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瑶池春熟·张良计
刚刚回到合馨殿,耳边就刮进来月嫦的一顿埋怨:“娘娘怎么想起来实话实说了呢?现在没有人帮你,就连皇上,也生气娘娘彻夜不归,好好的主子,去做奴婢的活。” 丹凤帮我换好衣裳,我向床榻上倾倒下去,沾着软软的枕头,丹凤为我拢上锦被,我道:“把门关上,我要好好地睡一觉。有什么话,等睡醒了再说也不迟。” 身体疲累到了极点,一觉醒来,已近黄昏,朦胧的光影中,月嫦一手撑着头,歪在暖炕上打盹,另一只手抱着茶袱,手腕上穿过茶壶的提梁,显然是温了一壶热茶等我醒来。 我刚刚动了一动,月嫦就睁开了眼睛,问我:“娘娘醒了,可要喝茶?”在我点头后就拿茶盏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递来,又从茶袱里取出一盘温热的麻油素什锦小包子,说道:“娘娘先垫一下,一会儿叫小厨房做些馄饨面条送来。” 我自发现月嫦有向成化汇报自己的隐密之后,对她便有了疏远,成化教过我“疑人不用”的道理,可我却迟迟下不了决心,月嫦和我一路走来,感情深厚,她也算是有智有谋,忠心耿耿。 一边喝茶,一边用了两个包子垫饥,我思虑过一转后,叫蕙莲关了合馨殿的门,让月嫦坐在我的身边。 “月嫦,我是你的主子,皇上也是你的主子,可我们两人之中,你只能选择一位效忠。” 月嫦的面孔在白了一瞬之后,突然地胀成紫红。 “虽然皇上和我两人并不是对头,但你是我的贴身宫女,如果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皇上的监控之下,那我的生活和坐牢有什么不同?” 月嫦翕张了几次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压抑住了自己。 我下了床榻,一路无声穿过她凝神的身子,用火绒点亮了炕桌上的红烛,烛火微微摇动,月嫦的身影也映在床榻垂下的绡蓝冰梅锦帐上,轻轻摇晃。 她的头埋得更低,鬓边簪着的一支白玉嵌绿松石莲花簪子,在微晚的殿风中,垂落的玉珠流苏相碰出玲玲的响动。我澹然望她:“怎么?让月嫦你选择只忠诚于我一个人,就这么难吗?” 她抬起头,神色一变,牢牢地盯住我道:“当然不是,娘娘!奴婢只是想不到娘娘会这么轻易地饶过了奴婢。” 我坦然回视着她,笑道:“你还想我会打骂你不成?” 月嫦失笑道:“娘娘这些年哪里动手打过奴才的?总觉得一顿痛骂是逃不掉的。虽然皇上和娘娘夫妻同体,奴婢将娘娘的一些事告诉皇上算不得是奸细,可心里总是不安,娘娘不骂奴婢一顿,奴婢心里倒空落落的了。” 我用力拧了拧她的耳朵,唾她道:“你这个厚脸皮的妇人,一边帮着皇上监视我,一边又和万通打得火热,你指望我眼睛瞎了看不见吗?想做我万家的人,还吃里扒外,别说我还是真想打发了你,眼不见为净!” 月嫦神色倏然大变,扑通跪在我的脚边,道:“凡事逃不过娘娘的眼睛,月嫦再不会把娘娘的事告诉皇上了!” 一直觉得月嫦和万通相见时神色有些不自然,分明是很熟而假扮不熟的作派,几次试了试让她去万府办事,一向不愿离我左右的她每回总应得爽快,今天一诈,倒把她的真心诈出来了。 我的计划需要月嫦,我必须把她从成化身边争取过来,为我所用。 我软软地笑着,对她说:“二弟是三个兄弟之中我最看中的人,无论相貌才干都是数一数二的,月嫦你的眼光不坏。” 她低头回道:“万通他……过了我的考验。” 原来他们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放心地更进一步:“二弟已经有了妻子,不过,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安排,让你嫁得进万家。” 月嫦眼眸之中光彩闪亮,让她平淡的姿容都添了几分神奇的美丽:“谢谢娘娘成全!奴婢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娘娘……” 凉风吹殿,烛光轻颤,我用冰凉的手拖住她温热的掌,低垂的金丝步摇上,几粒红宝石悬悬摇于肩前,我神情婉婉地向她道:“不用你做牛做马,只要你一心一意听我差遣。月嫦,阿保的仇,我也要依靠你,才能报得了。” 月嫦娥眉轻蹙,疑惑地问我:“皇子的事,娘娘不是交给皇上处理了吗?” 我心平气静地告诉她:“月嫦,害死阿保的不止晚馨一个,还有云萝,她送给阿保的衣衫,都是拿甘草汁染成的,只要阿保用了紫金丹,都难逃一死。” “阿保的死,晚馨起了一个因,云萝织了一个果,就像天罗地网,罩在阿保身上,阿保除了一个死字,没有第二条出路。我答应了皇上由他处理晚馨,可柏云萝,我得用自己的方法报复了。” 