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西窗事发·马钱子
日子就在平静和伪装之间悄然而逝，我因念着自己只是暂时蛰伏，终有一天必报阿保之仇才没有消沉。这种环境决定的习惯，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渐渐地就像时光本来就应该如此度过一样。 颂香送了几册《六祖大师法宝坛经》给我，我慢慢地翻着，知道颂香的意思，就是让我看穿世情，把自己的心与身，跳出红尘物外，自然就对眼下的荣辱看得风轻云淡了。这是颂香自己的人生，她现在转赠于我，可惜，我和她的心性不同，她可以忍下自己女儿的悲剧，明哲保身，我却不能让阿保白白地就这样算了。 不过看了几遍经书，心底越发澄明，回思当年，才如梦初醒一样，明白了幸福的真谛，知道人总是在接近幸福时才倍感幸福，真正在幸福之中时，又会患得患得，至于像如今的我已然失去幸福，才知道当时的一点一滴，有多么珍贵。当初有多幸福，现在就有多痛苦，恩爱在时，时日不知其短，如今深宵露冷，今夕倍增其长。我幸福时，只知道与阿摩相爱的快乐，把心思都放在如何守护这份幸福上面，淡忘了谨慎圆融，细水长流，虽然不曾故意张扬，但晚馨云萝同为成化妻子，她们看在眼里，刺入心中，更有利益驱策，渐渐走向我的敌立之面，如今仔细想想，阿保的死，自己也是要担上几分责任的。 终于决定把过去的幸福和内心的温柔爱意锁进一个透明的琉璃匣子，沉到内心的最深处去，因为不是对成化冷情，自己依然可以在暗中爱着他，对我来讲，内心没有太多的纠缠矛盾，因此每每看到他让兴安传过来的金龙凤笺时，也会在心里浮出淡淡的笑意，在心里，对着浓墨书成的简单问候，轻声回应一句：阿摩，我也想你。 青鸾和小胡已经去了如意宫两趟，都是全身而退，我也入乾清殿侍膳数次，见面时不浓不淡，细水长流。 第三次青鸾小胡再去如意宫时，我更认真地叮咛道：“作战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做事也是这样，你们去了两次，见没有发生什么事，多半会松懈警惕，给他人可乘之机，我再说一遍，一但出事，损伤了皇嗣，皇上只保得了我，保不了你们两人，到时候做替罪羊，株连九族的，就是你二人了。” 我不是恫吓，说的都是实话，却让青鸾和小胡颤颤惊惊，知道自己一步一步，就如同行在悬崖的边缘，一个不谨慎，就要断送一大家子的性命。 “你们正常行事，多长个心眼，随机而动，娘娘自然能救得了你们。”月嫦平和地对他们道。 待青鸾和小胡离去，我心平气和地对月嫦说：“我有一种感觉，这一次不会平平安安的，云萝要斗倒我，也就是趁着这时怀了皇嗣，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一但生下皇嗣，只是个公主的话，我一定劝皇上重新纳妃生子，再图报复。她心里也十分清楚我的打算，才会一有孕就和我撕破脸，这是她生子前唯一的机会，她不会放弃的。” 月嫦皱着眉头，“柏妃她这样做，就不怕胡弄不了皇上吗？出再大的事，皇上都会相信娘娘的。” 我轻轻笑道：“真相和皇上的信任都不是首要的。整个宫廷里，看上去越重要的事情其实就越简单，说穿了不过利益两字。皇上现在想借锦衣卫的力量，他就得顾忌着云萝身后的势力，哪怕他知道是云萝在陷害我，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月嫦变得不放心了，紧张道：“哪娘娘如何自保？就靠青鸾和小胡两个随机应变吗？” 我忍不住噙出一丝笑意，好久没有和月嫦这样知心识意地对话了，看着她对我的紧张，心里突然开出了一朵幸福的花朵，原来，除了男女之间的恩爱，我还可以从别的地方收获幸福的滋味。 “除了青鸾和小胡，我还有阿摩啊，他不会舍弃我的，他会找到保护我的方式。”我笑着，不无自信地告诉她。 我静静地等待着，让蕙莲为我洗去脂粉，披散下长发，穿好素淡的家居衣衫，看上去就像平常的一个晚上，准备上榻休息了一般。 当人心充满了冷静和忍耐的时候，和一只蛰伏着的野兽没有区别，能嗅得到空气里的紧张和凶险，唯一不同的是，人比野兽更聪明，更有智谋。云萝在等着给我致命的一击，我也渴望着能让世人看清她奸诈的嘴脸。 