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死生由命·茧化蝶(2)
颂香转过脸,对我道:“卍儿,并非我不顾惜你。只是现在,大人和孩子的生死都有风险,但只保任何一个,都没有价值,唯有保住两个人的性命,我们布下这样大的赌局,才有意义。” 月嫦接着颂香的话说:“如果生下的是一位皇子,这赌局才真的算是赢了。”又转脸问何澍,“先生就没有办法诊出是男是女吗?” 何澍尴尬地回答月嫦:“这诊脉分辨男女,一定要胎儿壮实,贴近母亲的主脉,才能被有经验的医家捕捉到。小的精于内科,内科里的任何病症都难不到,这产科和分辨男女,真的不是小的强项。” 等何澍退下后,我微微地责备了月嫦:“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学的是内科,人品老实,胆子又小,这样为难他,让他在我们面前丢脸,有什么意思呢?” 月嫦红了脸,为自己辩解道:“我也只是早一点想知道是个皇子还是公主,如果是公主倒好办,生下来,上个隐瞒不报的请罪折子给皇上太后,他们就是再有意见,看在公主的份上,也不会拿昭德宫怎么样。如果是个皇子,我一想到娘娘还要忍受骨肉离别的痛苦,就,就……”她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眼睛里流下了无奈的泪水。 我心里也是无奈,却宽慰着月嫦:“把皇子放在撷翠簃,由朝颜带着,有什么不好。至少他能躲得了昭德宫里的明枪暗剑,可以健健康康地长大,我也可以想办法去偷偷看他。你想皇上自两岁起,足足有八年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我这孩儿的福气,肯定是要比他爹爹好的。” 颂香问:“皇家的血胤,是不能乱的,你有没有想好要什么人做见证呢?” “朝颜那边,只要等孩子送到,就会由安乐堂的春兰火速通知我和傅晖,这是正常的程序,傅晖不会怀疑。我也会命月嫦作为昭德宫掌事宫女晚傅晖一步赶到,然后严命傅晖守口如瓶。” “我让傅晖不说,她就乖乖地听我的话了?”月嫦回不神来。 “就是想由去她告诉皇上,这样才显得这件事更像真的。傅晖一直与卍儿不对路,大家都知道她不会为昭德宫做事,她说的话,清宁宫那边知道了,就不会怀疑有假。” 颂香问:“你这边的见证更要慎重选择,我推荐的杨安太妃怎么样?” 我道:“杨安太妃和你一样,也是当年的南宫旧人,只是生性恬淡,从不过问宫里的事情,她会愿意牵扯到我的事里面来?” “成化三年,她生的崇德长公主驸马杨伟被责罚去国子监念书,她过来找过你,是你为崇德长公主说了话,皇上才饶了杨伟。这件事,你忘了吗?” 我摇摇头:“整个成化三年,我都是昏昏沉沉地过来的,哪里记得这件小事。” 颂香道:“施恩莫望报,你不记得是你的好处。我知道安妃是个记恩感恩的人,只要我开这个口,她一定会答应的。” 月嫦笑笑,说:“如果生下的是个皇子,请她见证,这样无尚荣光的事情,自然人人会抢着做。” 颂香说:“怎么会像你想的这样!如果这么简单,还要偷偷移到撷翠簃干嘛?只要我把事情一说,她就会知道,帮了昭德宫,就一定会得罪了清宁宫。” 杨安妃宣德三年十五岁入宫,如今年近六旬,在宫里呆了四十余年,自然一眼就能看清,我瞒了众人生下孩子,担心的不会是成化要害自己的亲骨肉,紧张的只有一个清宁宫。 我想了想,道:“我还想再找一个人,内官监的张敏。” 月嫦瞪着我,呼道:“张敏能行吗?” 我说:“大家都知道张敏和我是对头,由他作证可信度最高。我原想过请兴安过来,可他心肠太软,只怕守不住这个秘密。