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二章 赏雪密议·图穷计
我冷笑道:“这一件事,也要劳烦皇后深夜驾到昭德宫,亲自通传吗?” 她脸先是涌上了一阵红,忍了半天,才恢复了正常的神色,戚戚地道:“自皇上宠了云萝,姐姐已经在皇上心中一落千丈,如果她再生下众望所归的皇子,姐姐你想,你还会有好日子过吗?” 我望着晚馨,心平气和,眼底始终一丝鄙夷,回她道:“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日子,用不着皇后深夜关心。” 她唇上堆起一个冷笑,声音却婉转动人:“她现在已经有太后撑腰,只怕生下太子后皇上也没有办法管住她,就凭你一个人,能和云萝抗衡吗?汉武帝宠爱陈阿娇十年,见到卫子夫不也是立刻忘了当年的山盟海誓?唐明皇当初独宠江采苹,有了杨玉环,还不是把她丢在一边,不理不睬?深宫冷院的滋味,我这大半年已经尝透,你如果也想陪我,我并不介意。” 晚馨的口采很好,换了平常的妇人,她这样于情于理的话已经可以打动心弦,可我不一样,我和她之间,有阿保含冤而逝的生命。 她见我不语,又上前一步,道:“如果你介意阿保的死,我再告诉你一声,信不信由你。当年我没有计划过让阿保死,只是希望他生一场小病,好让我设计你,想学武则天害王皇后的法子来害我,然后利用朝廷的公论,阻止皇上废后的心思。阿保后来病死,是他自己命不好。”她说话时,口角简捷利落,表情稳稳当当,没有分毫的感情牵连,也没有一丝惭愧,仿佛她害掉的,不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我似明月移进心间,月光下有了冷冽的清醒,也有了因为冷,而生出的残缺之痛,便捻起袖口,问道:“你是怎么收服长珠的?” 晚馨呵呵两声,也坐到暖炕上,眸光流转,似笑非笑地盯着我,有些得意地道:“这个谜,的确是我不解开,你就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答案。” “姐姐可记得当年生阿保的时候,是滑了一跤,才突然生产的?其实,那是长珠害的。” 我沉默着,面无表情,只听见晚馨继续说道:“那天我因为离乾清殿最近,来得最早,大家都在慌里慌张地着急你,我却找到你穿的鞋子,发现了鞋底的下面,有一小滩水迹。你足不出户,鞋子上怎么会有水?再一想,你刚穿上鞋子就滑倒了,只怕这水迹有古怪。仔细观察几个人之中,长珠最可疑,自我拿起你的鞋子,她就神色紧张。我猜她是在你的鞋底黏上了薄薄的一层冰,想害你损了胎,只是你运气好,阿保还是平安生了下来。” 我感慨道:“你真是一位好皇后,知道长珠这样害我,却故意瞒得死死的。” 晚馨道:“你身边有一位对你不忠的宫女,对我来讲,又不是什么坏事,我干嘛要告诉你。” “长珠的好姐妹慧珠早就被我收为心腹,回宫后我仔细拷问她,终于知道长珠为什么要害你。你想不到吧,长珠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郕王,而姐姐你是毒死郕王的人,她自然要找你报仇。有一回长珠中毒的事,姐姐记得吗?那也是她要害你,谁知她自己不慎先中了毒,才让你逃过一劫。” 我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想着正是当初那次中毒,才让我对长珠心里生了信任,想不到却是她害我的伎俩。 晚馨继续说:“后来的事倒简单了,我找到长珠,以她的秘密和全家的性命要挟她,让她帮我让你的阿保生一次病,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因为阿保命不好死掉了,搞得我们俩鹬蚌相争,云萝她渔翁得利。” 