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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喜后翻愁·孤绝影

第二百四十一章 喜后翻愁·孤绝影

过了深秋回暖的时节,终于有了初冬最早的雪花飘落,我习的柔媚之术日益纯熟,又有含笑的悉心指点,慢慢地一招一式都成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举手投足间深藏了刚强之气,唯见柔情与一转一顾之间让人说不出来,却舍不得挪开眼眸的风流体态。 颂香见我认认真真地看了几遍她送来的经书,有时还有心得与她交流,又看到我劝了成化住在如意宫,对我颇为满意,时常拉了我去哕凤宫与那些前朝太妃们欢聚。 她从不言明和太妃们处好关系的意义,可我觉得她这样领着我一趟趟去哕凤宫可不完全是为了打发时间,与太妃们茶话聊天。 在哕凤宫中有时会见到万宸妃留下的三个孩子:柔姠、阿浚和阿治,虽然皇家锦衣玉食,不愁吃穿,但年幼的三姐弟缺乏的,还是一个母亲的悉心照顾。 我便时常领着他们到昭德宫里和我一起用膳,灯下考较两位皇子的功课,教一教柔姠做些女红。十四岁的广德公主柔姠已经到了不易与人亲近的年纪,沉默之中藏着戒心,十二岁的阿浚和十岁的阿治倒是男孩心性,只要有吃有玩,便不在意,我按在春和殿里对待阿摩的做法,并不过多管教他们,只照顾他们的吃穿,遇上宸妃的生忌主动帮他们打点祭祀一事,慢慢地熟络起来,柔姠和年纪相仿的素瓷成了好朋友,素瓷想着法儿地打扮她,每一回都把她画成小美人儿,倒底女孩儿大了爱美,素瓷算是搔着了柔姠的痒处。所以冬日雪光初霁,我的合馨殿里却是和乐融融,两个皇子帮着我预备过年用的春联、斗方,封条,柔姠和素瓷两个依在我身边学着做香囊,她们两个比着谁手脚快,绣得好,正暗暗地较着劲呢。 月嫦和丹凤端着一大锅热腾腾的红枣桂圆阿胶汤水进来,一人盛了一碗,我们刚刚开动,颂香扶着个小宫女,摇摇摆摆地来了,进门就笑道:“哟!端出了长嫂如母的样子,小食堂办得不错!” 大家都守着宫里的规矩,呼拉拉地跪倒了半屋子,颂道:“顺母(太)妃万福金安!”行了进见之礼,颂香虽然待人和悦,但当众从不废礼,受了我们的两拜四叩,才婉婉一声笑道:“起吧。” 柔姠拉了一把身边的素瓷,道:“行礼有行礼的规矩。这头,可不是乱磕一气的,讲究的是动静有度,一举一动要讲究方寸。” 素瓷这小丫头才来多久,又不是正式的宫女,月嫦她们都没有教习什么宫里的规矩,左不过成化来的时候,教她藏起来便罢了。今儿因为来的是颂香,才没有藏过她。 素瓷哆哆嗦嗦地回柔姠:“我见来了个王母娘娘,慌得腿也软了,脑筋也乱了,能知道跪下来就不错了。” 众人听了她的话,都哈哈大笑,月嫦拉了她道:“我的儿,下回你就机灵点儿,跪拜的时候躲得远远的,没人瞧见你,看谁挑了你的毛病去!” 颂香远远地睇了一眼素瓷,问我道:“那孩子就是你说过的沈家的女孩儿?” 我点头称道:“原来早想送她出宫了,谁知道她又和广德公主玩得好,就和她父母说了一说,留到正月再送走。” 颂香道:“是个可人疼的孩子,留着解解闷也挺好的。” 月嫦又盛了一碗红枣桂圆汤,端给颂香,笑道:“太妃娘娘尝一尝昭德宫里的红枣汤,包管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颂香拿汤匙舀了一粒红枣尝了一口,微微笑道:“将红枣去了枣核,另外塞了糯米粉做的芯子,吃起来香软细滑,的确只有你们昭德宫愿意费这个的心思。” 