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交锋
两章合一章。 …………………………………… 沈轻罗再看李氏,已经没有了一点儿的尊敬,只有厌恶:“娘娘的意思,如果我不同意,便只有母女分离这一条路么?” 她已经把自己从“臣妇”的地位提到了“我”。 李氏知道她昔年敢对公主行凶,把她逼到绝地,难免不对自己动手,可她不怕。她堂堂皇后,肚子里又有着小皇子,不是一个公主的地位能比的,除非沈轻罗舍得让小菡娘和她一起陪葬,否则她绝对做不出来这样丧心病狂的事。 或许有些人不怕死,不怕吃苦,不怕受罪,不怕疼痛,可她们怕自己最爱的人吃苦、受苦,甚至去死。沈轻罗从前没有软肋,但现在,她有了,那就是小菡娘。 李氏无比庆幸当初沈轻罗选择了报仇,从而把小菡娘交到了自己手里。 李氏仍然笑的慈悲:“令你们母女骨肉分离,非本宫所愿,毕竟,本宫也是要做母亲的人,这孩子就是母亲的心头肉,是宁可自己疼也舍不得让孩子受一点点苦楚的。” 沈轻罗瞳仁微缩,有着细微的扭曲。 李氏笃定,自己说中了沈轻罗的痛处,她终究是动摇了。让她做什么都行,可小菡娘是她的逆鳞,碰一根头发丝都让沈轻罗心惊肉跳。 李氏笑中带着亲切:“可你也知道,陛下和本宫对小菡娘十分喜爱,尤其是陛下,他对小菡娘简直爱到了骨子里。” 李氏意有所指,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十分露骨了。萧锦为什么喜欢小菡娘?明眼人都知道,沈轻罗更应该懂得。 世人都贱,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萧锦就算贵为一国之君,也难逃窠臼。 李氏生怕沈轻罗听不明白似的,又道:“孩子是见风长,不出几年,菡娘也就长大了。她容貌似你,想来豆蔻年华之时,与你当年一般无二,甚至尤胜从前。陛下今年不过二十五六岁,十几年之后,他正值中年。人年纪越大越念旧,想必那时候陛下对菡娘更是爱重啊。” 女孩子十四五就可以嫁人了,那时候萧锦才四十出头,如若他真的对菡娘存了龌龊的心思,真的对菡娘下手,强行把她纳入后宫,谁还会重提旧事,横加阻拦呢? 这几乎是把沈轻罗最后的退路都给断掉了。她自己死很容易,可除非她拉着小菡娘一起死,否则小菡娘终究要遭被蹂躏的宿命。 沈轻罗双拳紧握,眉间皱成了一个突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冷凛的寒意来。 可李氏笑的越发亲和,还不紧不慢,不急不慌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茶都凉了呢,可这茶真不愧是好茶,苦后回甘,别有意味啊。” 沈轻罗蓦的松开拳手。 萧锦夫妇对小菡娘的喜爱让人恶心。 但沈轻罗不会说“我后悔把菡娘将给你”之类的话。事情已经做了,就没有回头的余地,她现在能做的是弥补,而不是徒劳的后悔。 李氏雍容的道:“你不必急着回答,本宫和你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总要留你好好叙叙。本宫已经叫人给你安排了住处,你去瞧瞧,可还满意?有什么不中意的地方,只管来和本宫提……对了,本宫已经去知会陛下,也交待了御膳房,今天中午给你接风洗尘。” 从头到尾,李氏始终高高在上,把控着主动权,沈轻罗就像个孱弱的木偶,只能随着李氏的进度而无助的滴溜溜旋转,狼狈而又可怜。她像个看戏的过客,悲悯的望着精致奢华的舞台上,沈轻罗一身素服,惨白着一张脸,惨淡的用她那没用的傲气撑着她那悲凄的前路。 