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万蝶同春·相拥夜
成化六年的正月初一,成化在奉先殿接受文武群臣和万国使节朝拜。颂香来到我的合馨殿,说是贺我四十岁整生日,其实是来告诉我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卍儿,皇上对昨晚瑞象殿的事,没有起疑吗?” “皇上看出我想对付云萝,不过这一阵他也希望六宫安静,所以顺水推舟,说会由他出面,让云萝老实一些。” 颂香默默地喝了一口茶,又道:“你看云萝这一次出手,是不是意在撷翠簃?” 我低头拨弄着手炉里的小炭,淡淡道:“按理她有身孕的时候都没能把我踩下去,现在前朝又有一些议立太子的风声,她应该稳住心劲才对。却选在这时对我贸然出手,冒大风险一定是想得到大便宜。她以为撷翠簃是块肥肉,我若中了她的招,犯了大不敬之罪,自然不能主理后宫,皇上又不待见晚馨,六宫之权多半会到她手里。” “还好那天阿直机灵,认出排练时丢珠子的就是阿丑的乳母,才让我们早有防备。”月嫦端来一盒红漆寿桃攒盘,取了一碟山楂糕递给我。 我笑道:“还不是那个乳母老实,受了任务,又怕完成不好,也跟着咱们‘彩排’一下,才露出马脚,若换了你这滑如泥鳅的人,我只怕落在井里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们三人笑了一场,颂香关心地问我:“你已经两个多月了,这一次辛不辛苦?” 我歪在靠枕上,手抚着肚子,吟吟笑道:“这回与阿保时不同,基本感觉不到多了一个人,我觉得这一次会是个乖巧孝顺的孩子。” 颂香道:“既然你不算辛苦,我就要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早做打算。” 我望了望窗外明丽如春的晴天暖阳,转脸对颂香说:“不碍事,你说吧。” “卍儿,不止你一人想到皇上希望这一阵六宫安静,晚馨也想到了。”颂香说,“因为每一年的今天你是寿星,皇上和太后特意免了你去清宁宫拜谒的礼节,所以你不知道今天清宁宫里的事情。” “今天百官朝拜皇上,恭祝新春佳节,内阁大臣之中,商辂却没有来,听说是昨晚吃了皇上赐的烧肉,上吐下泻,病倒在了床上,皇上已经安排太医院的施正去给他诊脉了。” 我心里亮如明镜:“可是晚馨主动提出,由她去查烧肉的事?” 颂香点点头,冷冷一笑:“是啊,她昨晚好像是在帮你,其实是不想让云萝得逞。这除夕夜大臣分赐烧肉,是皇家过节的重要步骤,以往是由中宫亲自打理,今年应该是你照管,出了差错,也是你头一个跑不掉的。” 我淡淡地扬起嘴角,道:“真是难为她了,光是选哪一个大臣中招,只怕就费足了心思:既不能太重要,像彭时姚夔那样的,出了事,皇上一定会彻查;也不能不重要,引起不了皇上的重视。这商辂刚刚好,入阁时间不算久,位置不前不后,却是大明唯一三元及第的状元,名气大,皇上肯定重视。这一重视,主管此事的我,就要担责任了。” 月嫦咬牙切齿,愤愤不平道:“这个遭人厌的皇后,明知道皇上恨不得废了她,还不老实些,出这些花样做什么!” 颂香垂着眼睛,淡淡地说:“她也是在打撷翠簃的主意,能让皇上破例临幸的宫女一定有她特别之处,晚馨如果能握在手上,朝颜得宠,也就等于皇后得宠了。” 我轻轻一笑:“其实她们都不知道,皇上对朝颜,可是杀她的心都有了。” 两人听后皆惊,我把昨晚成化说的话,对着颂香月嫦又说了一遍。大家都觉得好险,幸亏纪贞儿这个名字,救了朝颜一命。 颂香想着正事,道:“快想想办法,那烧肉的事怎么解决?” 我思虑片刻,对月嫦说:“你快去一趟小时雍坊,让二弟去找万安,请他一定帮忙。如今晚馨一定在宫中严加盘查,她有备而来,一定会查到对我不利的证据。我也只有釜底抽薪,才能渡过此关。” 月嫦领命而去,颂香思索着,问:“你就有把握万安能帮上忙?” 我说:“万安的本领,在于口才出众,前面有人提起要议立太子,也是他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那些人的理由驳得体无完肤。