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谅解
姥姥现在在一个公墓里，拆迁的时候，较新的坟堆一律火化，分配了公墓位置，当时我大一不在家，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醒悟过来就请她帮忙将沈爷爷的位置和姥姥的放到一起，妈妈有些疑惑，却只是迟疑的没有问出口，我也就没解释什么，我不太确定，对于沈爷爷和姥姥的事情，妈妈知道多少，当年，妈妈又是为什么抛下我离家出走，我的爸爸是谁，一想到这里，就像坏了的卡带，全部乱了线。
如果说14岁的我，还不懂沈爷爷对姥姥的那种痴心守候，现在的我多少可以体会了，虽然我能够体谅妈妈当年抛下我寻求新的人生，却还是想知道，一切的缘起。
我看着沈爷爷的脸，默默的道歉，并下定了决心。
“妈！我告诉你个秘密！”
妈妈正低头收拾着地上的花屑，摆上新的果盘和花，头也不抬的应我：“恩？”
我蹲下来帮手：“小时候，沈爷爷对我特别好，我总是想如果姥爷还在，也会对我一样好吧！”
妈妈的手停了下，又开始摆弄白色的菊花：“你姥爷死的早，我都没什么印象了！”
“那”我迟疑下，“那沈爷爷呢？”
妈妈抬头看我，有些不解：“就是一个关系挺好的街坊啊，小时候有什么头疼脑热的，都是吃他开的药，你忽然问他干什么？”
我摸着放在包里的信，犹豫了下，还是拿出来递到妈妈面前：“这个，是沈爷爷过世前留给我的！”
妈妈拍了下手，接过去：“写了些什么？”
我站起身，走到沈爷爷的墓前：“他爱着姥姥，或许比姥爷还要爱姥姥，一辈子都守着她！”
“什么？”妈妈明显有些猝不及防，“怎么可能？”
“妈，你真的了解姥姥么？”我忽然有些不平之感，姥姥守寡半生，守着妈妈，然后守着我，可是我们谁都没有真正了解过她，而妈妈带给她的失望明显是她由我记事以来叹息无奈的缘由，到底怎么做才算是个好女儿，才能对得起老人的期待和关怀？
妈妈靠着石阶缓缓坐下：“我不是个好女儿，又自私又任性，你姥爷死的早，你姥姥一个人担着地里的活顺带着做些针线，才挣来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可是那时候不懂，总觉得她不理解我，偏管着我，在生了小轩之后，才渐渐的明白做母亲的责任，明白自己当年的肆意和无知。”
其实这些我大致都能猜到，姥姥过世前说过的那些话，天长日久却一直记在我心里，偶尔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大致关节，长大以后也问过妈妈年轻时的事情，她并不多讲，最多也只是讲些她小时候在安乐巷的事情，那些幽深的巷子，长着青苔的石阶。而我可能真的是天性冷淡，居然从没想过要问爸爸的事，从小到大，脑子里根本没这个概念吧！
“你其实是想问，你爸爸的事情吧！”妈妈忽然开口。
我愣了下，没答话，但沉默往往代表着默认。
妈妈叹了口气：“其实，这些年，我也一直等着你问，但每每你开口了，我又没有想说的念头，你也不是特别在意，也就搁下了！”
我走到妈妈旁边坐下，覆上她已经有些粗糙的手：“妈，其实我不是想知道爸爸的事情，我只是想多了解你和姥姥，毕竟你们是我仅有的亲人！”
妈妈抬眼，带了些难以置信，开口欲纠正我：“那...”
我反应过来迅速堵着她：“我知道，莫叔叔和子轩也是！”
妈妈这才放松的叹了一口气；“唉，年纪大了，好多事情都记不清了，其实我连你爸爸的名字都不知道！”
妈妈终于将那些过往一一道来，那其实是一棵不结果，只开花的树。
16岁的女孩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在迷蒙烟雨下的田野间奔跑着长大，个性奔放开朗，遇见了下乡的年轻大学生，两颗青春的心烈火般相互靠近、燃烧，然后零落成灰烬。只知道他姓慕，爱着的时候，最想的岂不是将你的身体融进我的骨血，以你之名，贯我之姓，年轻的男女，相爱永远比爱多久重要，于是一切顺利成章。而姥姥忙于生计，无力关心，等她发现女儿不上学、不见踪影的时候，妈妈已经怀了孕，而且坚持要生下来，对她来说，那意味着爱情，只是从那时起，他就忽然失了踪，一起漫步的小路上、立下誓约的树林里，哪里都找不见踪影。后来消息渐渐的传开，他原是某位高官的儿子，被动乱所牵，到乡下来避难，现在风头过去了，也就回了城，安乐巷的其他人只道巷子里曾来了个大人物，却不知道他在这里留下了他的骨血，他们只看见简家的姑娘肚子慢慢大了起来，也没见嫁人，闲言碎语虽有，却碍于情面，不便相问。
姥姥自然是不想让妈妈把我生下来的，可是善良的她觉得扼杀一条小生命还是过于残酷，加上妈妈的固执和抗争，我还是来到这个世上，这一年里，没有人回来找过妈妈，她也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盼望和无果里，变得绝望，终于在我四个月大的时候，带走了姥姥锁在柜子里的一笔钱，深夜离开，一去10年，直到子轩出生，才回到安乐巷，她在离家的第六年遇见了继父，之后结婚生子，而我的父亲一直音信全无。这是妈妈的原话。
其实我不相信，那样的执着，怎么会毫无结果便陡然放弃呢？妈妈其实是找到他了吧！或许他已有家室，负心薄幸；或许依旧一往情深，只是山高水远，无法重圆；或许他早已忘记了她，不记得那段单纯寂寥的日子，不记得豆蔻年华里爱过他的那个女孩。不论是哪一种，都算不得爱情的圆满！妈妈或许是努力让我相信，那是一段来路不明去路不清的爱，也没有必要追究谁和谁到了未来！
我们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在山后徘徊了很久，虽然这些并不会对现在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至少我知道了，我是爱情的产物，即使那段爱情转瞬即逝，但那瞬间的心动却也足以让一个16岁的少女离乡背井6年漂泊，尽管无果，却丝毫不碍它的美好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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