我在晚馨话音里听出一个很大的破绽,她说来说去,只是认定阿保是运气不好病死的,完全没有提到甘草的事情,似乎她并不知道云萝用了甘草汁染的衣衫来害阿保,否则这么好的一个理由,她一定会拿来说服我。 那么云萝又怎么知道紫金丹里的秘密的? 我还是万分谨慎,假作不在意地问了一声:“长珠没有和你说过紫金丹的秘密?” 晚馨愣了一愣,反问我道:“紫金丹是什么东西,我没有听说过。”想了一会,又森森地抽笑起来,说:“原来长珠身上还有更多的秘密,枉你还那么信任她。” “可长珠又留下了皇后你做恶的线索,这个被剖心而死的女人,很不简单。”我幽然一句提醒,告诉她一丝真相,从此晚馨的心里,再不会那么得意,以为她曾经掌握过别人的命运。 她身子轻轻一颤,半晌才叹了一声,不知是在叹息自己,还是叹息长珠。 心绪如扇,尚未收拢,却见晚馨已然抬起头来,虽然眉尖轻跳,但面色已平静无痕:“还是说说眼下吧,你应该懂得在这宫里,没有长久的敌人,也没有长久的朋友,我承认害过你,你有本事也可以害我。但现在,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叫做柏云萝。” 我道:“按你的意思,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晚馨长笑道:“是的,这个道理姐姐肯定懂得。”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很是不屑一顾,静然拒绝道:“道不同,不相为谋。皇后娘娘只怕是空跑了一趟。” 素手轻拍,月嫦从殿后闪出,替我按照宫规送走皇后晚馨。 晚馨临走犹不甘心,对我切齿笑着:“万卍儿,你真是越老越顽固!她柏云萝有太后撑腰,生下太子后,第一个要除掉的人,只怕就是你……没有皇上庇佑,我看你能撑多久!” 我心头恶气难平,又向蕙莲招手吩咐:“你去让青鸾把今天炮制的狍子肉撕得一丝一丝的,拿些冬笋配着炒一炒,再烫一壶菊花酒来,本宫要欣赏一下这漫天的好雪。” 月嫦送了晚馨回来,不无忧虑地劝我:“娘娘,为什么不和皇后合作呢?这宫里的生活,就好比逆水行船,两个人用力,总是好过一个人撑桨吧?” 我执起白釉梨形酒壶,也为月嫦倒了一杯温酒,轻轻笑道:“来,月嫦,我们姐儿俩今晚好好喝一杯。” 她依言脱去外面的丝绵袄子,只穿了一件松花色的比甲,侧侧地坐在暖炕上,端起杯子来,喝了一小口酒。 我将小小的酒杯在手心里转着,对月嫦说:“我当然知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的道理,可王晚馨的力量,就是再大我也不愿意借。万一有一天我在地下见了阿保,他问我一声:‘娘,你怎么和害我的皇后在一起?’我怎么回答他?” 月嫦叹然道:“娘娘不愿意借力皇后,如果独自一人面对贤妃和贤妃背后的太后,力量实在是太单薄了。” 我挟了一口菜,慢慢嚼着,一边把自己的想法厘清:“我与皇上的情份不同,只要是自己一人出力,有冤报冤,皇上就是知道,也会保全我。但如果是和别人合力,就要形成帮派,这是所有帝王的大忌讳,阿摩也不会例外的。” 如今他在朝上隐隐地用武将和锦衣卫的势力抗衡盘结了一百年的文官体系,怎么会容忍自己的睡榻边上又生出新的势力来呢。 月嫦不胜酒力,喝了两杯菊花酒就红晕上脸,脸上的表情纠结,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 我悠悠地转着喝完一盏的空酒杯,温和地开解她,道:“我想对付云萝,还要防着太后,一个人独自撑着,日子已经不比当年那么好过。我想着你年纪也在这儿了,用不着跟我吃苦,已经告诉二弟,让他在府院后面寻个清静漂亮的宅子,什么时候就把你嫁过去,你跟着我二弟,好好地过日子吧!” 月嫦闻言顿时蹙眉,望着我怔怔地出了会子神,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了小半,方道:“奴婢不放心娘娘,不可以丢下娘娘自己去享福。” 