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死
听到沈爷爷的名字,姥姥愣了下,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些奇怪的表情,只是转瞬即逝,说道:“不用了!我待会去找他聊天!人老了,嘴就碎了!”
沈爷爷是安乐巷的老中医,医院离这里很远,这些年来,巷子里的头疼脑热,都是由他负责,姥姥每每吃些他开的中药,他也经常上门来跟姥姥聊天,顺带着送我些好吃的,他那间满溢着药香的房子里,排着一整面墙的柜子,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字,拉开来就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他有时会抱着我坐在膝上,教我认那些字。我感冒发烧的时候,他就会从那些柜子里拿出些药材来,煎好了药送来,让姥姥给我喝下。在我心里,是守护神一样的人,就像姥姥一样。
然后她就颠着脚步出门去了,留我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尝试着叫我名字:“拉迪!”
我愣了下,千头万绪从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你不是我妈妈,要是的话,我为什么不认识你?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找我?”
妈妈的脸瞬间变得煞白,仿佛被戳中了伤口,然后一语不发。
我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发麻,就动了几下,屋里的空气是在是憋闷,一抬脚往外冲了出去,头也不回的到了那片小山坡。
那里光秃秃的,寸草不见,树也光溜溜的,片叶都无,没有人,苏格不可能在这里,他早就不来这里了,20岁的苏格,远远的离开了安乐巷,再也没有回来,只是偶尔有电话打回来,这个时候,苏阿姨脸上的皱纹似乎淡了下去,苏爸爸却一直淡淡的没有表情。我很想给苏格打个电话,跟他讲今天刚发生的事情,可是我没有电话,我跑下山,在刘阿姨的小卖部里拨了电话,那头响了许久,却没有人接起,抬眼的时候,暮色四合,各家的灯慢慢亮起来,袅袅炊烟升起,远远近近的响起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放下电话,往家跑,姥姥一定在等我。
妈妈做了晚饭,是我不熟悉的味道,姥姥做饭口味很清淡,少盐少油不放辣,妈妈不一样,她做了一个酸辣土豆丝,红红的辣椒屑散在上面。姥姥似乎没有在意这些,照常吃了一碗饭就说要去休息,叮嘱我早些睡觉,明天上学别迟到,然后深深的看了妈妈一眼关上了吱吱呀呀的房门。
她再也没有从那扇门走出来,第二天早上,妈妈早早的做了早饭,我去叫姥姥,她有早起的习惯,这天却破天荒的过了七点半还没起来,我在堂屋里叫了几声,她没应我,于是我推门走近去,发现她静静的躺在床上,头发一丝不乱,靠墙的大箱子打开着。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发现她浑身冰冷,下意识的去探她的鼻息,然后忍不住尖叫出声。
外面的脚步匆匆忙忙的冲进来,妈妈拉开我,上去叫了几声“妈!”然后整个人瘫倒在地,脸色苍白。
姥姥在昨天夜里悄悄的过世了,像早有预感似的,她找出了她的寿衣,梳好了头发,老人说人死之后身体完全僵硬了,没法穿寿衣,所以必须得有先生在旁边守着,等好的时机,将死未死的时候,给死者穿寿衣,送他最后一程。
妈妈在地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招手让我过去。
我呆呆的站在她面前,她摸着我的头发,宛若梦呓:“拉迪,姥姥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然后泪水决了堤。
我开始嚎啕大哭,姥姥离开我了,以后,我就是一个人了!
妈妈在各位街坊的帮助下办了葬礼,她穿着麻布的衣服,忙前忙后,继父也许来过,我没有遇见。妈妈离家很久,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熟,忙的根本顾不上我。
沈爷爷一直拉着我站在人群外,手心冰冷,那天妈妈忙着葬礼的准备,他带着我去学校请假,和我站在一起,甚至没有走过去看姥姥一眼,但在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到我以前常看到的平和笑意,入眼的只是一片寂静。
灵堂里的吟唱还在继续,伴随着阵阵来历不明的哭声,这也是安乐巷的习俗,“哭丧”。妈妈跪在垫子上,面无表情但脸色憔悴。围坐在灵堂里的人时不时的站起,磕头烧纸,透过纸烟,纸屑乱飞,妈妈的表情看不真切。
午夜十二点的时候,沈爷爷弯腰对着我的脸,手抓的肩膀有些疼了,但我不敢挣扎。
“丫丫,姥姥走了,妈妈还在,要听姥姥的话,跟妈妈走,我们都是爱你的,一定要听话,好好的长大,知道吗?”
我看着沈爷爷的眼睛重重的点头。
他望了一眼妈妈的方向,叹了口气:“你妈妈也不容易,你要理解她!不要怪她,她毕竟是你妈!”
我低下头迟疑着,他却松开手,将我推到妈妈身边,要我陪着妈妈。
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又说不出来,下意识的不松手,沈爷爷笑了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回头看了一眼,嘴巴一张一合,然后冲我挥了下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沈爷爷,再看到他的时候,他跟姥姥一样成了一坯黄土,坐落在姥姥的身后。那是姥姥去世半个月后,妈妈很快帮我办好了转学手续,让我回来看看老房子,跟邻居和小伙伴们告别。
一走进安乐巷就觉得不太对,刘姨的店关着门,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连在巷子里疯跑的小孩子都不见踪影。揣着疑虑往家走,遥遥的听见后山上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猛地发现隔着一个拐角的沈爷爷的中医诊所,挂着白灯笼和纸幡。
心咯噔下,提步往后山狂奔,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到了埋土的阶段,黄灰色的土一点点淹没,直到隆起一个土堆,上面插满彩色的花圈。
沈爷爷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这里,也没听说有亲戚之类,但在巷子里名声极好,小孩子看病不要钱,经常免费赠药,正是当得起整个巷子的守护神,年轻人习惯去医院,年纪大些的总喜欢往他那去。说是昨天老晚没见他开门,叫门又没应,担心出事,才叫了村里的干部,一起撞门进去,发现他已过世。他留了遗嘱,把中医诊所捐给村里,谁想开业就直接拿去用,私人用品大多陪他下葬,却留了一张存折给我,还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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