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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悠悠日月·别恐惧(1)

第二百四十三章 悠悠日月·别恐惧(1)

我用了整整十天,才让自己完全地平静下来。 幸亏合宫传播的新闻都是如意宫贤妃怀的这一胎是个皇子,当年我怀阿保的时候,因为住的是乾清殿,又没有名份,众人不方便过去。如今云萝是正正经经的一宫之主,怀的是龙裔,母家也尊贵,所以热闹了三四天,就连哕凤宫里一些不甘寂寞的小太妃们,也去凑了凑热闹。 哕凤宫里主事的德太妃和淑太妃带着几位生下皇子公主的老成太妃们依然旁观着,虽然也差人送了些寻常的贺仪到如意宫,可也天天派人到昭德宫来垂问我的身体,因为昭德宫对外说我的头痛病又犯了,这几天下不了床。 我靠着烟灰色团锦凤穿牡丹引枕,在袅袅香烟之中慢慢思忖,才明了颂香天天带我到哕凤宫和这群太妃们茶话闲聊,无形之中与她们结了一层盟约,使得她们在选择立场的时候权衡再三,哪怕暂时只是做壁上观,我在宫里的一盘棋局里才守得了一角活棋,没有全盘覆没。 我花了十天时间,才渐渐适应了人生之中最大最漫长的一次恐惧。 她是阿摩的妈,是我的亲婆婆,阿保的亲祖母。可她却暗中布置,要了她亲孙子的命。 阿保活着的时候,她也是极疼爱的,几乎每一天都过来看他,抱他。她看阿宝的眼神,每一丝每一分都是祖母的慈爱温煦,哪里能想到,她会借着云萝的手,了结了阿保的性命。 我追忆阿保走的当天,她派了杏花过来传话,说是哀伤过度,无法亲自过来了,我也以为是一个祖母不忍心的真心伤痛,哪里能想到这是她不敢面对阿保的推脱之言。 现在看来,她的每一分笑,每一分慈爱,看上去多么真实,其实都是一把把锋利的匕首,被她当做了杀人的武器。 那晚,月嫦告诉我长珠留下字绢,指明周太后是幕后真凶时,我的身体就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为了掩饰,我还故作镇定地和她胡扯了借腹生子的事情,叫她在惊讶之余看不出我的异样。可一个人睡上床榻时,恐惧,一如最深沉的夜色,再也控制不住,以至于牙齿都紧张得打起颤来。 知道害怕,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害怕,也没有力量击倒这样的害怕,这就是我经历的最为可怕的恐惧。 她恨我,而且这样的恨,一定是日积月累的,恨入到骨髓之中,水火不容,才这样不惜以了结自己孙子的性命,给我摧残和痛苦。 我害怕得闭不了眼睛,这种深渊旋涡似的恐惧吸干了我所有的理智,让我直接面对命运的残酷。 听闻我生了病,成化迅速地来到了昭德宫,以至于我连头痛用的珠络抹额都来不及绑好装病,他就出现在了合馨殿里。还好身上是一件沈二新做的烟紫色素布衣衫,没有一点装饰,唯有这样的紫色,说是采了数万朵的夕颜花捣染而就,是世人从来没有见过的一种黯然消魂的紫蓝色。这样的烟紫色大概衬出了我脸孔上的苍白,是非常合适的病人衣衫,他立刻就相信我是真的生了病,而不是外面传说的听了贤妃怀的是皇子才得的忧郁症。 我的人生真是错乱不堪,一定是老天爷自己也编不下去的一个戏本,当我想他到痛彻心骨,无法呼吸的时候,他安睡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现在我想好好安静一下,让自己不再怕得发抖时,他却以最温柔的姿态,最缠绵的眼神,把我搂在他的怀里,以为给我几晚春风般的爱|欲,我就又能生龙活虎做回从前那个万卍儿。 在他的怀里,我恐惧得更加厉害了。他不出现还好,他一出现,那张和周丫头一样的白皙和煦的脸,就提示着我,他是杀害阿保凶手的儿子,当然,他也是阿保的亲爹,这样逻辑上的死扣,使得我不但没有解决掉对太后的恐惧之情,还要同时面对和凶手儿子相处的绝世难题。 他不依不饶地照顾我,又下旨京畿四周推荐好的名医为我诊病,这一场动静一下子盖过了贤妃怀了龙子的大事,哕凤宫里的德、淑两太妃立刻领着皇子公主们到昭德宫来探病作客,这样一来一往,在外人看来,贤妃不见得得意,昭德宫也谈不上失意。 