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七章 椒麻鱼汤·亲手端
说白了含笑的柔媚之术就是一套编排精美的舞蹈，一招一式都有规程，哪些可以，哪些不行。站在男人的面前，不能直直而立，得站在震巽位之间，虚浮浮地侧立着，扇子如何遮口，手怎么摆，目光如何如梦似幻地让对方以为你又像睇他又不像睇他……总之是在女人身上套上一个滑不溜丢的壳子，对男人欲迎还拒。自己得冷了心思才能使得了这样的招术，如果中了男人的****，把自己弄得脸热心热，这一套就玩不转了。 我丢开这本文册，望向合馨殿外秋空里白净的浮云，思念了一会乾清殿里的那一位君王，我习了含笑的法子，用的是以退为进，戏真情假，两人见面再无法像从前那样真情实意。也就是自己默然一人的时候，想一想他，在心里描摩一下天地间唯我们两人时的情感交汇。 不是不爱，是依然爱，依然丢不下。只是我也丢不下阿保的仇，只好暂时把对阿摩的感情封存起来，等到冤仇昭雪之后，一定好好地补偿给他。 念到此处我心里一轻，把希望寄给日后的相处，眼下还是着手稳固自己的位置和伺机报复云萝为重。他还年轻，来日方长，我亏欠他的，一定要弥补给他。 月嫦通报说万通求见，我知道是他领着含笑夹在书里的字条上的人进宫见我。来者是一对夫妻，男的擅长裁衣刺绣，女的善治金银首饰，与一般世俗里女绣男工正好相反。 来人叩拜见礼后，我见两位衣着整齐，举止得体，像是进入大户门庭的人物，二弟介绍说男的叫沈二，女的是玉娘，从苏杭一带来，长期为巨富豪官私家打造衣物首饰。沈二抬头细细察颜观色之后，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些零头布块，向我道了一声扰，就请我站起来，在颌下试起颜色来，这边范宝从库里取出一些宝石，由玉娘仔细挑选。 忙碌了一个时辰，沈二才挑好了衣料的颜色，玉娘在宝石之中，只选了几粒猫儿眼和一块通透如琉璃的白水晶，其他的，都未入她的法眼。夫妻两人以江南人的精明，开价一千两，一个月交货。我欲试试两人的手段，对这样的高价，没有多说什么，吩咐了范宝支付了定银五百两。 又过了几天，兴安来了一趟昭德宫，说晚上皇上在乾清殿用膳，传我和青鸾一齐去伺候。 青鸾是去做椒麻鱼脍羹汤，这是一道又酸又辣又热乎的汤水，必须要用活的青鱼现杀现做才好吃，成化很喜欢，只要御膳房进了活青鱼，不论他在哪个宫，都会宣青鸾去做。 御膳房那帮人哪容得了一个小小的黄毛丫头抢了他们的风头，这普普通通的活青鱼竟比大海里的龙鱼还少见，一个月也买不到一条活的，今天是巧了，两人同行。 我找了丹凤一身宫女的青色衣裳，套在身上，和青鸾一起，有些像姊妹一般，轻移慢行地去了乾清殿，我守在小厨房里慢慢等着那一锅鲜美麻香的鱼汤，又将习到的柔媚之术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会在殿上我要试一下这半个月的学习效果，还要探索一下月嫦有没有泄露阿保之死的秘密。 想的时候才了悟自己已经有半个月没有见到成化了，自那天在清宁殿匆匆一面之后，他这半个月住在如意宫里，说好的一个月的侍膳，他自己就没有做到。 这个想法只在脑中闪了一下，转瞬即逝。现在的我，一边安静地端着一盘热气氤氲的椒麻鱼汤，一边似有另外一个自己在空中俯视着正一步一步莲花生风一般，踏上乾清殿前的白玉台阶的我，提醒着自己不要沉沦于那一点点的感情，要理智清醒，眼下的每一步，都要做足成一支优美绝伦的舞蹈，在欢喜中带着隐隐的伤感，每一个动作都意韵姗姗，风姿袅娜，脚上的那一双金蕊白莲弓鞋，剔出缓缓的菱花碎步，裙边翻卷如荷叶在西风中温柔回首，一步一生花，恰如一枝亭亭的玉色莲花凌波碧湖，次第开放。 稳稳地行到乾清殿西阁，全能和兴安为我拉开了朱红色的菱花隔扇门，我头微低，目不斜视，只有鬓边一只滴水步摇随步生风轻摇。站到那个明黄色身影的震巽位之间，兴安过来巴巴结结地端起了那盆鱼汤，将它放在膳桌之上，我眼波不转似转，待觉得成化的目光迎向我时，便环转目光避开了去，谁知余光之侧，竟看到云萝一身艳艳红装，端端地坐在我的对面，正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成化与我。 一瞬之间心态震动，他不光是要我为他侍膳，还要我来侍候云萝！几乎激得我破去功力，泫然欲泪。赶紧咬了咬嘴唇，将那点拂袖而去的冲动化为乌有。 至少这么一回戏里，我可以得出令我安心的结论，自那回谈话过后，月嫦再没有出卖我，将云萝害了阿保的事情告诉成化。 