月嫦含着心思闷头喝酒,我也自己倒了一杯温酒,一边转着酒杯,一边喝着。想起难解的一桩事情,沉吟着问她:“刚刚听王晚馨的话里,分明不知道阿保是因为紫金丹和甘草犯冲中毒病死,你和长珠同吃同住几年,有没有听她提过紫金丹的事?” 月嫦白着脸,摇了摇头,道:“长珠这个人,心肠曲折,嘴很紧,我和她同住一间屋子,从没有听见她提过什么紫金丹。” 我更是奇怪了,百思不得其解:“昭德宫有紫金丹的事情,很少有人知道。怎么偏偏云萝就晓得了,预先几个月染在衣服上,只要阿保生了病,要用那紫金丹,都会出事,她,怎么就这么神呢?” 月嫦期期艾艾地不知道想说什么好,突然身体滑下暖炕,跪在我的脚边,双手扶着我的膝头,颤颤地道:“娘娘视奴婢为自家人,奴婢有件事情,实在不想再瞒着娘娘了……” 我微微疑惑,身子向前倾了,手放在她的肩上,细细打量她两眼,旋即明白,不觉扬唇冷笑:“是关于我的,还是和云萝有关?” 月嫦的目光深深盯在我身上,见我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才抚着胸口道:“阿弥陀佛,怎么会和娘娘有关,是……是和清宁宫有关。” 我突然感觉身上起了一阵寒意,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了一声我最不愿意相信的事情:“阿保的事,扯上了清宁宫?” 月嫦双颊胀得通红,分明也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紧紧地攀了我的膝盖,沉沉地道:“娘娘前面告诉奴婢,小殿下是穿了贤妃做的小衣出的事。奴婢后来细细回忆,当年长珠做那个艾虎时,就是拿贤妃的衣裳做的里子。记得她还特意让我看了那东西,当时她还说:‘缝了小殿下的衣裳,只有好处。’我心里想一定不是巧合,就翻了艾虎出来,拆了里子一看,里面藏了一张薄绢写的书信,我不认识字,就请顺太妃看了内容,才知道长珠其实是清宁宫放在娘娘身边的眼线,紫金丹和甘草犯冲的事情,她只告诉过太后一个人。” 我头上一阵发晕,耳朵里也嗡嗡直响,拿手臂支在炕桌之上撑了头,问她:“这件事,颂香和你,准备瞒我多久?” 月嫦站起来,手势轻柔而熟稔地为我揉着额角,温言道:“顺太妃并不打算多瞒娘娘,她说,以娘娘的聪慧,一个人都能一步步查出晚馨和云萝的计谋,继续顺藤摸瓜,查出清宁宫是迟早的事。正打算找个合适的时候告诉娘娘,让娘娘早些提防清宁宫。” 我稍稍宽了心,道:“我这个人,一向不怕明刀暗箭,只是受不了身边朋友的离心离德,那比在背后戳我一刀还伤人!” 月嫦满面哀伤如愁云惨雾,“娘娘一向真心待人,身边的每一个人也真心待娘娘。皇上第一个不用说,就算不在娘娘身边,他的心也没有离开过昭德宫。那个长珠,虽然犯了大罪,但也念了娘娘的好,把所有的秘密都留给了娘娘……” 我道:“月嫦,我也知道你的好处,很舍不得你,但你也有你的终身幸福,所以找个合适的时机,嫁给二弟吧!” 月嫦说:“娘娘这里,前有狼,后又虎的,奴婢真心想留下来帮着娘娘。” 我眉目间放了一分宽慰的笑,说:“从前扳倒繁英时,只想到快意恩仇,没有仔细想过细细地布局,一步一步地蚕食掉对方的力量,才给了晚馨做皇后的机会。现在对付云萝,我会小心谨慎,不到时候不会发力。你去到宫外,也可以帮得了我。” 月嫦喝了杯中剩下的半盏酒,问:“娘娘要我做什么呢?” 我微微横她一眼,示意她附了耳朵过来,才轻声说道:“你去到我家,仔细训练上回收留的那个朝颜姑娘,我想什么时候把她接进宫来,为我生一个孩子。” 月嫦吃惊道:“娘娘的意思是……” 我向她轻轻点头:“我身体一直不好的话,就想找机会让皇上临幸她,生下孩子来由我抚养。” “皇上会愿意吗?” 我不以为然地回答她:“反正已经为云萝破了例,多临幸一个女子对我,对皇上都不是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