我告诉颂香:“当年皇上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每回吃红枣都不耐烦吐核,我想着红枣是个益身的好东西,就这样自己麻烦一些去了枣核,另外加上糯米,想不到很受欢迎。已经好多年没有这样做了,现在这几个弟弟妹妹过来,才试着做一下。” 颂香和我说了几句话,又去看阿浚和阿治写的斗方,看见他们写的都是“长生富贵”、“和气所居”这样的吉祥话,笑了一笑,指导他们写了几个“慎修思永”、“中正仁和”、“止于至善”这些富有哲理的句子。 合馨殿里正热闹着,潞绸的棉帘一揭,阿直戴着黑呢毡帽,右耳上挂了一只金耳环,腰里缠了一支小马鞭走了进来,高声叫道:“阿娘阿娘,阿直回来看你了!” 阿直自我交给霍颜帖木儿后几乎没有再回过昭德宫,平时里都是我利用练马的机会和他团聚,今天不请自到,真让我惊喜,待他向各位主子行礼问安后,我揽住他,笑问:“今儿怎么回来了?” 阿直仰着雪白粉嫩的小脸,眼睛忽闪忽闪的,自豪地告诉我:“今天在校场上见到了皇帝阿爹,他夸我骑射都学得很好,问阿直要什么奖励。阿直说,什么都不要,只想见见阿娘,皇帝阿爹就派了人送阿直回来了。” 我见他几天不见,就掉了上面的一颗门牙,配上他的黑眼睛,红嘴巴很是可爱,又摸着他右耳的金耳环问他:“怎么装了一个耳环回来?” 他的表情更是自豪了,就怕别人听不到,提高了声音告诉我:“阿直和霍颜帖木儿打赌,赢了他,他和阿直拜了把子,说他们大漠人做安答的都要在耳朵上穿个金环,有几个安答,就要穿几个金环。” 颂香也好奇地问他:“阿直这么小,能打什么赌赢了人家?” 阿直骄傲地一笑,道:“阿直打赌一口气干了一碗烈酒,帖木儿不信,就输了!” 月嫦和丹凤蕙莲都啧着舌头,啐着阿直:“你才多大,怎么可以学别人拼酒呢?喝醉了吧?” 阿直的小脸一下子变得怅然若失,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息一声,半天才回道:“阿直不知道那酒又辣喉咙又会伤人,那碗酒下去就倒在了地上,最后是大哥花了重金请人救我,才把阿直救活的。” 殿里的听众都挑起了眉毛,我们几个大人自然是埋怨霍颜帖木儿太胡闹了,而阿浚和阿治却是羡慕地挑起了眉毛,想不到刚刚六岁的阿直,竟像大人一般地喝起酒了。 阿直又兴奋地表演起他的鞭术,让素瓷拿了一张白纸站在厅里,他小马鞭一抖,白纸从中而断,再将断开的白纸横着一拿,他又是“啪”的一鞭,白纸又从中间断开,素瓷手里的白纸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白,合馨殿里的气氛倒越来越热闹了,连梁芳范宝那些太监和红莺红鹂这样的宫女都挤在门口,看阿直的表演,每成功一次,都是一遍欢腾的掌声…… 忽然门口一声高唱:“皇上驾到!” 我们都吓了一跳,又惊又喜,一屋子人跪得满满,刚刚还欢声笑语的合馨殿立刻鸦雀无声。我领头问了安后,他向颂香行了礼,才扶起我,又抬了抬手,招呼其他人起来。问道:“刚刚怎么这样热闹?” 我道:“弟弟妹妹们在这里热闹着玩笑,皇上来了,有些扫兴。” 阿浚和阿治还有柔姠见到自己的皇帝大哥,生出的也不是亲近之色,而是敬畏之情,刚刚还欢笑得胀红的小脸,现在端成规规矩矩的方正模样,恭谨地立在成化的一侧。 成化问着阿浚和阿治的功课,又叫他们背几段课文。刚刚满殿的仆从都不知什么时候退出了殿外,殿里面颂香和我还有柔姠坐在圈椅上,听着阿浚和阿治紧张得有些结结巴巴地背着《孟子》。 