝下一剂破血药,拿掉孩子。” “不,本宫说的好办法,自然是先保住孩子的方法。” “如果娘娘想保孩子,小的立刻拿钟先生的方子煎一服调理安胎的汤药给娘娘服用,从现在起什么也不能做,只能安心养胎,静等瓜熟蒂落,但孩子越大,生产时要用的力度也越大,到时候,娘娘体内没有完全消除的血肿,破裂的可能性也就越大。那个时候,只怕孩子生出来了,却见不到自己的亲娘。” 我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强笑起来:“本宫不信自己的命就这么差,请你按第三种方法帮助本宫吧!” 颂香听到消息于第二天匆匆赶来,问何澍道:“何医官,可不可以让卍儿怀到八个月,就施针催产?我听说早产七个月的胎儿都能成活,怀到八个月生产,就是你的第二种方案向后推一个月,你有没有把握保大人和孩子一起平安?” 何澍道:“孩子活下来的机率会大一起,娘娘的,就要小于一半了。” 我和颂香同时说道:“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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