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格
丫丫:
爷爷也要走了,爷爷没有别的亲人,你和姥姥就是我唯一的牵挂,你就像我的孙女一样,爷爷劳碌了大半生,没有存下几个钱,留给你,你不要嫌寒碜!这些年,因为你,我的生活多了些颜色,不那么孤单,谢谢你陪着爷爷!本想把诊所留给你,但想了想,你大概是不能守在这里的,爷爷也不能自私的限制你的生活,爷爷教了你那么多的中药知识,你要牢牢的记着,好好的照顾自己的身体,照顾妈妈,她是你唯一的亲人,不要怪她!
不要伤心,我是去找你姥姥了,我错过了她大半生,这次总算是赶上她的脚步了,你要好好的长大,过的快乐,让我们安心!
爷爷有个秘密要告诉你,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不要告诉别人。爷爷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你姥姥了,我们相爱了,可是后来我决定要去外面闯天下,要她等着我回来,她知道我的心愿,没有挽留我,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姥姥的父亲生了重病,无钱医治,后来从外地来了个游方郎中,治好了他的病,无以为报,你姥姥就嫁给了他,他就是你外公。我回来的时候,你妈妈已经五岁了,我发了疯似的去找你姥姥,她只是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好女不事二夫。我无奈,毕竟是我错过了,就在镇上了药房当了学徒,我还是放不下她,可她就此也再没给我机会。后来,你外公死了,积劳成疾,你姥姥年纪轻轻的就守了寡,我去找她,她却说,她已经不能再跟别的人在一起。你外公是个很好的人,医术好,医道精,对姥姥也好,可是不长命。不管怎么样,我决定照顾她,学徒后,就到村子来开了家诊所,时间过的很快,你妈妈长大了,可是发生了一些事,你妈妈离开了家,还留下了尚在襁褓之中的你,你姥姥终于答应让我跟她一起把你养大。这些年,我一直没有娶妻生子,各种介绍都回绝了,我只想守着你姥姥和你。
你姥姥走的前一天过来找我,絮絮叨叨的说自己不行了,说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要我好好看着你。到了这个年纪,不怕死,也就淡淡的应着。她却忽然严肃的盯着我说,沈狗子,你不准跟在我后面死,我耽搁了你一辈子,我是克人的命,你活久些,帮我看着丫丫,逢年过节的陪我聊聊天。她都多少年不叫我沈狗子了,这些年,她一直叫我老沈头,听到这曾经熟悉的呼唤,好像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田间地头、花前月下,只是这辈子错过了就再也没有机会。
你姥姥死后,我终于敢光明正大的说一句我爱她了,她不让我说,总劝我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可是老早的时候,就只能跟她过日子了。我还是熬不住,要跟着她走了,看不到她,我不安心,但是,丫丫,爷爷对不起你!不能看着你长大嫁人了,你要原谅爷爷,要不爷爷给你弹额头好不好?
丫丫,别哭!
沈万生
1998年冬
信的最后一段,字歪歪扭扭的,笔迹也极淡,想是写的人极虚弱,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爷爷平时伏案写药方的样子,一手毛笔字极端正有力,我学过几天,却总是像鬼画符,也就弃了。
正是黄昏时分,草皮已经枯黄扎人,光秃秃的山坡上只有我一人,心山呼海啸般进了水,如洪水期的水库一样,不断上涨,终于冲破眼眶,倾泻而下。我埋首在膝间,嚎啕大哭,好像整个世界都只有我一人。
身后忽然传来沙沙的脚步声,心里觉得奇怪,又觉得有些不安,却还是没抬头看,只是忽然一阵风吹过来,捏在手里的信纸仿佛有了灵性般,直直的往山下飞去,那一面是深崖。
我急忙起身,探手去抓,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
脑袋一片空白,石崖根本没有任何附着物,什么都抓不到,我治好闭了眼,也好,爱我的人都不在了,死去也没什么好怕,只是,我再也见不到苏格了,如果他得知了我的死讯,会不会伤心?
