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宣武复来
崔胤跟大多数官吏一样，属于屁股决定脑袋的那种类型，他坐在什么位置，就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当李晔的宰相时，敢暗杀太监头领；他遭废黜时，敢跟宣武节度使朱温暗地结交，犯将相勾结之大忌；他杀尽太监后，敢以文官的身份重新组建禁军，创唐自建国以来文官首次执掌兵权；他组建禁军后，敢利用手中兵权在朝堂上罢黜异己，拥兵乱政。
以上都是他在不安的时候，弄出的事情。
本来幽州不关他的任何干系，他没理由不安，这幽州隔数十道河流数重山才能西望长安，每月各种奇特的新商品，源源不断从幽州送往长安，崔府上下使用的不亦乐呼，就是皇宫也特地向幽州说明在其朝贡的时候，嘱托一定要送什么什么货物过来。
幽州向唐朝效忠，每季朝贡，按时缴纳绝不拖延，十足的像是一个大唐好臣民。
令他不安的是幽州那些不要钱的书籍。各种各样内容的书籍常常搭配着幽州货物赠送出去，这些书本被不识字的人用来引火升灶，被识字的人看后扔在茅房当手纸用，被似是而非看懂的人称为荒诞无用之书。
里面奇怪言论层次不穷，像算数这样的，面积、体积计算，文人尚可理解。但像天空中出现的刮风下雨闪电现象，物理书中描述说是大气环流，冷暖空气遭遇以及闪电的正负，这就滑天下之大稽。他们认为风调雨顺此乃上天有好生之德，赏赐给芸芸众生的，风有风婆，雨有龙王，闪电有雷公电母管着的。甚至还有一本书，说世界是有元素组成的，里面有一张元素周期表，指明木（碳）元素排在第几位，铁器排在第几位，铜银金又分别排在第几位，元素木跟空气中的元素（氧）间的配合，还能生成新的另外一种看不见的混合元素，唬的人一楞一楞。
如今幽州又有新的文稿过来，开言里面就说人命生而不可欺、天赋人权不可夺，这跟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大为违背，也跟自古君为重，民为轻的伦理背道而驰。安史之乱、王仙芝黄巢起兵，所提出的口号也不过是打土豪分田地当皇帝，号召大家奔着富贵权势而去，还没有像这次文稿上提出的，人人在律法面前皆平等这种乱了纲常之类的话。
这是在要帝王跟崔胤他们的命呢，跟屁民们平等，笑话。
先前长安城民，虽然大部分书本被烧了，当手纸用了，被嗤之以鼻了，但多少总会有一些书中争议在城内流行着，现在新文稿又引起一波长安城内君命民命孰大孰重的讨论，人们结合当今皇上帝驾多次仓皇四顾，车驾之日，风餐露宿，路途中苦不堪言。若帝王真乃天命所归，那又为何出来如此多的弑君拥君之人人们不免怀疑，这君命似乎也没想象中的那么贵，跟大家一样，战祸来了，都要躲的。崔胤等文官则结合唐朝自安禄山反叛后，唐皇数次遭太监拥立、废除、杀害之事，以失道之君寡助遭天弃为理由写入史书，不致皇权坠落，方才堵住众人悠悠之口。
可最最重要的是，这也是崔胤坐不住的原因：书中说的律法面前一律平等。这个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以前的律法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律法到皇上这一级别必须止步，让位与皇权。这是时代的客观现实，跟律法精神关系不大，帝王作为金字塔权利极端的一个存在，自然不能有任何闪失，帝王若犯了任何律法，他被刑罚或者收监的话，那国中无君无主，岂不是一场国乱。
幽州是“毒物”，不除早晚会成为大唐又一个祸害。
可幽州向唐廷李晔称臣，又连年朝贡不缺的，崔胤也不好替李晔出头。何况唐廷不承认大罗凡为卢龙节度使，幽州方面也不恼火，没有过激做出起兵自立为王等叛逆之事。这讨伐的借口实在是不好找。
唯一能借力的是，这次文稿中有干涉各路藩镇内政之意，言明各路藩镇若再有滥杀、嗜杀、屠杀的，幽州将给予任何形式上的干涉，包括使用武力。按照文稿中所讲的滥杀条件，他崔胤主张的杀尽太监一个不留做法，就犯了幽州法，理应判处终身监禁。又或者唐廷各地方实行株连九族的做法，主事人在幽州也是会受到终身监禁的处罚；至于像屠城、杀戮俘虏、劫掠各地百姓（公民）的常事，主事之人亦会被幽州判处海外孤岛终身监禁，且有生之年不许保释。
