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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悠悠日月·别恐惧(2)

第二百四十四章 悠悠日月·别恐惧(2)

周太后把手虚虚地笼在取暖的薰笼之上,正准备先声夺人地开口,我赶在她前面,占了先机,牢牢地盯着她,问道:“你究竟为什么恨我,连和你血肉相连的阿保,都可以害掉性命?” 终于,在她一贯端成的母仪天下的温煦神色里起了一丝慌张,紫涨了脸,笼在薰笼上的手也有些局促不安了。 “你说什么?哀家听不懂。” 我没有时间和她蘑菇,便说:“如果太后不懂,我可以马上请皇上过来,一起给太后分析分析,直到太后听懂为止。” 她垂眸半天,突然一声笑,抬头轻言:“你怎么猜到的?” 我继续看她,对她的感觉,从当年初入毓秀宫的不在意到同情合作,再到天顺年间敬重客气,有来有往,后来,她成了我的婆婆,我也曾刻意地顺从和亲近她,在知道她是害了颂香孩子的真凶,虽然心生厌恶,我还是因为她是阿摩的亲娘,为她瞒下了此事。可到了今天,我对她,唯有恐惧两字可言了。 心里有灼灼的滋痛,仿佛冰海里点着了一把火,我一边痛着,一边冷静地说:“当年太后在南宫里谋算人心的时候,我在外面,也无时不刻与一群小人周旋,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不止是一把岁月和头上的白发,也有经验两字。” 我没有暴露手上握有长珠的字绢,只说是经验,她云里也好,雾里也罢,如今悬在半空之中的,是她,不是我。 她慢慢地缓了过来,眼角含了淡漠的笑意,嘴角瘪了瘪,道:“你这样聪明,怎么会猜不透,哀家为什么恨你?哀家恨你,是因为,凭什么你在他们的心里,总是压过我一头呢?” 我略略沉吟,觉得不可思议,才问她:“要论阿摩的心里,你是亲娘,我只是他的一个嫔妃,一个是母子情,一个是夫妻情,这两样感情没有可比性,这个你都要争?” 她轻哼一声,只道:“哀家是阿摩的娘,你从前只是他的保姆,可他始终拿你放在第一个!就看看他这些年为你做的事情,哀家就是不服,凭什么哀家十月怀胎生的儿子,要对你这样一个年纪比哀家都大的宫女用情到这个地步!” 我想阿摩事她至孝,已经做了儿子所有应该做的,她还这样纠缠计较,为了这个理由就恨毒我,真是不可理喻。 我恨然道:“你真是不正常!” 她恻恻地笑道:“以卍儿你的心性,如果几十年过着我这样的日子,也许比我好不到哪里去。假如阿摩和你在一起时,嘴里问来问去的是云萝,你心情是怎样的?他和你睡在一起,摸着你的头发,想的是云萝,你心情又是怎么的?你的阿保长大了,告诉你他非云萝不娶,你的心情,又会是怎样的?他为了云萝,三番五次地逆你的心意,你也没法阻止……你会不会觉得,那个云萝,就是你一辈子的噩梦呢!” 我微微苦笑,“这一切看你怎么想,我从没有要他们这样做。你来恨我,报复我,有没有想过,阿摩也会因为我的痛苦,也跟着痛苦,你做娘亲的,就忍得下心?” 她神色悒悒,却轻笑起来:“当年的你临水照花,故意勾引先皇注意,我也是一念之差,将你弄到了毓秀宫。先皇为了你,尾随而来,连喝茶的时候,眼睛都是向外边四处寻找着你。我跟着他三四年,何曾得过他这么的眷顾?北狩前在‘凭栏听涛’的那一晚,他和我说话,几句就绕到你的身上……后来,你自己占着我儿子,却派了你的姐妹樊颂香混进南宫,勾引先皇……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想过我这几十年的痛苦吗!勾引我的丈夫,勾引我的儿子,还想子子孙孙地霸占这个皇宫……” 我恨恨地反驳她:“我没有半分心思勾引过他们,如果早有了这样的心,我现在也不会受你摆布了!” 周太后呵呵笑起,道:“我俩的人生,究竟是谁摆布了谁?就算先皇那里,是他想你的心思多一些,可阿摩呢?他什么都不懂,原本是一个纯洁的孩子,为什么有一天回来,手里会拿了你元红的绢子,告诉哀家你和他有了夫妻之实,他必须娶你,没有你他宁愿不做皇帝,宁愿死掉呢?!” 我被她问得瞪目结舌,当年阿摩和我的第一次,的确是我设计去招惹他的,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像现在这样爱上他,只不过是为了报牛玉和吴家的陷害之仇,利用了他。 我质问她:“你既然这样痛恨了我十几年,阿摩一开始说要娶我的时候,我还和他清清白白,你不同意,钱太后也不同意,他能拗得过你们两个人吗?” 她有些局促,又有些惨恻,回道:“那是我和阿摩之间的事,用不着告诉你!” 我想着阿摩刚刚继位时,她在表面上支持阿摩娶我,肯定不是她的真实意思,八成是想以支持我来换取阿摩支持她一个人成为太后。 