稳了稳心绪，持起汤勺，盛起一碗鱼汤，点上青葱和蒜泥，淋了些香油。端给了成化，这一回我要与他视线相接，目光中放足温柔婀娜，于是，噙起一小朵程式中的柔媚微笑，迎上了他的目光。 成化的目光原本像往常一样，平静深邃，波澜不兴，可在触到我的目光之时，先是温存哀伤地一缩，又绚烂地一亮，漆黑的深邃之中瞬间闪耀出熠熠的光彩。 杭州名妓谢小娥之术看来不是浪得虚名，他看我的目光，很久没有这样闪出光彩了。 低眉看到贤妃云萝的脸色，刚刚的得意在见到成化的表情后，变得难看到了极点，目中的隐隐凶光，似乎可以点起燎原的大火。 我安静地另盛了一碗鱼汤，端到了云萝面前：“妹妹，慢用。”嘴角有笑，心里却是对她暗暗说道，今日的点滴痛苦，来日定要十倍偿还。 一向在饭桌上食不言的成化开了金口，道：“卍儿，你也坐下来，一起用膳吧。” 我一面顾着仪态，一面婉婉而拒：“臣妾正在受罚，怎么能和皇上一起用膳呢？”说完持起漆盘，隐于灯火半明半暗之处，离着成化，似近而远。心想御膳里有一道木耳山药爆羊肉和一道野鸡汤烩面筋都是我爱吃的菜，也许他成心要我和他一起用膳，心中回暖，不由向他升起了嘴角，可他正听云萝说着什么，完全没有看到。 这一餐饭，成化吃得快而沉默，草草地就用完了饭。云萝盛赞椒麻鱼汤好喝，却故意说怕烫，每次只要小半碗，叫我连盛了几次，而我端给她时，都要收到她得意而怨毒的目光，最后她突然巧笑倩兮，对成化柔声道：“臣妾害喜，总想吃这样的酸辣鲜汤，不如借了青鸾，去如意宫做鱼汤好不好？” 成化风淡云清地就同意了，转脸温和地问我：“爱妃是贤德的人，让青鸾服侍一下云萝一定不成问题。” 我恭谨地答了“是”字。这边成化对云萝道：“贤妃你吃得够多的了，小心积食，回如意宫去吧。”言毕离开了御座，坐向一边接了兴安备下的茶水喝茶。 云萝只得悻悻地起身，告辞而去。 我捧着碗碟走出乾清殿的时候，全能跑上来接了东西，呵呵笑道：“哪里能叫娘娘动手做这样的粗活，让小的来吧！” 兴安也过来解释道：“正要开膳的时候，贤妃娘娘不请自到，她如今有了身孕，请娘娘体谅皇上，总不会让她难堪。” 我继续端着碗盘，微微笑着问他们：“怎么？我今天给皇上脸色看了，叫你们这样急着解释？” 兴安陪笑道：“那倒不是，娘娘今天举止是别样的温柔，增一分就觉得过于庄重，减一分又觉得过于妩媚，单看还觉不出滋味来，贤妃和娘娘一比，她就是个木偶，娘娘才是鲜活的妙人儿。” 我喷出一声笑来，道：“兴公公，我真不知道你这么会奉承人呢！” 兴安道：“就是想让娘娘开心开心，娘娘开心了，皇上自然也高兴，小的也跟着高兴！” 再次转回殿内，正准备向成化告辞，他却拉着我，道：“听闻你近来总是迟睡早起，说话也少，也想不到一笑图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握住的左手，想不动声色地抽出来，成化却握得更紧，道：“今晚，你就留在乾清殿陪朕吧。” 我淡淡地行礼回道：“臣妾犯了宫规，太后下旨禁足一个月，留宿乾清宫于礼不合，皇上就不要让臣妾为难了。” 他想来想去，终于艰难地放开了我，负手走进殿阁深处沉沉的光影里。 回到昭德宫，我召来青鸾和在御药房学了八个月药物后在小厨房做事的胡勤，细细地吩咐他们：“你们两人去如意宫做膳，千万小心，我只怕风波生出来——前面贤妃平白无故地告发我彻夜不归，让她和我的矛盾弄得尽人皆知。按道理她得罪了我昭德宫，就应该避开再用我宫里的人，结果她还要青鸾过去做膳，如果没有害人的用心就于理不合了。你们这次去，除了换洗衣裳后，什么都不要带，刀具锅碗调料都用她如意宫的，去了之后其他的汤膳都不要做，只做一味椒麻鱼汤。小胡，你学过药物，青鸾要用的所有材料，你都要仔细检查，一但发现问题，你和青鸾要想好对策。” 我又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们如果有可疑的情况如何处理，青鸾和小胡都是机警的人，这样细细交待，他们都懂了自己肩上的担子。 等他们两人走后，月嫦问我道：“青鸾可以放心，这个小胡娘娘都没有见过几次，能相信他吗？” 我淡淡笑道：“这个胡勤，就是正月里饮酒失职，被我打过一顿罚出去捞了一个月太液池枯叶的太监，后来安排他去学辨识有毒的植物药材，听说学得很好，也改了过不喝酒了，其实这件事一个青鸾小心就够了，带上小胡，也是试一试他的忠心。” 又道：“你明天一早让张敏派人来，领他们两人去如意宫，一定要搜过身才放他们进如意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