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亲密
早上迷迷糊糊的被外面的说话声叫醒，安乐巷的早晨开始的很早，苏格的房间临着小街，很早就有人窸窸窣窣的经过：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早餐车的阿婆、乘着天凉下地干活的邻居们，还有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在疯跑，我也曾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苏格不止一次的探出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们，然后重重的关上窗。
苏格是一个喜欢安静的人，他不止一次的说，是我闯入了他的私人地方，而且很吵，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不能做的了，我带着些许恶作剧的心情环视四周，翻乱了几本放在书架上的书，如果是14岁的苏格，他一定毫不留情的推开我，然后抓狂一般的去整理书架；如果是16岁的苏格，他会视而不见，等我自己觉得无聊再把书一本本的放好；如果是18岁的苏格，其实那时候的他已经没有把书放在书架上了，高考的前一天，苏格就把从小学到高中所有的书烧了个精光，我帮他搬到草坡上，最上面的是一本数学，碎纸屑和纸灰随着风扬起，飘飘洒洒的朝着山崖下散开，直到最后一点都被吹散；我看着苏格脸上的黑点哈哈大笑，他只是帮我拍了拍头发上和衣服上的纸灰，脸上是我看不懂的表情。
苏格家里很冷清，只有苏妈妈一个人，她早早起身，买了腐脑和油饼，坐在餐桌前等我，酒红色的细卷发用一根丝绸的发带扎起，一件白色的麻布长裙，清爽耐看，她跟巷子里其他所有的阿姨都不一样。
她轻声细语的问我苏格的事情，我一句一句的答，苏格参加了摄影协会，拿了奖学金，这些事情，苏格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而我也是在很多细细碎碎的对话中，拼出了这些信息。
吃完早饭出来，太阳已经升的很高了，阳光打在脸上，被刺了一下，心底却慢慢的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绪，一个人呆在这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安乐巷的那些玩伴，分离半年，已经开始陌生，15岁的女孩子，早已过了疯的玩的年纪，巷子里的大人会旁敲侧击的问一些妈妈的近况，简家的女儿16岁大了肚子离家出走，忽然又回来，总是个茶余饭后的好话题。他们看我的眼光里也多少带着些怜悯，也许苏格是对的，这不是个好地方，巷子里的人也许善良，可是停不了那些蜚短流长，苏格的爸爸很少出现在巷子里，他是镇上一个化工厂的厂长，苏阿姨不工作，家里的地也不怎么种，曾听到几个阿姨在刘姨的小商店里聊天，说看见苏厂长在镇上环着一个年轻的女子，说苏厂长早就不住家里了，要不是因为苏格，肯定早就离了婚。我还回家问姥姥，什么叫离婚，苏伯伯为什么不住家里，姥姥只是拍拍我的头，让我别去想这些事情，更让我别去打听。
苏阿姨那么好看的人，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她呢?跟苏格打电话的时候，我也提起过苏阿姨，问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他只是轻描淡写的掠过，跳到别的话题上去。
老房子没有什么变化，姥姥过世时，很多东西都随她下葬了，堂屋的方桌上盖了层层的灰尘，青花的茶壶用粉红色的方巾盖着，杯口上有丝丝的裂纹，木质的楼梯已经很旧了，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吱的声响，我曾经不止一次的害怕，这些木板会承受不住人的重量，塌下来，姥姥的房间在后面，跨过门槛，阳光从右面的窗口照进来，落在青布床罩上，空中的灰尘毫厘可见。
脑子里，忽然有些记忆复苏，很小的时候，一天傍晚，我从外面疯玩回来，头发都被汗水浸湿，在楼下找了一圈，没看见姥姥，爬上楼梯，听见姥姥的声音，刚要开口叫，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吓的我又缩了回去，脑袋探出楼板，悄悄的往房间里看。
“阿玉，他已经去了那么久了，你不要再守着他了！”一个穿着青布衫的男人抓着姥姥的手，“我今天去看了那棵歪脖子树，我多希望那时候，我没有在那里离开你，不然，你现在就不会这样孤单一人了。”
“万生，我们没有这个命，他是个好人，我既然跟了他，就是他的人了，你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吧！”姥姥抽出手，脸转向一边。
男人不放松，两人本来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他探身过去，将姥姥揽进怀里：“我们年纪都大了，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罢了，都依你吧！”
姥姥推开他：“万生，我是一个寡妇，还有一个私奔的女儿，我不想让拉迪以后都活在乡亲们的指指点点中，我要让她开开心心的长大，不用因为任何人觉得矮人一等！”
男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再伸手，脸上迅速染上一层灰白：“我不在意这些！我们原本就应该是在一起的。”
“我在意，我们一辈子都活在这里，老邻居、老朋友，谁家出点事都能立马传开，他们会说我寡妇门前是非多，说琴琴女儿家家不知检点，说拉迪是没有爸爸的野种。”将到这儿，姥姥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万生，我不想耽误了你。”
我觉得有点无聊，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想走的时候，下巴一下子磕在楼板上，疼的我立马哭出声来。
他们被惊动，慌忙跑出来，那个男人将我一把抱起，之后又给我上了药，这是我第一次在家里见到沈爷爷，往后他在我生活里出现的越来越多，但那次之后，从来没有进过姥姥的睡房，好像那是一个禁地。
那时候的我实在太小，即使是现在，我也分不清姥姥看着沈爷爷的时候，眉眼的闪动和犹豫，到底是出于爱还是愧疚。那么多年里，姥姥有没有片刻的动摇，沈爷爷临去的那一刻，有没有觉得满足？
那天，把老房子里的东西收拾完，将姥姥的一条披肩塞在书包里，一个人在大路边等车，那时候安乐巷，一天两班的车等了很久，日头偏西的时候，我才坐上车，车子开动的时候回头看，安乐巷的房子都笼在远处的雾里，显得黑沉沉的，忽然觉得再也不想回来了，什么都没有的安乐巷，可是，我也不想往前走，那里，没有姥姥，也没用苏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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