她趁我沉思不言之际,收起了局促的神情,气焰顿时张扬起来,尖刻却带点迷离地继续说道:“阿保一落地,阿摩就逼着哀家支持他废掉晚馨,要立阿保为太子,改立你为皇后,哀家稍稍置疑两句,他竟气极败坏地拂袖而去……唉!哀家这个儿子,他明明可以做个比他父皇、祖父更优秀的皇帝,却要因为你,在朝堂上和大臣们三番五次地针锋相对!哀家实在是不能由着阿摩胡闹,更不愿意你这样的妇人做成皇后……最后只能牺牲阿保……其实,哀家很心疼阿保的,他那么小,能有什么错,他不是哀家这个祖母害的……他是被你们这对不知进退的父母害死的!” 我痛心疾首,愤怒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变成了一丝苦笑,道:“原来你竟是这样内心阴暗、嫉妒心极重的女人,一切都是凭你的感觉,我根本是无心地触犯到你,你却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她低头抚摸手指上一个晶莹发光的戒指,笑了起来:“卍儿,哀家含辛茹苦了几十年,总算母仪中外,为天下养,如果在后宫之中都做不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还当什么太后呢!” 我听了她的话,只觉得背脊上一片冰凉,仿佛有寒风吹过。她这样的妒妇的心胸,再配上不拿别人生死当回事的恶毒心肠,就是让我无比恐惧的根源。不过如今我已经没有了阿保,无欲则刚,也用不着怕她什么了。 我回望着她团团的白脸,浅笑如云,道:“你的心毒如蛇蝎,不过我不怕你。” 她也笑起来,“只要卍儿你不再生下一男半女,我们俩斗来斗去的,也蛮好玩的。”然后她停了一停,恶狠狠地提醒道:“你如果存了生下孩子争夺太子之位的念头,别怪哀家不提醒你,你那孩子,还是会长不大,到时候凡你所快乐的,都会变成你的痛苦之源。” 我哑然失笑,且惧且疑:“你我斗法,你不觉得最痛苦的会是阿摩?” 她越来越笑若春风:“你还说你不怕!佛法上讲有了思念就会心生忧虑,有了情|爱自然会生出恐惧。你连这个都看不穿,还好意思和哀家说‘不怕’二字。” 我道:“你也不怕我把这一切告诉阿摩,让他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她立刻回我:“哀家在他心里,一直就没有比得过你,再坏,还是比不过你。你告诉他,除了让他痛苦,对哀家来讲,没有什么损失,哀家,和他血脉相承,永远都是他的母亲。” 这时候,门外轻敲,成化的声音响起来:“母后,卍儿,你们聊好了没有?” 周太后看我一眼后,收起了敌对的容色,立即一脸春风地站起来开了门,成化负手进了合馨殿,含笑问道:“什么事情让你们婆媳聊了这么久?” 虽然成化酷似先皇,但他们母子两人站在一起时,面貌也有三分相似,这些血液之中流淌的成分根本割裂不了,如果我想硬生生地扭断,只会增加他的痛苦。 她看透了这一切,自然百战百胜,我就算看破了这一点,可夫妻的情意,能和血源相比吗?这些天来我恐惧的根本原因,莫过于此,如果有一天,阿摩要和我反目成仇…… 我不甘心,于是巧计一生,笑脸向着成化:“正和太后讨论谁在你心中是第一位呢!臣妾出个题目考考皇上,如果今天太后和云萝一起掉进太液池里,边上只有皇上一个人,皇上的力气也只能救一个人,皇上打算救谁?” 成化想都没想,答道:“自然是救母后。” 周太后一脸平静,和煦而笑。自然明白这个答案不值一提。 我缓缓又道:“如果是太后和臣妾一起落水呢?” 成化踌躇了一会,道:“还是先救母后,卍儿你等着朕,朕一定再来救你。” 我内心沉重,却笑意如花,继续说:“可皇上的力气已经用完,救了太后,已经没有力气救臣妾了。” 成化咬牙僵笑道:“朕不管,就是没力气了也要跳下水,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 我含泪而笑,他这样的答案,算是两不相弃,但选择的先后告诉我血缘和孝义在他理智中要超过情|爱,可哪怕只有微微的一丝超出,也直接会影响他对事情的决定。 所以,我要与周太后斗法,将是一场全无胜算的战役。 我保持着波澜不惊的微笑,却也明白自己在这后宫中的生存,真是和杂耍中的走钢丝一般,一不小心就要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半天之后,才发现周太后早已收敛了微笑,怅然的声音在合馨殿里的一片白光中响起:“卍儿,你看看,你要是死了,他也不想活了。这叫我这个做母亲的怎么自处,若真有这么一天我俩人同时落了水,我这个老婆子只得赶紧把自己溺在水里淹死,让他只有你可以救,才能保住儿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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