我觉得成化大约是端出了在朝上那样不怒自威的声威架式,年幼的阿治开始鼻尖冒汗,我身边的柔姠也把嘴唇咬得煞白,想想不忍,就抽了一个空儿,拿了两位皇子写的字,交到成化面前,陪着笑脸道:“皇上看看阿浚和阿治的字吧,他们哥俩写得可认真了。”一边抬了抬眉毛,向成化做了眼色。 这是当年在春和殿里我们两人常玩的一套,那时心灵相通,只要我抬抬眉毛,他就会知道我心里没有说出来的话语。 今天,我抬眉毛的时候,心里凉飕飕地,有些担心他是不是还能与我心灵相通。 还好,他默然一瞬之后,一篇一篇地夸赞成两个弟弟的字来,夸完之后,又在案上写了几个他认为需要改进的字,交给两个幼弟,让他们多多练习。 颂香满目深意地看着成化和我,我细细辨认了一下,竟是深深的悲悯。 成化搁了笔,对我们说:“你们继续玩,朕还有事。” 我送他出门,天空下起了片片白雪,丹凤抱出来一件红毡斗篷,我为他披上,想着这是他留在昭德宫的最后一件衣裳,心里不免有些神伤,可脸上还是对他温婉地笑着。 他将我的手,握在他心上放了一会,才脉脉无语地转身离去。 还没有掀开合馨殿的门帘,就听到里面笑倒了一片,月嫦的声音最高,还有柔姠的格格娇笑,进门一看,原来大家都指着素瓷,笑得东倒西歪。 月嫦见我进来,揉着肠子一面笑一面喘,道:“娘娘,可知道素瓷这小丫头,皇上来这么半天,她一直就在角落里趴着!” 素瓷一团稚气地揉着膝盖,跑到我身边,认真地告诉我:“刚刚月嫦姑姑问我:‘今天算你运气,用不了等五年,可见着皇上龙颜了?’我告诉她:‘没有看见。我听了你的话,找了个旮旯跪着,只听到大家参见皇上的声音,也没有听皇上叫大家起来,我不敢动,就一直跪着,心想皇帝老爷架子好大,说了这么半天话,人都走了也不让人站起来……” 我掩口而笑,告诉她:“皇上做了手势,早让大家起来了,是你跪得远了,没有看见。” 大家又是一番乐不可支。 晚上解了衣衫,由月嫦为我用油膏按摩腹部,就听她说:“全能告诉我,现在贤妃为了跘住皇上,一直在装胎象躁动,说是只有皇上的乾阳之气在如意宫,胎儿才会安稳,太后也由着贤妃胡闹。皇上虽然住在如意宫,但对贤妃的赏赐并不多。不像咱们昭德宫里,每个月都有丰厚的赏赐,他说,皇上身边的人都知道,皇上还是向着娘娘的。” 我冷冷一笑:“你别指望他们有多少真心,等云萝生出了皇子,你再看看他们的嘴脸,保证又不一样了。现在这两句甜话,还不是这些年我昭德宫那些金银打赏出来的?他说皇上对如意宫的赏赐不多,话里不就是在如意宫里,没有什么油水吗?” 月嫦默了一默,才道:“娘娘看透人心的功夫,其实比谁都强。” 正说着话,丹凤闪了进来,结结巴巴地告诉我,有个稀客到了。 我疑惑半天,不知道这样的大雪之夜,还会有谁来访,可丹凤分明不敢不放那人进来,她抖开黑色的斗篷,解下面幕,纤细的身形阴沉孤绝,竟是皇后王晚馨。 月嫦为我穿好衣衫,我下了床榻,走到暖炕之前坐下,虽然她贵为皇后,但在昭德宫里,别指望我会以礼相待她。如今的样子,就是我坐着,她站着,两个人,没有一丝好感地互相瞪视着。 她突然讪笑起来,道:“你知道今天太医给云萝诊过脉了吧?她怀的是一个男胎。” 我声色未动,却突然悟到为什么好好的颂香会来,看我的眼神是那样的悲悯;还有成化,他也许想过来说些什么,只是看我这里欢声笑语,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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