张敏性子冷静,城府又深,是保守秘密的最好人选。” “你不怕张敏向清宁宫告密吗?”月嫦问。 我还没有回答,颂香却已经微笑着替我告诉了月嫦答案:“张敏若是想走清宁宫的门路,这些年早就走了,所以他只是和卍儿不和,倒不见得会出卖卍儿。” 又细细商量了下面一步一步的计划,最后颂香说了一句:“这布置下来的局面,到现在想收手,都有收手的余地,如果不改初心继续走下去,就要像逆水行舟一样,一桨不能停,一步都不能有差池。” 我抚着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有孕的肚子,对腹中的孩子轻声说:“娘亲想要你平平安安地出世,你如果听娘亲的话,就生成一个公主……” 话刚刚说到这里,就听到梁芳在殿外高声宣喊:“皇太后有命,昨日辛劳,特令太医院通政为各宫娘娘诊平安脉……” 我轻轻一笑:“我说吧,昨天我不肯脱下凤冠霞帔,清宁宫太后还是起了疑心,她防我,真的和防贼一样。” 说完,月嫦对殿外道了一声,“宣。” 颂香与我,一左一右坐于茶榻之上,清宁宫总管太监王兴进了殿来,一张见人三分笑的白脸,笑咪咪地禀道:“昨儿天热,大伙儿又疲累了一天,我们太后被暑气打了头,今早起来就恹恹的,想着各宫里约摸都有不舒服的,就劳烦蒋太医一起给看看。” 我掩唇而笑,道:“多谢皇太后惦记。不知坤宁宫和如意宫去过没有?” 王兴笑道:“还没有,昭德宫正好顺着路,娘娘可是头一个呢!” 颂香故作失意地问道:“太后说的各宫,有没有我们这些太妃的?” 王兴面露尴尬,脑子却转得很快,回道:“自然是有的,只是照理应该先去坤宁宫,太妃娘娘的长乐宫,不在路线上面,所以老奴先到了昭德宫。” 颂香恬静微笑,似不以为意:“那我就在昭德宫请蒋太医一并诊了吧,省得天热,劳你们专门跑一趟青春殿。” 梁芳拉住王兴:“王公公,小的正有事情要请教,我们殿外说几句?” 王兴退出殿门时,向在殿门外垂首而立的蒋太医交待道:“你好生为两位娘娘诊脉,我就在门口。” 月嫦放下纱帘竹幕,我在帘后,道了一声:“蒋太医,辛苦了,先为顺太妃请脉吧。” 颂香先坐了下来,从竹幕后面伸出右腕,搁在茶几上由蒋太医跪诊,我侍立在颂香身后,殿内安静之极,不一会儿,蒋太医诊好了脉,颂香问了几句,就轮到我了。 我穿过茶榻边的屏风,一只玉色的手腕伸出竹幕,蒋太医跪在地上,仔细地诊了半天,才算诊好。 坐在一侧的颂香端着茶盏问蒋太医:“卍儿昨天比我们辛苦,身子没有什么问题吧?” 蒋太医赶紧转向颂香,恭敬地跪禀:“贵妃娘娘身体还好。” 我从屏风后面穿过,又谨立在颂香身后,道:“可是蒋太医,本宫还是觉得有些头疼,身子也疲惫得紧……” 蒋太医答道:“这是中了暑气,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这边王兴领着蒋太医退去,月嫦扶着打扮得和我一模一样的丹凤出来,笑道:“娘娘你看,这傻孩子,吓得还在发抖呢!” 我心中隐隐一痛,为了腹中的孩子布下的局中,真是牵扯了太多无辜的人。朝颜如此,今天的丹凤,也是如此,不过,面上还是落落大方地笑着,对丹凤鼓励道:“你第一次在人前扮我,这样已经很好了,下面的日子,你还要面对皇上,一定不能紧张才行。” 丹凤抬起脸,有些怯怯地说:“奴婢怕皇上对娘娘太熟悉了,装不好娘娘。” 我的目光自她身上上浅浅地拂过,温煦地笑言:“你放心,该教的,月嫦都已经教过你了。到时候熄了灯,皇上看不见你的样子,只要你不开口说话,根本不会想到你和我已经换了身份。” 颂香也宽慰着她:“你们娘娘会把握分寸的,不到万不得已,她肯定不会派你去侍候皇上。” 窗外闷闷地响起了几声夏雷,如天鼓震动,颂香喜道:“要下雨了!” 