电光火石间,有人用力将我往回扯,两个人踉踉跄跄的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
睁开眼的时候,是家里的木房顶,我眨了几下眼,记忆有些混乱,昨天恍然间,好像看到了苏格,我擦擦了眼,发现窗子外面是黑的,也就是说其实还没到昨天。
起身,发现厨房里居然有声音,来不及细想忽然瞄见手里抓着的信封,死死的攥着,信封都皱了,不由的松了手,却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信呢?
我掀起被子、枕头,浑身上下搜了个遍也没看见,不由的慌了:我弄丢了沈爷爷写给我的信?!
是谁救了我?细细回想之后,又有了新的问题浮上脑海。
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我满腹狐疑的往里走,没几步,跟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
苏格?真的是苏格?
我难以置信的擦擦眼睛,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苏格怎么会在这里?
他将一碗面放在桌子上,示意我坐下。
我确实是饿了,于是很干脆的坐下来吃面:“你怎么回来了?”
他熟练的点了一支烟:“回来过年,我妈催我!’
我低头想了下:“你什么时候到那里的?”
他愣了下,笑了:“你这小屁孩每次都这样,抢了我的地盘还哭得旁若无人。”
我的心咯噔了下,他一直在那儿的话,会不会以为我悲痛欲绝想要自杀?
果然,烟抽了一半,他忽然摁灭了:“你很伤心,伤心到不想活了是吗?”
我觉得有点搞笑,随手扒拉了下碗里的面,不置可否。
他忽然生了气:“你要是真的不想活了,就说清楚,我也不用费力去救你了!”
不知为何,心里刚刚平静下来的水,忽然又开始上涨,不管不顾的喊出了口:“对啊!我就是不想活了,姥姥不在了,沈爷爷也不在了,没有人还在乎我的死活,你管我做什么?”
他腾的站起,好像是生气了,椅子被他的身体一推,就一下子往后倒了,声音很响,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我开始害怕起来,又像我6岁时那样,怯怯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的脸阴晴不定,也没说话,心中越来越慌,但我不想轻易投降
苏格从来没有这么凶过,即使我弄脏了他的衣服,搞坏了他心爱的自行车,他也没有这么凶过我,想了想,我攥紧他的衬衫衣角,抬起下巴看着他,心里倔强不安,眼里却泛酸:谢谢你还在乎我,我不是孤身一人。
僵持了一会儿,他扶起椅子拉到我旁边坐下,像我6岁的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发:“小丫头,我知道你很伤心,也很害怕,可是你不能那么不爱惜自己!”
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刷刷的停不下来:“不是那样的我我没有”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喏!你的!”
我认出是沈爷爷的信,伸手去接,他却忽然缩了回去,脸带捉狭的笑意:“你就是为了它才一直往山崖下冲啊!”
我愣了下,伸手去抢,他也没怎么为难我,正儿八经的将它放到我手里:“收好!可是你要记得,过去的事总归是过去了!你要明白他们为什么把这些留下来!”
手不由的抖了下:“其实我真的很害怕,苏格!”
认识这么久,我一直叫他苏格,以前小时候他会哇哇叫我说没大没小,可是我也固执的不肯改口。
“我怕那个新的家,那个陌生的妈妈,我怕离开这个地方就再也找不到方向!”
他又点了一支烟,烟雾打着圈升起:“这地方有什么好的呢?荒凉破旧,死气沉沉。”
他或许是对的,这些年,村里的年轻人越来越少,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小孩,只是最近靠近年关,才稍微热闹些。
“总是要往前走的,那才是方向!”他隔着雾气开口,看不清表情。
我无言以对,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外边吵吵嚷嚷的声音格外清晰。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想了想问他。
他没有看我:“过完年吧!”
墙上的时钟响了八下,他灭了烟,随手扯过一张纸,刷刷的写下了号码,递给我:
“这是我寝室的电话,有事情找我就打这个号码!”
我伸手接过,他举步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
“小丫头,我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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