果然，当夜色降临，灯火星闪的时候，兴安传来旨意，要我去一趟如意宫时，我和月嫦都如释重负地笑了。 兴安见我一身素裳，黑发披垂，有些吃惊，小心地问道：“娘娘这是要休息了吗？” 我向他微微一笑，答道：“你传来的皇上字条，每回都叮嘱我早睡，我也是遵旨而行。” 兴安脸色复杂，额间因为急跑而出了微微的汗，对我道：“今晚只怕要搅了娘娘的觉了，如意宫里出了点事，皇上请娘娘过去一趟。” 我接了月嫦递来的披风就走，未出宫门前，对兴安客气地言道：“兴公公，能不能差人去找一下张敏，或者我的事，他可以帮我解释一下。” 兴安一点愣都不打，立即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做了吩咐，那小太监立即飞速地向北跑去。 兴安扶我上轿，宽慰我道：“到时候娘娘莫要惊慌，一切有皇上呢！” 他是成化的忠仆，按道理应该立场中立，能这样帮忖我已是万分难得，我不由得给了他一个感激的微笑。 行至如意宫，才发现不光是我，就连周太后和晚馨也来了。 行至如意殿外，煌煌灯火之中，就看见青鸾和小胡跪于殿前，当我经过时，青鸾拿手理了理她的右鬓，小胡拍了拍自己的右臂，我知道了，她们下了手，但小胡发现了。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向座上的太后、成化以及皇后行礼参拜。云萝娇弱无力地依在成化身边，不停地拿手绢擦着眼泪，就连许久不见的傅晖，蘸了浓墨，正打算好好写一写成化朝的宫中纷争。 周太后率先开了凤口，问我道：“卍儿，你怎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就来了？” 我恭谨地答道：“臣妾已经上床安眠，是被兴公公唤起来的，怕太后和皇上等得焦急，只好未加打扮就过来了。” 成化开口道：“母后，爱妃能和平常一样正常入睡，说明她问心无愧，这鱼汤的事，肯定和爱妃无关。” 我心间升起一道热热的暖流，虽然事先知道他会护我，但亲耳听到他这样迫不及待地回护我，内心难免有些荡漾，想必他的眼眸，也是望向我的，只好咬住唇，忍着心不抬头看他。 晚馨开口道：“贵妃，贤妃今晚吃了昭德宫青鸾做的鱼汤，舌头发麻，肚子坠胀，她宫里的人在鱼汤的调料花椒中找到了毒药马钱子，可青鸾和胡勤两人拒不认罪，所以太后和皇上只好把你请来了。” 晚馨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言简意赅地说清了情况，话中告诉我，贤妃没事，毒药是她宫里的人找到的。我只要顺着她的话攀上去，说是云萝栽的赃，马上这件事就成了狗咬狗一嘴毛的糊涂案子。 我轻轻一笑，抬头望向云萝：“贤妃怕是中了毒，不知道有没有御医诊过脉象？” 又是晚馨答我：“施全已经诊过了，说是幸亏贤妃吃得少，现在胎儿平安，没有中毒的迹象。” 我问站在一边的施全：“施太医，的确是马钱子吗？” 施全恭谨地禀道：“千真万确，只要青鸾姑娘放上一小把，这盘鱼汤，足以致人死地。” “请问贤妃喝了多少鱼汤？”我问。 这个晚馨就答不上来了，只有云萝慢吞吞地告诉大家：“臣妾喝了一大口，就口舌发麻，觉得不对，就赶紧撤了鱼汤。” 我向周太后和成化行礼道：“臣妾能不能问一问当面问一问青鸾和小胡？” 成化的声音云淡风清：“准。” 青鸾和小胡被架进殿内，我待他们跪好后，慢慢地对他们说道：“青鸾，小胡今晚的鱼汤不但是贤妃享用，皇上在这里用膳，也要喝这鱼汤，现在都说这汤里有毒，你们可知道，弑君之罪，是什么样的大罪吗？” 就听到如意殿里有宫女低低惊呼，我回头似在找这惊呼之人，却看向了云萝，只见她面孔苍白，身体不再依在成化身边。 晚馨接上了我的话，补充道：“这有毒的鱼汤不但可能戕害皇上龙体，也有可能会祸及也在如意宫用膳的皇太后！” 我微微一惊后又冷冷而笑，戏中人，越来越多，戏，也越来越好玩了。 周太后团团的雪白脸庞上看不出一丝慌张，只是清淡淡地说：“幸亏哀家手上扎了根小刺，耽误了皇上和哀家喝鱼汤，不然中毒的，也许不是贤妃，而是哀家和皇上！” 可这样的话一说出来，全殿上下几十号人，都吓得发抖，这样的罪，真的是砍几回脑袋都不够的。殿里原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沉重地让人无法呼吸。 