她终于意识到了权势的好处,自己不被压榨、不必摧眉折腰、不必摇尾乞怜都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可以看到人性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这要比在戏台上看化着浓妆,甩着水袖的戏子咿咿呀呀精彩多了,也有意思多了。 为单纯故事里的男女****落泪,那只是消谴,可看着人性在利益得失与诱惑权衡之间变换,才是最精彩的。 但沈轻罗的反应还是出乎李氏的意料,她几乎有着和男人一样强的自制力,尽管从前她给别人的印象是简直、直接、任性、易冲动,但在最危险的境遇面前,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第一时间内就选择了最明智的决定:“我会暂时留下来。至于接风洗尘……有劳陛下和娘娘了。” 对于沈轻罗所说的“暂时”,李氏只觉得可笑。这个女人虽然或许挺聪慧,可她大概不明白,只要她屈服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个“暂时”,只能是自我安慰,不能给她带来任何承诺。 到底还是选择了留下。 皇后娘娘李氏有着足够强的势力,她根本难以抗衡。更何况,她不想再一次的选择“自我”,放弃菡娘。她已经放弃过一回了,错误不能再犯第二次。 所谓的接风洗尘,萧锦并没能来,他叫了身边的总管公公,毕恭毕敬的表达了他对沈轻罗“暂时留下来”欢喜,并十分宽容的叫她只管“随心所欲” 李氏冷眼瞧着,那招牌似的笑有点僵硬。 沈轻罗并不知道,某种程度上,她冤枉了萧锦,把她留下来,完全是李氏自己的意思,并未得到萧锦的授意。 但李氏一点儿都不怀疑自己做这件事的正确性,她相信,萧锦也是男人,他需要女人充盈后宫,与其是别人,不如是她能拿捏得住的沈轻罗。萧锦或许很有诚俯,但他对沈轻罗那点细微的心思,李氏自认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再怎么自我安慰,亲手把女人塞到丈夫身边,这滋味还是不怎么好受。 李氏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也不是最后一次,可她知道,把沈轻罗推出去意味着什么。赢了,她会有极大的成就。输了,哪怕是她肚子里的护身符也护不住她。 这也就意味着,她赢了,这皇后的宝座永生永世都属于她,不仅如此,还有萧锦对她的愧疚、感激。前者,能维持她的前半生的荣誉,感激,则能维持她一生的荣耀。 她输了,那么她从前所隐忍的一切就白费了,还要添上陇西李氏整个家族的覆灭。 可她已经无暇去慢慢的谋算。 时不我待,赢了之后的利益太大,值得她冒险,谁叫她早就在这之前就已经冒了更大的风险呢?她不可能摧毁她和整个家族这些年所付出的一切。 沈轻罗安心的带着小菡娘。 李氏不怕她和菡娘亲近,甚至私心里,她们母女越亲密越好。只有朝夕相处,母女情份才会越密切,她才更难割舍。 沈轻罗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她把乳娘辞了。 乳娘哭的凄惨:“奶奶,奴婢照顾小小姐一年多了,不敢说有什么功劳,可奴婢对小小姐忠心耿耿,是真心喜欢小小姐。奴婢知道,奶奶辞奴婢,定然有奶奶的理由,可奴婢舍不得小小姐,小小姐也舍不得奴婢,恳请奶奶开恩……”唠唠叨叨了半晌,大抵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沈轻罗懒的和她啰嗦,只望向白苏:“给她五百两银子。” 她不吝啬用银子砸,只要她立刻消失。 