这是幽州在跟崔胤过不去、跟唐室为难、跟天下权势为敌呢。
崔胤想半天，决定还是先借宣武朱温后人的刀子去动幽州。但他到了李晔那里，又是另外一番说辞。
原来朱温几个儿子外加一个大哥，在争取唐廷授予他们宣武节度使时，崔胤上殿示意李晔暂不任命，晚上则跟李晔解释道：“朱温兼领四镇时期，一家独大，几欲为祸朝堂。朱温死后，四镇兵力依旧，势力仍为关外最大，朝廷不可不防。现几子内乱自弱，实乃朝廷之福，故不可再让其子任何一人独领四镇。朝廷待朱家为节度使一职，彼此间伤了兄弟手足之情、叔侄之份时，再下诏劝慰以兄弟血脉为重，不可自相残杀为由，遣朝中新人领宣武节度使，坐镇梁地。其他三镇交由失和的几个朱家，由他们继续内耗，等他们再次残杀至最后，朝廷自然又可下诏以朱家儿子不遵旨为由，令其他诸镇前去讨伐。”
李晔准了。
于是崔胤开始了自己的计划，他发信给朱家几个儿子言道：“梁王身死，乃朝中悲事，帝王每念及尔父忠义，常泪流不止呆坐不起，直说大唐陨落一大将，伤心忧郁渐重。百善孝为先，然为节度使一职，尔不顾三年守孝之期，上书凑请留任，此事又让帝王叹息梁王忠勇之义，其后人竟无人可承”
信的意思委婉提示，万事以孝道为重。
杀父有不共戴天之仇，想要孝，就先报仇吧，崔胤信中没说，可大家都认这个死理。崔胤不动声色的在幽州跟汴梁间点了一把火。这把火又把在沧州的原刘仁恭两个儿子：刘守光和刘守文，一并烧了起来。
宣武集结梁军十万朝东北方向挺进，过沧州后，刘守光领兵两万汇合，一起进逼卢龙地区最南边的瀛洲。
大军集结的消息，经李家船队把各地商铺汇报的信息整理后带回幽州，冯道看后疑惑，百思不解：看样子是来报仇的，只是怎么时间都快两年了才来？只知道守孝有三年之期的说法，可没听说过报仇也有三年有效期的说法。
君子说的报仇有效期是十年，十年还不晚，宣武这急匆匆的赶来，何为？其他人也都不明白这其中道理，或许是不需要讲任何道理的吧。可幽州新政刚施行没多长时间，还没长大就要受到外力的冲击，冯道心中不担心是假的。
幽州宪法中规定，卢龙府衙必须保护卢龙地区各城邦公民的人身、财产安全。毋庸置疑的，这一仗必须打。可瀛洲和莫州又在瓦桥关的外面，地形地势不好守，倘若让两州民众放弃财产退回到瓦桥关内白沟河边，这种作法又违背宪法。
受罗凡建议影响，卢龙地区的幽州和其他七州，都是不设防城市。城池没有加高加固，城内亦不设驻军，这样做不但军民分开，连军政也是分开的，罗凡说这是避免和平时期军扰民或者军乱政。
罗凡有后世经验，在这时代充当了先知的角色，但冯道有时候确实对这种做法不敢认同，在唐朝，你有多少城邦，就能汇集多少民众生产粮食、规定军户以及供养募得相应的士兵。处事法则简单有效，所需要的不过是：有粮，有兵。如果需要变得更强大，就要掳掠更多的土地，生产更多的粮食，供养更多的部队。
哪有对城邦不设防，采取城内不驻军的做法，这简直是自缚手脚。
眼下之急是保护城邦，冯道措辞写了几份凑章，一份向唐廷申请调和，内容里面多是谴责之意，骂宣武无耻，说上次是朱温主动发兵挑衅，攻城战中驱赶民众替军队筑墙搬土，他在战争中死亡，纯属正常之事，现宣武军重来，何故？希望唐廷能念在都是大唐民众的份上，对宣武军进行劝阻。
另外几份分别是写给其他节度重镇的，包括李克用、王建、杨行密、钱鏐、马殷等，信中说宣武、沧州若不遵守城邦和平友好安全条款，妄动兵祸，卢龙会依据展示给各地的城邦安全法，进行处置。
罗凡看冯道急的把书信当成门票，四处免费发放给各路充当看客的节度使们，不由得苦笑，知道他是被沙盘上的局势给吓着了。
李家得知的消息，宣武这次来，是军民凑在一起的十万人，其实真实数字不足十万，是七万多，四舍五入凑了个十字，摆出来吓唬人。倒是刘守光领的两万人，由于距离卢龙近，不用长途供养，因此两万人中，有一万六都是带甲将士，其余四千是后勤。
两军合一起，真实的能作战士兵，不足七万人。幽州方面，守军三千，有一千枪兵和两千弩兵，除此之外还有新调训的八百人游骑兵，也四舍五入一下算，真正能作战部队，是四千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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