再说他和商辂都是天顺十三年的同科进士,私交又好,这个忙,他一定能帮得到。” 颂香轻轻一笑,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卍儿成了女诸葛,事事都在运筹帏幄之中。” 我苦笑道:“哪里!撷翠簃那里,正头疼着呢,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纪贞儿’有孕的消息,要不要放出去?” 我现在隐隐担心,如果成化知道了贞儿‘有孕’了,会不会因为极度的厌恨,不愿意自己有个贼人血统的后代,真的动了杀机?当初把朝颜定为大藤峡****之后,不过是为了让人查不出这个‘纪贞儿’的来历,如今倒让我进退两难了。 “既然吃不准皇上的心思,不如一直瞒下去,一口咬定纪贞儿得的是‘痞疾’。再将撷翠簃明里暗里加强守卫,只要没有人知道里面的真实情况,胜算还是在我们手上。” 我低头默想,也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可行,只能这样如履薄冰地走一步看一步了。 颂香问:“今儿是你四十整寿,不知道皇上给了你什么特别的礼物?” 我指着对面墙壁上悬着的画轴,告诉颂香:“这是皇上亲手画的。” 成化用蝇头画笔,画了一百只姿态翩跹的各色蝴蝶,组成了卍字图案,题着“万蝶同春”的款额,盖着“广运之宝”的印章,落款是成化六年正月初一御笔。 颂香笑道:“这蝴蝶的蝶与耄耋的‘耋’字同音,自古以来都是祝寿用的吉祥图案,你姓万,又叫着卍儿,大年初一新春所生,这‘万蝶同春’四个字,配你是真真再合适不过了。” 我甜蜜在心,轻声道:“还是他有情有意,才这样花心思。” 正月初三,晚馨查出司膳局负责进货的太监马稷收受贿赂,进了一批死猪肉混在新鲜猪肉里送到了宫中,除夕当晚,除了商辂家的烧肉有问题外,西苑、社稷坛等处也都有宫女太监们出现了腹泻的症状,而主管六宫的贵妃万氏只是派人医治,并未彻查。 同一天,内阁大臣商辂上表谢成化派医施药之恩,言明这次腹泻,与皇帝赏赐的烧肉无关,是家里煮的饺子有些夹生,自己不小心多吃了几个,才上吐下泻的。成化看了皇后和商辂的两份奏报,选择相信商辂的话,派人当面训斥了马稷,送到山川坛司香。晚馨的精心布置,变成了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这个冬天,一直温暖如春,少有雨雪,不仅京畿四周如此,整个中原一带,也是干旱温暖,不少地方的庄稼已经枯死,各地官员纷纷上报朝廷,担心到了开春之后,如果再没有春雨,中原腹地就要出现灾荒了。 然而,灾不单行,还在正月里,河南湖北两地又发生了地震的灾祸。 接到这样的奏报,成化和内阁们除了免除受灾地方的税赋,正常安排赈灾钱粮之外,还要求君臣修正自身的德行,来感动上天,所以从正月开始,他几乎都住在斋宫,或是去郊外的天坛、地坛、日坛、月坛举行祭祀大典,祈求上天赐给大明风调雨顺,五谷丰收。 就这样成化一直忙到了三月下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才告一段落。这时候,我已经怀孕差不多五个月了,这个听话的胎儿十分文静,胎动也只是偶而的动弹几下,似乎是知道娘亲不能露出孕相,到了应该出怀的时候,我还只是稍稍丰腴了一些,宫中上下,没有人能看得出我怀了身孕。 只在成化在我身边,我会趁着夜深人静,他已经酣睡的时刻,拉着他光洁美好的大手,把它轻轻地放在我的腹上,在心里,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声而语:“孩子,你看,你的爹爹正把你捧在手心呢,你知道了吗?感受到他手上的温暖了吗?” 胎儿在腹中翻滚了一下,又沉入静静的睡眠之中。 我的心里,又痛苦,又甜蜜。终于,我又有了一家三口相依相拥的幸福,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心,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