白苏对这乳娘也着实嫌恶,没人不惧怕权势,她临阵倒戈,唯皇后娘娘马首是瞻不算十恶不赦,可她明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还想着在奶奶跟前卖好,就恶心透顶了。 沈轻罗对她足够仁慈。 就是普通人家,想要辞退一个乳娘,也不需要理由,何况沈轻罗并没亏待她,给了她一百两银子,还给了身契,并且承诺会让人护送她回乡。 可这乳娘一味的哭哭啼啼不肯走,除了卖好自己没功劳有苦劳外,还拿小小姐当挡箭牌,白苏恨不能一脚把她踢出去。 当下就拿了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塞到她手里,道:“这是奶奶的恩典,你若还嫌不足,可要遭天打雷劈了。” 乳娘攥着这一把银票,眼里闪过的不是欢喜,却是惆怅。五百两,已经是她一辈子都挣不来的数目了,可她明白,离了沈轻罗跟前,哪怕是回了家乡,却再也享受不到这种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银子再多,总有花完的那一天,可如果她坐稳了忠国侯嫡女的乳娘的位置,她所得到的,远不只五百两所能付得起的价值。 可现在,全毁了,就因为眼前这少妇的一句话。 乳娘满心满眼都是怨恨,她抬起头,痛楚的道:“夫,夫人,奴,奴婢……” 白苏一把扶起她:“好了,奶奶累了,你有什么话只管和我说,别打扰奶奶。” 宫中不比别处,除了她们主仆几个,剩下的宫人都是皇后娘娘的忠仆,平日里做些表面功夫还成,可要任她们主仆驱使,那简直是天方夜谈。 不扯后腿、不添乱,她们主仆就得念佛了。 白苏手下毫不留情,将这乳娘直接扶起来,搓弄出门。 白蔻不由的哼声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她到底还要怎么的?” 沈轻罗懒懒的抚额,道:“去看看菡娘吧,只怕她要哭闹一阵子,记着,把菡娘看好了,别叫不相干的人在她跟前说三道四。” 这乳娘心有不甘,早晚得在菡娘跟前说什么,就是她不说,也得防着皇后娘娘的眼线,在菡娘跟前挑唆她们母女感情。 白蔻点头:“奶奶放心,奴婢什么都不做,就守着小小姐。” 菡娘不见了乳娘,果然哭的肝肠寸断。 每日里李氏都要抱她过去玩一会儿,听说她正哭闹,也就扶着宫女的手过来瞧。一进门,就被菡娘的声音刺激的头疼,见屋内沈轻罗主仆三人严阵以待,小菡娘一个人坐在地毯上撒泼打滚,不由的道:“哟,这是怎么了?菡娘一向乖巧听话,怎么今儿这么闹?来,跟本宫说说,谁给你委屈受了?” 沈轻罗上前行礼,道:“娘娘怎么过来了?该叫人提前说一声,屋里这么乱,都没来得及收拾。” 压根不答李氏的话。 白苏早就一把抱起不住乱踢腾的菡娘,心疼的道:“小小姐,奴婢做了玫瑰汁,哭了这半天,咱们先润润嗓子好不好?” 朝着李氏一福身,径自带着菡娘退了出去。 李氏是大喇喇直接的往沈轻罗心口窝上捅刀子,不无讽刺她们母女情分淡薄,比陌生人都不如。还讽刺她这个做娘亲的心狠,不如不相干的外人疼宠女儿。 她不在时,菡娘乖巧可爱,可她一回来,菡娘便哭闹不休,未尝没有讽刺她们母女没有缘份之意。 可沈轻罗却是软软的给她一个耳光。不管她说什么,沈轻罗是赤,裸裸的无视。 两人交锋,也算不上谁输谁赢。 李氏坐下,道:“本宫知道你心里着急,可这孩子还小呢,你别这么逼她。欲速则不达,别回头反倒越发弄的母女生分了。本宫怎么听说你把菡娘的乳娘打发了?她虽说不怎么聪明,不擅长卖乖讨好,可到底嘴笨心诚,又任劳任怨,你便是对她再不满意,这会儿也得先仰仗她才是。” 这么急着打发人,不是打她这做皇后的脸,实在是拆她自己的台。长此以往,她待下甚严的名声传出去,谁还敢为她所用? 