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意外(下)
事故发生的广场已经被封,围着铁栅栏,留出一条窄的通道,供进去市民祭奠,里面堆满了黄白的花束,陆陆续续还有人过来献花,眼眶发红,满眼叹息,穿着黑衣的警察排成一排,维护现场秩序。
被这种悲伤的气氛感染,心情更加低落,下车的时候差点瘫倒在地上。
宋之扬连忙扶住我,低声安慰道:“你先别慌,子轩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点了点头,打起精神向广场边的工作人员打听伤亡者的去向,穿着志愿者红马褂的工作人员很热心的登记了信息,表示目前救治工作正在进行中,核实身份尚需时日,不过昨天人流量很大,一时联系不上也不必太过悲观,伤亡人员都被送到了附近的几家医院,瑞金医院、市一医院、长征医院都有,不过因为昨天救护车和社会车辆都用于运送伤员,无法确认身份,建议我们直接去医院打听消息。
纪晴电话说她已经找之前电视台的同事打听过,每个医院都有记者蹲守,也设立了临时接待,网上已经发布了进一步的消息,公开核实伤亡者身份,倒是有几名符合莫子轩情况的伤员,但因为伤势严重,碍于媒体身份,医院限流,无法证实。
原本说和宋之扬兵分两路,逐个医院打听消息,这样会快一点,但因为我没开车,而且心神不定,他不肯让我一个人到处走,而且说已经拜托认识的朋友去医院探听情况了,纪晴也说要过来帮忙。
马不停蹄的跑了一上午,此时头昏脑涨,在医院外的花坛边坐了好一会儿,这才勉强收敛心神,走进乱哄哄的急诊大厅。
如纪晴所说,医院设立了接待处,登记失踪信息,年龄外貌体征,留下联系方式,工作人员动作迅速,态度耐心和蔼,但就是不能告诉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人。
急诊室门外的长椅上,有人哭天抢地,有人面容呆滞、脸色苍白,手术室的门紧闭着,旁边的人轻声劝解,一片愁云惨雾,谁能想到昨日还高高兴兴出门跨年的亲人朋友,今日躺在急诊室、生死不知,甚至已经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何其残忍!
一连走了两家医院,都是一样的过程,登记信息、留电话,可以确认的伤员中没有找到和莫子轩相像的人,一直强撑着的乐观此时已经无法掩饰现实:如果伤员中没有,难道要去死亡人员里面找?
想到这儿,一直奔波跳动的心,在这寒冷的冬日里,像被骤然泼了一盆冷水,浑身冰冻,几乎已经挪不动脚步。
靠着副驾的椅背,头倚着车窗,车往前开,窗外路灯杆上挂着的红灯笼,远远的连成一条红线,路边商店圣诞节的装饰还没有撤下,白胡子圣诞老人依然笑容可掬的对着路人招手。
“宋之扬,要是莫子轩真的出了事怎么办?妈妈、叔叔还有奶奶,他们怎么办?”
他转头看我,抓住我原本在身前交缠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刚刚他们说了,很多轻伤者已经自行离开了医院,也许子轩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你不要多想,拉迪,你还有我!我会陪着你的。”
两个人的手都在微微的颤抖,安慰的话语纵然苍白无力,填补不了我此刻心里的大洞,但我知道他的焦虑不比我少,电话每多响一次,他的表情就严肃深沉几分。
我松开他的手,打起精神坐起身,旋开手边的矿泉水盖递给他,这一路,他一直跟我到处跑,水都没顾得上喝:“辛苦你了,去完这家医院,先休息一下吧!”
第三家医院门口车多拥挤,没有停车的地方,我先下车,宋之扬去找停车位,刚要一头往急诊大楼里扎,隔着厚厚的门帘与人撞个满怀,说了句对不起就闷头往里走,手臂突然被人抓住。
一转头,纪晴一脸关切拉着我往边上站:“拉迪,你还好吧?这医院我已经问过了,没有收过像你弟弟的伤员。”
最后一丝希望被打破,我双腿一软,险些站不住,她扶着我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我一盒牛奶:“你脸色太差了,先坐着歇一会儿吧!你也别太着急了,他可能只是恰巧联系不上而已,昨晚那么多人?”