我对月嫦要说的话只到这里,经过了这么多事情之后,心里再也承受不了新的痛苦,不自觉地就变得更为谨慎,说得好听是更理智了,说得尖刻一点,就叫做凉薄。我要试一试月嫦的忠诚,如果她把这话传到成化耳朵里,远比我当面告诉他效果逼真,想到中午时见到他和云萝十指相扣时的甜蜜,我竟想像着成化听闻这个消息时,他的震惊与烦恼,不觉有些嘴角上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脸上其实浮着的是一层浅笑时,立刻心如刀绞,我的痛苦,我的仇恨,不知什么时候起,已经逼成了内心的一道锋利的戾气,开始在这宫墙之内,遇鬼杀鬼,遇佛杀佛,就连阿摩,我也开始要伤他了。 一面懂着他,心痛他,却一面埋怨他,也想看着他和自己一般痛苦。我执起床边的明镜,看到沉沉的镜影里,自己清冷的神色有着凛冽如冰的清醒,如浮在湖面上的冰块,映在脸上的只是最少的部分,而沉在心里的,却是看不见的巨大冰山。 我对月嫦吩咐道:“你去找皇上,请他下旨,清裁各宫超编的冗员,可以办到吗?” 月嫦点着头回答:“皇上应该知道是娘娘的意思,他会同意的。” 我没有问月嫦去找成化的渠道,但另外安排了梁芳暗中监视她。 半夜梁芳告诉我:“月嫦姑姑走的是大门,出了昭德宫,找了乾清宫里的全能,说了话就回来了。” 我披衣深思,问:“不是下过命令,昭德宫夜晚不许外出的吗?怎么守门的还会放人?” 梁芳道:“月嫦姑姑有皇上发的东厂令牌,守门的不敢拦着。” 我心念转动,似笑非笑地问他:“是不是手上有皇上发的令牌,就可以不按照我的命令,在昭德宫里进进出出?” 梁芳窘迫地回道:“从道理上说,是……是这样的。” “你去查一下子,昨晚有什么人出过宫门。”我告诉梁芳。谁知梁芳却立刻回复了我:“昨晚只有月嫦姑姑出过昭德宫,再没有别的任何人。”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月嫦可以把我的行踪告之成化,却断断没有将我的行踪告诉云萝的道理。难道我做人这样失败,长珠被晚馨收伏,月嫦也被云萝所用? 心乱如麻之中慢慢现出了仅有的一丝清明,我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虚弱地问着梁芳:“确定是月嫦吗?不会看错了?” 梁芳有些踌躇道:“每次月嫦姑姑出门时,脸上都围着纱幕,门卫并不知道出门的是月嫦姑姑。小的也是娘娘交待了,一直暗中跟着她,才知道她是谁。” 因为皇帝手中握有东厂,可以任意监视人员动向,所以昭德宫如果有人出示这样的皇帝令牌,自然无人会拦。而且东厂的人行事诡秘,不愿露出身份,门卫也不敢招惹他们。 我忽然想通了,在梁芳耳边低声中吩咐了一番,他领命而去。 次日白天,梁芳把昭德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集中在一起,说合馨殿里丢了一件皇上御赐的碧血琥珀挂件。昭德宫上下都认得那件无价之宝,因为这血珀之中天然生着两个桃子形的水胆,工匠就雕了两只碧桃,另一面刻了成化手书的“瑶池春熟”四个字,全天下也就这一件的奇珍异宝。所以梁芳一声搜身的令下,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所有的宫人都搜过了身子,并没有找到这件血珀,梁芳又下令搜了各人的房间东西,终于在章成的枕头里找到了血珀挂件,梁芳下令打了章成三十板子,将他交到内官监接受处罚。 看似真真切切的一场失窃的事情,其实只是一场梁芳和章成串好的戏码。忙完了一切,梁芳向我禀告道:“娘娘,应该是负责打扫庭园的杨鹤。搜身的时候捏到他身上有令牌,他的衣箱里还有一套宫女的衣裳。小的知道,他平日里和轿班的那几个,还有小厨房的人都混得很熟。” 我忆了忆这个杨鹤身材和月嫦仿佛,来的时候不长,也就一年多些。想来,他应该是云萝埋在我宫里的内鬼,因为云萝的舅舅袁彬手握锦衣卫,和东厂多有合作,搞一块东厂的令牌并不费事。他从轿班和厨房那里知道知道了我的行踪,向云萝告了密。 正好内官监送来成化下达的旨意,各宫减裁冗员,我和月嫦、梁芳一起订了名单,把觉得可疑的几个人,还有杨鹤一起打发到了内宫监。董进升了官,去做了直殿监主事太监,梁芳梁芳扶上了正位,当了昭德宫管事太监。 这些都是我禁足时昭德宫里不动声色的变化,我并不操心,由着梁芳行事。自己踡在合馨殿里看含笑给我的文册,写这本柔媚之术的女子,一定是个心窃玲珑,看透世情的女子,行于笔端,话语直白而辛辣,却又点出柔媚的真谛。从肌肤、眉眼、手足、行止、态度、接物等日常着眼,细细记载,哪些可增其柔,去其刚,哪些可加其媚,去其戾。我细细揣摩,详加研习,从前也学过含笑的柔媚,不过是得其表面,如今通读其术,知道了内要心法,学的效果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