这几天唯一一个稍微好些的消息,是翠夏进宫探病时,带来了钟声远密制的二百粒丸药,说是按元代宫廷里治疗血肿的验方制成,只是还差一味大漠里面的圣草苁蓉,由于大明和鞑靼没有互市贸易,市面上找不到这样的药物,只好先缺了这一味药,可能疗效慢一些,建议我每天早晚一粒,先服三个月再看看身体的情况调整药方。 我倚在床榻上,问翠夏:“你说的要把我赶走,现在做到了吧!” 翠夏缓缓地点一点头,微笑道:“差不多了吧,总要留一点点给大人。斩尽杀绝也不是我这样的人愿意做到的。” 在这一刻,她的骄傲、善良和慧黠让我淡忘了一些恐惧,脸上有了轻松的笑容。 晚上成化听到月嫦说我白天里精神尚好,还陪着翠夏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到了就寝时便告诉我,他明天还是要回如意宫守着云萝的胎。 说完他吹熄了榻边的灯烛,静夜里让我惶惶难安的恐惧又上到身来。 他无比温柔地吻我,我却在他柔软清凉的唇下打着寒战,他越是靠近我,穿透我,我就越觉得恐惧扑面而来,就算我的心被我说服了要接纳和服从这个君王,这个男人,但我的身体却抵挡不住恐惧的力量,不仅簌簌发抖,还在他进入之时起了痉挛,本能地把他拒绝了。他尝试再三,最终放弃了温存的想法,起床召了月嫦,两人商讨半天,最后的结论是这几天我服了太多的汤药,才造成这样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我无法克服恐惧,就像一个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分辨不清自己下一步是悬崖还是泥淖,那样绝望无助时,心里高高震起的七上八下。 月嫦满面忧虑地望着我,她一定不愿意我就此丢了恩宠,毕竟这样的夜晚,近来昭德宫里,已经十分稀少了。 成化的双眉之间隐含抱歉,回身上榻之后对我温柔地对我说道:“是朕做错了,你身体还没有复原,就急着要你。” 原来以为他走了我也可以轻松几分,谁知道第二天,他又陪着我的恐惧之源周太后,出现在昭德宫。 不曾想周太后那一张白团团微笑的脸离我不到三尺之际,我心头的恐惧之石轰然落地,虽然激起了万千尘埃,让我的脸看上去一片死灰,但一个东西落地,总比它始终悬在半空之中要好。 我记起月嫦曾经说过的一个笑话,说一个担夜香的人天天半夜才回家,把粪桶一丢,粪勺一扔就呼呼大睡,隔壁大爷每次都被他这两声惊醒,以至于必须到了他扔完这两件东西才敢入睡的地步,担夜香的人知道后十分抱歉,当晚回来刚丢了桶,想起不能再发出动响,就轻手轻脚地放好粪勺,谁知隔壁大爷第二天一顿好吵,说是就为了等他的第二个响声,自己一晚上没有睡成觉! 想到这个冷凛的笑话,我眼前丰满的周太后恍然变成一个大大的粪桶,身后立着的成化,也悄然化为一只粪勺,我一刹间有了想笑的冲动,顿时我的恐惧烟消云散,原来,恐惧的天敌,是无惧的微笑。 周太后拿着一双凤睛细细地睇我半天,才幽幽婉叹道:“哀家听闻你又病了,过来看看,你好生养息,阿摩由哀家和云萝照顾,你就宽宽心,把身体养好。” 我看她这一脸的模样,有些不甚情愿,大概是成化请了她过来的。如今,我一病,皇上陪,太后瞧的,越发隆重了。细想想应该是成化对应前朝,敲山镇虎的一着布置:今天听说手掌锦衣卫的袁彬在知道云萝怀的是皇子后,酒后醉言,竟然提前预支了“太子”这个称呼。成化放着这样的事,一定要敲打敲打袁彬他们才对。 太后为了她的儿子,甘心当一枚称职的棋子,刚刚拿眼睛斜睨着我,很是高兴地看到我终于也成了她儿子的一枚棋子。 我歪在软枕上身形不动,却抬头对成化软盈盈地说了句:“阿摩,你能不能回避一下,我想和太后说一些婆媳间的私话。” 周太后的脸上大大的生出了讶异之色,像这样对着皇帝不甚恭敬的遣词连她自己都不好说出口,更遑论成化的嫔妾了,可我今天不仅像模像样地说了,还是当着她面说的。 成化也是微微一愣,可我算好了他今天分明要拿我做一枚棋子,既然在棋盘上摆出了棋子,断断然就不带悔棋的,他总得把这一回妇唱夫随给演下去。 于是,他温言慰问了我几句后,领着白了脸的兴安和惨白了脸的月嫦以后傻白了脸的蕙莲丹凤一起出了合馨殿,屋外积雪盈尺,照进窗来,殿内明晃晃的,更显得香炉里升腾的烟雾,一片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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