脑子里一片空白,牛奶盒子被我捏变了形,她后面说了什么,我完全没有听进去。
怎么办怎么办?这一路上怀着侥幸心理一直打莫子轩的电话,但像之前一样,完全没有打通。
纪晴握住我的手,在我面前蹲下:“拉迪,你先别慌,在没有确切的消息之前,都不能放弃希望,不要被自己的恐惧打败,今天是事故的第一天,信息太少所以打听不到,等到明天进度肯定就快了。”
我从手臂里抬起头看向她,眼睛迷迷糊糊的,又有些泛酸,我狠狠在自己腿上掐了一下,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晴姐,麻烦你这么久,辛苦你了,你回去休息吧!我男朋友跟我一起过来,我们再找找看。”
她松开手站起身,正要说什么,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传进耳里:“让一下让一下,病人过来了!”
人来人往的大厅里,环境嘈杂,我连忙起身寻找声音的来源。门口推进一部病床,周边一群白衣服的医生护士,还有两个穿着红马褂的年轻志愿者急急忙忙推着人往手术室走。
我急步上前去,抓住那个高个子的年轻志愿者,纪晴来不及拉我,哎哎叫着跟在我身后,大概以为我已经神经失常了。
年轻人一转头,一脸惊讶:“姐,你怎么在这儿!”
病床没有等他,已经推到手术室门口,他将我拉到一边,上上下下的看我,又伸手理了理我已经掉了大半的围巾:“姐你怎么了,生病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又喜又气,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还是纪晴走上来推我:“外面说吧,这里乱糟糟的!”
直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我才如梦初醒般,在莫子轩的手上掐了一把,他疼的龇牙咧嘴:“姐你干吗?”
我呵呵笑了两声,心终于落了地,随即一巴掌打在他后脑勺上:“电话都不通,你不知道家里有多担心,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你吓死我了!”
原本是生气的,说着说着又觉得后怕,积攒了一上午的眼泪此刻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莫子轩被我吓住,哑口无言。
纪晴笑着拍拍我的手:“算了,人没事儿就好,你别吓唬他了。”
宋之扬恰在此时从大门口走过来,先四周看了一会儿,朝我们走过来,先是笑着,之后不知为何,笑容渐渐凝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似的,定在原地不动。
挨着我坐的纪晴几不可见的颤抖了一下,随后慌忙起身:“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没等我说谢谢,她连再见都没说,逃也似的朝侧门的方向跑了出去。
虽然疑惑,但此时却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妈妈说不定还在家里七上八下的等着莫子轩的电话。
给家里报完平安,宋之扬已经走到面前,脸色发白,笑容虚浮,我以为他是累了,上前挽住他的胳膊:“走吧,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没事了。”
他的身体在我靠近的一瞬紧绷,连呼吸都急促起来,心底疑惑更深,却又找不到原由。
“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怎么电话都不通的?”虽然是一场虚惊,可事情还是要弄清楚。
“电话不通?”他一脸不解,伸手在衣服口袋里摸索了半晌,脸色突变,“哎,我手机呢?”
随即又恍然大悟似的:“可能是昨天人多丢了,今天又一直忙着,没顾得上看,你就是因为这个过来的?”
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生气,正要发作,宋之扬突然开口解释道:“看到外滩踩踏的新闻,你又联系不上,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情,到处打听,奔波了大半天了。”
莫子轩摸了摸后脑勺,露出了不好意思的表情,随即跳过来搂住我的肩:“对不起啦姐,昨天去了外滩人太多,便没往中间去,出事之后跟同学去做志愿者,忙前忙后,到现在午饭都没吃呢!”他噘起嘴,两颊的肉瞬间塌陷下去,“你看我都饿瘦了。”
“行行行,”受不了他这样撒娇,“下不为例!”
“谢谢姐!”他伸出两只手指做发誓状,“绝对没有下次了。”
吃了午饭,买了手机,将莫子轩送回学校,开车回家,此时已经是日落时分,从吃饭开始,他一句话都没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绝望而疏离的气息,不论我说什么,他都只是淡淡的、咿咿呀呀的应,大部分时候没有反应,时间一久,我也不想说话了,两个人一路沉默。
黑色的天幕渐渐笼罩,我心底的不安像是疯长的野草,飞速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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