晚上成化冒着丝丝小雨过来,见昭德宫点着明亮如昼的烛火,将雨丝照成一道道银亮不绝的丝线,我端正着宫衣,领着合宫上下向着踏雨而来的皇帝三跪九拜,呈进碧玉如意一柄:“恭贺皇上心想事成,大明雨顺年丰。” 成化面含喜色,微微望着我,笑意沉醉如春,道:“朕刚刚祭祀风伯雨神回来,就天降喜雨,心诚则灵,看来这一回祈祷,老天是听见了。” 转脸对兴安道:“今儿昭德宫上下,月例增银一两,贵妃进玉如意一柄,朕赐黄金千镒。” 我笑着跪谢:“皇上还是少赏一些,省得外臣们又批评皇上恩爱不均,赏罚无度了。” 成化丝毫不在意,唇角慢慢地向上翘起,笑了起来,眼中尽是讥嘲,似乎在笑尽众生:“朕现在儿子也有了,他们再吵什么都无关痛痒。说由他们说,怎么做,朕自己有分寸就是了。” 说完扶起我来,问:“怎么今晚灯火如此透亮?” 我欠身,温和微笑:“东坡有诗云: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臣妾点燃蜡烛,也是想多看看这盼了几个月的雨,替皇上高兴。” 成化执过我的手,问:“要不然咱们何当共‘饮’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他眼眸之中有雨丝闪亮的银光落入,绽放着温柔缠绵的光彩。 我心里一动,却再没有勇气看他,我的腹部,已经受不了重压,也许今晚,就要用到丹凤。 月嫦送来了去年夏天酿的青梅露,配着冰镇的果子和藕片莲子,成化和我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饮酒,我抬眼示意丹凤,她见到后,悄悄地隐去了。 月嫦用的白玉酒壶是一只转壶,装了两种酒,我的清淡,成化的浓烈,喝着喝着,成化已经醉意上头,脸上红成一片。 兴安扶着成化,笑道:“近来皇上真是难得醉成这样,今天是真心高兴。” 我问:“兴公公,今天除了久旱下雨之外,朝里还有什么喜事吗?” 兴安摇摇头,道:“哪里有啊,反倒是又得了折子,说是荆襄一带,又有流民聚集闹事了。” 我心底沉郁,成化曾经说过,正寻找一个时机,彻底解决荆襄的问题,就是现在吗?不然光是一场小雨,不会让他这样高兴地醉倒——在今年这个流年不利,京畿四处都是干旱,而南方却发生洪涝遍野的年成里,成化准备举国之力,打一场大仗吗? 成化醉意沉沉,这一晚,竟是平静地度了过去。 半月后,我以天热为由,奏请周太后和成化同意,陪着闷热潮湿的哕凤宫太妃移居西苑避暑,我依旧住在凭栏听涛,颂香住在附近的晴翠山房,杨安妃安顿在不远的临月台,其他太妃们的住所,都远远地隔水相望。 这回我带来的侍从,都是精挑细选,十分的忠诚可靠,月嫦和丹凤两人,已经悄悄准备好了生产所有的东西,原来安排在凭栏听涛里看守的婆子,也是二弟从山西找来的一个稳妥产婆,这样,临时多一个人,也引起不了别人的关注。 没有了约束,我终日宽松着衫子,安静养胎,等侍着七月之初的到来,那一天是钦天监为成化选定,奉孝庄钱太后神主入太庙的日子,成化应该宿在斋宫,第二天率领百官在太庙举行祭礼,一定顾不上我。 原以为丹凤这一道屏障可以省去,可是成化还是在产期临近的时候,到西苑留宿,无奈之下,只好吹熄烛火之后换上了丹凤,丹凤身上的香气和口舌之间的甜味与我薰得一般无二,身形也差不多,成化在浅醉中并未觉察,等****过后,重新燃起蜡烛,已经又是我了,望着他沉入梦乡的睡颜,我心头一颤,这样欺君罔上的事情,也只有像我这样“擅宠”的女人,才敢这么大胆地算计,也不知道后世的人们,会怎么评说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