沈轻罗轻浅的笑笑,视线温和而平静,仿佛李氏掷过来的是一把刀子,她也不过是挥挥衣袖的功夫:“娘娘事务繁忙,还要操心臣妇的事,真让人不安。菡娘是我的女儿,我会尽可能,最大程度上做对她最有利的选择。当然,如果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判断,那就另当别论了。” 总之一句话,这是她的事,凭李氏是尊贵的皇后,她也管不着。 李氏还从没被人这么下过面子,可沈轻罗态度不算嚣张,言辞也不算多刻薄,甚至还能从她无辜的眼神中瞧出几分诚恳来,她实在是把一个慈母演绎的出神入化。 李氏讪笑一声,道:“是你的女儿没错,可现在,不也是本宫的义女嘛。” 沈轻罗不置可否,突的问李氏:“娘娘的产期是什么时候?” “……”李氏眼眸微缩,脸上的笑意越盛,不慌不忙的道:“五月底。” “哦,想来脉像甚稳?” “嗯,太医院的许太医说,母子皆安。”沈轻罗问的实属平常,可字字句句都带着关切,却让李氏后背发冷。 沈轻罗笑笑,道:“哦。” 再无下文。 李氏越想越觉得寒意森森。沈轻罗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轻罗心够冷够硬,菡娘哭闹、绝食,她就在一旁看着,累极睡过去,沈轻罗才收了脸上的冷意,将她抱到床榻之上,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手、擦脸,重新换了干净的小衣裳,而后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温柔的拍着她。 小菡娘捱了三天,终于屈服了。 她还小,记性没那么强,对乳娘虽然亲近,可离开了,她也就没那么特别的想了。有白苏全天候跟随,又睁眼闭眼都能见到沈轻罗,瞧着她容颜精致,眉眼温柔,自觉不自觉的也就和她生了几分亲近。 更有白苏、白蔻不停的对她说:“这才是你娘,是怀胎十月,好不容易才生下你的娘。你娘有事,这才和你分开,这几个月,她日思夜想,眼泪都不知道流了多少,你却不认她,反而管别人叫娘,你知道她有多伤心吗?” 小菡娘吃的不好,又一直哭,有些上火,第三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白苏急的团团转:“奶奶,要不奴婢去求求娘娘,给小小姐请太医吗?” 沈轻罗十分镇定,叫人打了温水,她亲自挽了袖子,每隔一刻就给小菡娘擦拭小脸、四脚、前心后背:“不用。” 白苏道:“可小小姐烧的这么烫,不请太医可怎么行呢?奴婢去跪,奴婢去求,娘娘若有怪罪,奴婢一人担着……”沈轻罗擦完了,小菡娘睁开眼,软软的道:“娘。” 沈轻罗抱紧了她,应一声道:“嗯,娘在呢,别怕。”这才对白苏道:“不是求不求娘娘的事,菡娘没事,我心里有数,实在不行,再去给七哥送信儿就是。” 白苏放下心,一边帮着倒水喂给菡娘,一边道:“奶奶,咱们,真要在这宫里住下去吗?若能早些给七爷送信儿,何必还要等?” 沈轻罗道:“我不喜欢拖泥带水,要走就走的痛快,快刀斩乱麻,别再留下什么罗烂,以后,我是再不打算进宫来了。可这件事,不是七哥一个人能替咱们解决的,咱们也不能光指望七哥一人。” 白苏疑惑的道:“您是说,陛下?” 沈轻罗毫不犹豫的点头:“嗯。” “可……”皇后李氏的话,白苏等人也都听了只言片语,她可都说了将奶奶留下本就是陛下的意思,难道她是骗奶奶不成? 白苏嗫喏着道:“奶奶怎么就敢笃定陛下,能,让咱们顺顺当当的离开?” 沈轻罗看着怀中已经睡着了的小菡娘,放轻了声调道:“我从未敢这么说。”笃定,她拿什么笃定?不过是赌一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