我轻轻移到青鸾和小胡身边，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这样的身姿，在青鸾和小胡看来，就是对他们的最大鼓励。 “青鸾，是你在鱼汤里加了掺了马钱子的花椒吗？” 青鸾抬起头来，对着殿上的太后、成化等人，清声禀道：“回禀太后、皇上，今晚的鱼汤，奴婢临时改了做汤的方子，汤里面根本没有加花椒，说奴婢做的汤有毒，真的是在陷害奴婢！” 殿里一片惊讶之声，太后、成化、皇后三人神色微异，云萝脸色苍白似雪，软在自己的椅子里。 成化指了指身边的全能，问道：“你前面试过鱼汤，有麻味吗？” 全能道：“今天的鱼汤里面也有一粒一粒黑黑圆圆的东西，小的以为是花椒，现在回忆起来，鱼汤的滋味和平时是有些不同。” 全能又去膳桌边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小口，道：“酸辛和从前一样，这麻味，确实没有。只有一些特别的味道。” 青鸾解释道：“今天奴婢试了试用山鸡椒代替花椒入汤，尝了一下觉得味道更好，所以临时改了方子。” 全能听了，故意又喝了一大口汤，他自在春和殿时就和青鸾交好，这时更要挺一挺好友：“难怪味道这么香，真是好吃，请皇上赏小的多喝几口！” 成化笑了一下，装聋作哑地对周太后说：“母后，一场误会，根本没有人下毒，云萝怕也是太紧张腹中胎儿了……” 周太后却淡然地道：“只怕没有这么简单，青鸾怎么会好好地改了方子？就怕是有人别有用心，故意设了这么一个局，嫁祸给贤妃，好让阿摩你疏远贤妃。” 这一个多月来，我因贤妃告发而禁足昭德宫，如果说云萝被人陷害，宫内外的人首先想到的就是我。 云萝中毒了，投毒的人是我，云萝没有中毒，因为有毒药在那里，变成了栽赃陷害的戏码，陷害云萝的人，还是我。 好个阴毒的计策。 我没有说话，只是喜怒不显地望向座中的三人，而那三人，也是从容镇定，没有一丝不安。 身后有脚步响起，张敏有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的后背隐隐起了一些寒凉的锋芒，如果一会儿张敏想置我死地，胡乱说话，我是不是一点儿转寰的余地都没有了？ 这个张敏，怎么很多时候默默地穿行在我的命运里，有时竟然是他在决定我的生死？！ 我望向张敏，他那精明白皙的脸庞根本不肯朝向我这边，我无法探索他的内心，以至于问他话时，声音都起了点滴的颤抖：“张公公，青鸾和小胡进如意宫前，你有没有派人仔细查过他们的身？” 张敏高大的身姿阴沉孤悬，他上前几步，身影竟然笼罩着了我，为我挡开了周太后和晚馨清冷探究的目光。 “启禀太后、皇上、皇后，今天青鸾和胡勤两人进入如意宫前，是老仆带了两个人，仔细查验过他们的身上，可以保证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带进如意宫。” 我在张敏的身后轻轻吐了一口气，张敏大概听到了，目光寒凉地回头扫了我一眼。 全宫合知张敏与我不和，他能这样说，可见青鸾和胡勤的清白。 胡勤听到此语，知道自己的小命保住了，便膝行几步，又朝成化面前磕下头去：“青鸾做鱼汤的材料，每一次都是在如意宫领的，没有经过别人的手。那放调料的盒子，小的今天刷过一层防潮的油青，我和青鸾手上粘上正常，如果其他人动过盒子，手上必有洗不掉的油青，请皇上下旨查一查，就知道是谁下的马钱子。” 胡勤说这话时，青鸾、月嫦和我都望向殿内外云萝的仆从，果然有一个人，偷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又看向云萝，她面色灰败，似乎在做干呕，几位宫女立刻扶了她，往寝殿积倦殿而去。 成化面无表情，无喜无怒，让周围的人一点都猜不出他的心思。而周太后惊讶之后疲倦顿生，对成化道：“阿摩，这件事你处理吧，哀家累了半个晚上，要回去休息了。” 晚馨深看我一眼后，对着太后言道：“臣妾扶太后回宫。” 周太后刚刚站起来，成化平淡的声音已经响起：“今晚鱼汤里没有马钱子，调料盒里，也没有马钱子。你们都记好了，以后有人泄露此事，以弑君之罪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